《万松浦》2025年第4期|盛文强:无名海湾(节选)
海 湾
午后的白光扰攘不休,由高空往下泼洒,又在沙粒、石块、草叶上迸溅,一齐向眼中射来。跳动的光的线条,灼得眼底生疼。走到了树下,盯着地面的黑影稍事休息,方才的光仍在眼前回放,团团虚影闪烁。直到风在头顶吹过,枝叶在地面涂抹出更加浓烈的黑,把那些光斑扫去,眼中的喧闹才安静下来。就在抬头的瞬间,远处却出现了一片无名的海湾,就在荒野的尽头,大地向下断裂,突然袭来的巨大发光物,正在白昼里尽情舒展身体。树丛的空隙里,海水透过来,俨然漂浮的镜子碎片。
拨开松树的黑色火焰,海湾像野兔,从脚底直蹿到面前,堪堪触碰到了鼻尖,白光、水汽和盐碱的混合物,向后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海湾里的波浪,是均匀的褶皱,向岸边斜推而来,仿佛不知疲倦,始终闪着冷硬的蓝光,后来者补上了前者的位置,那些沟壑与波峰,看上去并未移动,就像冻住了一样,而在静止之中,又能感到海水在动,静止的波浪表面,有着不易察觉的震颤,凹陷和凸起的水面布满细小的皱纹,它们穿上穿下,那是海水的肌理在流淌。从远处望去,海湾里的水体俨然是个侧卧着的活物——它有着半圆形的肚腹,向着陆地高高隆起,而在海与天的交界处,则是它平直的脊背。海湾这头怪兽正处在梦境的边缘,在午睡的慵懒过后,似醒非醒的混沌中,只要再向前走近,它的野性就要回到身上,那时节,海湾一隅都是它的吼声。
在地图上,这片海湾可以忽略,平滑的岸线斜刺里划过,几乎呈一条直线。海湾是岸线上一处凹陷,如同刀刃上不知何时崩坏的缺口,当发现它的时候,它早就在那里了。大地在这里松动、剥落,海水迅速灌入了缺口,海与陆的交汇处立刻浑浊起来,不断有沙砾从高处坠落,泡沫和泥沙翻滚,时至今日,陆地的争夺还在继续,岸线也在随时变动中。
无名海湾不容易靠近,它生性孤僻,拒绝闲人踏入。和那些热闹的景致不同,无名海湾设了重重障碍,双手插兜的游荡者,到了这里就会折返回去。先是向下的斜坡,几乎直立的陡峭石壁,没有向下的道路可通行,只能踩着凸起的石棱下去。脚下踩空,抓住石壁上裸露的树根定住身子,悬在半空,在手指上感到了肉身的沉重,碎石和沙土在脚底滚落。避开荆棘的尖刺,又闻到了浓重的芬芳,一大丛野菊开得正旺,金黄的花朵从荆棘里横向穿出,又齐刷刷地折上去,花朵的面孔仰朝天空。
双脚落到平地,来到了尖石丛生的海滩,石头的底部浸泡在浅水里,锐角却朝上,走动时需要抬起脚面向前推,将那些尖刺一一推倒。石块硌得脚底生疼,脚掌也不得不变换角度,向下弯曲着,去贴合石块的棱。这段路走得歪斜,只得平伸双臂保持平衡。通过石滩后,再回头向后看,来时的路清晰可见,踢倒的石块露出了底部湿润的一面,和别处干燥的石滩相比,这里现出一条深色的小径。再往前走,是湿润的泥土,闪着金属光泽,而沙滩和海水在更低处。置身于弧形岸线的底部,两端向着海中无限延伸,空间在这里产生了奇异的扭曲,近处的海水在脚下,远处的海水则涌向了天空,海湾的水面仿佛有了坡度,两翼的岸线兜住了海水,使它们不至于倾泻而出。
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海湾的名字,它隐藏在海角一隅,还没有被命名。四下里不见人迹,也没有房屋,只有一湾海水的空旷,还有不知疲倦的风。如今要找到一片安静的海湾,也是极难的事情,到处都立着吊车的铁臂,在空中来回挥舞,还有野蛮生长的高楼,那是打进岸线的楔子。而在这无名海湾,钢筋水泥的怪物还没有入侵,海岸还保留着蛮荒的状态。旧木船的骨架倒扣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大半埋进了海滩,上涨的潮水会把它淹没。波浪的源头在高处,一直和远处的天空相接。从外洋传递进来的海水,只顾匆匆赶路,最终冲向了岸,又被沙滩一一接纳,消失在细碎的沙砾中。
正是海滨多雨的时节,海湾上空的积雨云在风中汇聚,合并成更大的黑云,云层不堪重负,终于在这个午后塌陷,天空坠下白亮的瀑布,瞬间的雨水挤撞,形成井喷。雨水不再遵循点和线的规律,而是大块跌落,也只有在海上,才会看到如此凶猛的雨。大块的水就要触到海面时,才被风吹散成一阵细碎的急雨。云中似乎有人挪动瀑布,横向推移,下垂的巨大水柱下端也随之倾斜,拖出了长长的尾迹。雨水有意在海湾中来回浇灌,似乎是嫌海湾里的水太咸,要用淡水勾兑一番。而在岸上,几乎没有雨滴落地,只有风吹过来雨滴的碎屑,落在臂膀上,有针扎般的细小的寒意。远处海面上传来哗哗的水声,海天之间贯穿着烟雾似的水柱,恍若天河泄漏,岸上却是阳光照耀。海湾里的小气候总是复杂而又热烈,和陆地上全然不同。大雨过后,海湾上铺着一层淡水,它们原本来自海水,现在却比海水轻,在天空中长久飘荡后,它们重新回到海中。要经过风浪的震荡之后,淡水才能和海水完全交融。浅水区的鱼群最先尝到了淡水的滋味,降落的水层带着冲力,挤压了海水,鱼群受到惊吓,开始来回冲撞。尝到海水变得寡淡,鱼群扭动身躯,纷纷沉到深水,海湾里一阵扰动,横向推进的波纹也乱了。不久,波纹又重新组合起来。
这真是罕有的僻静所在,骤然出现的暴雨更增添了海湾的荒僻,在无人知晓的海面热闹一场。就在这无名海湾,一只海鸥漂浮在海面,它似乎是在大雨中降落的。海鸥的羽毛最为轻捷,连翮都是空的,它来自天空,这身羽毛便于悬浮,此刻它在海上,羽毛的浮力又让它停驻水面,不须踢动它的红色肉蹼,也能安闲自在。海湾是海鸥飞翔疲倦之后的秘密栖息地,整个海湾里只有这一只海鸥,静静憩息在那里。周遭的海水都在跳动,而它静止不动的姿态,让时间在流经它身边时放缓,整个海湾都变成了它的背景。
看到这只海鸥,不由得想起童年时代挥之不去的梦境。那时的海角比现在更狭窄,冬季里阴雨漫天,夜晚在午后提前来到,顶棚上有炉火的影子来回摇晃,和窗外风声的节奏呼应。短暂的辗转之后,便直接滑向了睡梦的深处。内心仿佛还保留了一丝清醒,肉身虽在沉睡,眼睛却在梦中霍然开启。在陌生的梦境中睁眼视物——这道视线是内心与梦境之间的秘密通道,势必滑向更深的梦境之中。然后身子就飘浮起来,离开了床榻,眼睛切换到空中飞翔的场景,从高处俯瞰礁石林立的海滩,一直滑过了平缓的沙岸,到了海面上空,又拐回陆地,在迎面出现的悬崖前面急转,耳边响着呼啸的风声,眼中还残留着崖壁上扑面而来的草叶。床上沉睡的肉身也随之缩紧,胸中咚咚一阵急跳。在海上飞翔一夜,醒来时热汗涔涔,海鸥的视线收回,眼睛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再看梦中平伸的双翼,也变回了手臂,不禁怀疑沉睡时灵魂出离,附着在海鸥身上,借助它的眼睛和翅膀四处游荡,一夜的睡眠惊心动魄,醒来还觉双臂酸痛。此刻,再看这片海湾,竟和梦中的有几分相似,细看又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梦里是在空中看,而回到现实世界,就只能站在地面尽力远眺。海鸥在微风中歪着头,羽毛入水不湿,翮里也透着愉悦,没有人打扰它,波浪推着它向海岸移动,它也毫不在意,不知它小小的身体内部,会不会感到惬意。
礁石上布满了牡蛎,海上无风,水面也收起了波纹,牡蛎壳里的肥硕肉身喷吐的泡沫破碎,这是海上唯一的声音。石壁上的暗室内充满了活物,它们分属不同的房间,俨然一座牡蛎的城市,壳子里的居民蜷在狭小的房屋里,仅能容身。沙岸上点缀着海藻,潮水按时送来的绿色,沿着潮线排摆成弧形,标出了大潮的位置,朝向陆地的一面清晰而又坚硬,而朝向海的一面却是朦胧的丝丝缕缕,那是潮水行至最高点,有了片刻的停留,然后又迅速回流的痕迹。
时近黄昏,天色黯淡下去,海面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深蓝,天和海的颜色逐渐接近,海平线消失不见。从远处赶来的横浪撕开了一条白线,海面更显得安静。在海上漂浮多时的海鸥,就要被风吹到岸边了。在即将接触到沙岸的瞬间,它橘红的脚掌已经触到了沙滩底,有了支撑点,随即飞身跃上了天空。盘旋几圈之后,纸壳似的海鸥在半空中悬停不动,像一枚风筝,在我眨眼的瞬间,它的脖子扭动一下,恍若出现了幻视,它又恢复了原样,仍然保持不动。这只海鸥也是旧相识,它来自孩提时代的梦境,一直存活在内心的隐匿角落,只是随着年龄日增,就很少再梦到它了。
离开海湾之时,抬头看到天幕的穹顶上挂着满月——这颗古老的天体硕大而又孤单,携带着它的坑洼与冰冷,在太空中埋头赶路时,向身下这片无名海湾投来匆匆的一瞥。
岩 洞
洪荒时代喷发的岩浆,在海水的冲刷下冷却,凝固成海边的岩洞。燃烧过后的废墟无人收拾,时间过去了几万年,焦黑还没有褪尽,岩石仍保留着喷涌的姿态。岩浆内的泡沫破裂,形成无数孔洞,里面灌满了海水,滴水声令人烦躁不安。在雨前的闷热中,人与礁石同样闷热难当,也同样是汗出如浆。
渔船回到码头,缆绳急抛到岸上,像突然出击的蛇。有人从船头起跳,轻松跃了上来,捉住了下滑的缆绳,俯身在船桩上缠绕两圈,拴了一个死结。桅杆上的电灯关闭,船在黑暗中隐身。更多的船随后赶到,依次斜身排列开来,它们在海上无处躲藏,只能在夜里承接雨水。零星的雨滴从云端溢出,砸到身上隐隐作痛。这时还有钓鱼人留在海边,不愿离去,他们在岩洞里面躲雨。两个红点在黑暗中来回闪烁,那是他们在洞口吸烟。不久,他们先后扔掉了烟头,火光滑出两条细长的弧线,仿佛天上的流星坠落。这时,乌云裂开一线,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露出来,高悬于岩洞上方的天空。三星均匀排列,为了避让岩洞上方的黑色尖角,三颗星排成的直线微微向上倾斜,躲开了岩石的坚硬,翻滚而来的乌云又把星星盖上了,星星只能在高处继续闪耀,而我们被困于地面,想看也看不到。
雨还没有来,海面起了白雾,正逢涨潮时海水上涌,顶着白雾也随海浪扑向岸边,和海水相似,白雾中也有漩涡翻滚。落到身上的几滴雨,一路吸收了雾气,颗粒变得更为饱满。波浪撞击礁石,海水的碎屑直接进入雾中,空气中飘散着海水的腥味,似乎随便伸手一抓,就能从空气中抓住几片飘飞的鱼鳞。
早年的岩洞是海中的岛礁,后来泥沙淤积,逐渐与岸相连。海水侵蚀出两个洞口,最大的一个可以通行,需要俯身才能进入,里面稍微开阔。白昼在洞口止步,这里有一条昼夜分割线,踏进一步,便有冰凉的气流迎面而来。黑暗中还有不易觉察的骚动,俨然猛兽发作前的气息,看不见的大嘴张开,呼出了令人窒息的腥膻。传说这个岩洞通向海底,事实上也是如此。从岩洞一直往里走,就会进入黑暗,扶着身边的石壁,由暗道斜着往下,不知不觉中来到海平面以下,双脚踩进了水里,只能折返回地面。
每到涨潮时,洞中就传来海水的轰鸣,像是从地下滚出的雷声。潮水从洞口涌出,岩洞里终年湿润,地面堆积泥沙,如同海滩一般泥泞。空气中还有香烛留下的芬芳,渔民在洞中祭拜海龙王,他们在岩洞中就地堆砌石板,在上面摆放祭品。石壁上贴着巴掌大的一张红纸片,上面用木雕版印刷了海龙王的半身像,只见它的龙头上顶着冕旒,脖颈往下是人的身子,穿着宽大的袍。这身装扮来自一种更为古老的传统,时至今日,也迟迟未能出现穿西装打领带的龙王。人们认为,在海里捕鱼是掠取了龙王的水族,故而要给龙王一定的补偿。当然也有人认为,龙王在海中充当着管理者的角色,能帮人们驱赶鱼虾进网。因为这层关系,岩洞又被称为“龙王洞”。
每到月圆之夜,龙头人身的龙王会乘大潮来到,穿越黑暗中漫长的隧道,来到岩洞里享用祭品。龙王的手脚仍是龙爪,它潜游水底瞬息千里,出离水面时,袍袖上滴水不沾。它在暗处伸出爪子攫拿瓜果,黑暗中仿佛传来利爪刺破果皮的闷响,水果的汁液在黑暗中滴沥,甜腻的气味四下里飘散,它从海底匆匆赶来,只为了品尝大地的果实。放到嘴里,不待咀嚼,直接滑进了肚腹之内。它消灭了一盘叠放成锥形的苹果,然后转过身,两腋下分别夹着供桌上的猪头和烧鸡——猪头的面目毫无表情,鸡头倒插进翅下——准备回到巢穴里慢慢享用。它转身的瞬间,身后甩着鱼样的长尾,尾端是朵朵烈焰,身上的鳞片开合,铮铮作响。它从岩洞里下到海里,一直向东海深处游去,头上那两只树杈般的龙角后面,有两串气泡一路跟随。它耳中满是清脆的水声,正如我们在陆地上奔跑时双耳灌饱了风。
有一位渔民声称在洞中看到了巨大的脚印——四爪在前,一爪在后,据说那就是龙王的足迹。也正是脚印的传闻,让岩洞里常年香火缭绕。等到人们再去看时,脚印早已消失在泥泞中。抵御恐惧的最好办法,不是消除,而是破坏。于是人们相信,是目睹巨大脚印的人,慌乱中踩踏了巨大的脚印。闻讯赶来的人,又在地上印了更多脚印,最早发现的大脚印,反而难以辨认了。当我赶到那里时,岩洞里脚印遍地,方向不一的脚印陷下去,只见脚印的间隙薄而陡峭,这些软泥无法长时间站立,边缘纷纷枯萎,像秋后的枯叶一样铺满地面,心里一阵莫名的惆怅。
猛兽的气息凛冽难当,寒意在暗处弥漫,而香烛的浓烟温热而又迷醉,这些气息搅在一起,暂时保持着平衡。路过的行人进入岩洞,眼睛便失灵了,皮肤上的毛孔张开,触及幽闭空间里的浑浊和灵性,不觉产生了动物本能上的畏惧,不敢再做逗留。
船 影
在这座沿海城市,有一段稍显奇特的路,它直抵海岸,到了海边齐刷刷地断掉,仿佛城市切掉了一段盲肠。路到此为止,路口用铁栏杆挡住,防止车辆行人在夜里不慎落水,还在路口立起了一根铁杆,顶端焊接了圆形的铁片,在圆圈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强有力的警告。到了夜里,这个标牌还会反光,行驶到这里的汽车看到了,就会紧急刹车,黑夜里响起尖锐的长鸣。
扶着铁栏杆向下看,竟然看到了大地的剖面,最上面一层是马路表面的沥青,浓烈的黑。下面是沙子和石块的混合物,再往下大部分是礁石,为了修路,礁石的顶端被削平,唯有外侧裸露的斜坡上还保留着礁石的原貌,红色的巨石上布满牡蛎壳。在大潮来临时,海水的泡沫溅到路面上,还有蟹的身影出没。路中心的白线一直画到路的尽头,白色油漆里有一只沙蟹的身影,它被海浪推上来,被人踩扁了,画白线时,正好喷了它一身白漆,等油漆干后,它的身子不知去向,白线上留下了蟹形的黑印,一个悲伤的故事。
那天我看到了马路的边缘,才意识到整日里踩在脚下的,是一层人工的硬壳。从远处看这处断路,却像是小巷的幽深,两侧的白楼直立,将海水纵向里切割,再加上地面和海平面,共同截出了方块形的海水,宛如一方小小的舞台幕布。一天之中,幕布的色彩多变,生活在这里的人,从幕布前走来走去。等人群散去,方形的海水变成深蓝,一条大船从左侧缓缓驶入画面,白色的船体携带着耀眼的明亮,钢壳的巨兽体内吐出了一个水手——他从二维的图画里进入现实世界。水手的蓝布裤子上沾染着泥点,那是来自海盆深处的淤泥,起锚时蹭到了身上。干透的海泥泛白,在强烈的阳光照灼之下,画面调亮,泥点也消失不见。他从船上接到了同伴递出的塑料鱼筐,放到了马路上,路上跑来两个人接应,这两个人搬着鱼筐,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筐里的鱼虾喷放泡沫,泡沫破碎后产生的轰鸣,是鱼虾从海水进入空气后的喘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路过的行人都放慢了脚步,四下里张望,想找到那声响的来源。在他们的日常饮食中,海鲜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听到鱼虾在聒噪,自然就生出了警觉,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住在路尽头的居民,走出了方盒似的大楼,当他看到白船,不禁愣住了,脚底戳住路面。生活中不太常见的大船,居然出现在路口。他也只是稍作迟疑,就拔腿离开了,这或许与他无关,也不值得投入精力。船上的水手搬运完毕,向下半蹲着身子,弹跳起来就上了船舷,又踩着船舷跳进了甲板。大船缓缓开动,此刻天色已晚,海水转为浓稠的黑蓝,船体也随之暗淡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幕后拉着,船瞬间就挪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海边路口。道路截断,无法通行,也不是码头,却有船只随时停靠上来,海上的消息从那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还会有人从那里登上岸,运送鱼虾到岸。于是,这条断掉的马路倒也不那么绝望,它又生出新的触须,向着海中无限遥远之处发出了微弱的信号。水手在航海图上也找不到这个路口的位置,只能默默记在心里。于是,日常生活里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奇观,那些在路口临时停靠的白船,似乎是来自遥远的童话国度。
街市上人们还在讨价还价,就在不远处,路的尽头,方块形状的海水突然出现,像另一个世界的碎片在空中漂流,没有人注意到,有一艘大船移入,马达关停,它在水上滑行,稍作停留,又缓缓移出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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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盛文强,1984年生于青岛,作家,海洋文化研究者,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天涯》《大家》等,著有《渔具列传》《海盗奇谭》《海神的肖像》《海怪简史》《岛屿之书》《半岛手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