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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5年第3期|赵志明:障碍(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芳草》2025年第3期 | 赵志明  2025年08月27日08:32

我将粉碎一切障碍。

——巴尔扎克

一切障碍都将粉碎我。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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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医院附属的青山养老院,护工们私下里称之为“白金翁媪俱乐部”。住在养老院里的老人,其子女非富即贵,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天价费用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是问题。这里提供的服务自然无可挑剔,每个老人都享有单独的套间(至少双室双卫,以便聘请私人护工),室内可以根据个人喜好重新进行装修布置。此外,养老院的食堂二十四小时开放,随时提供优质膳食。医院各科室近在咫尺,唯一的霉头可能是离太平间也近。虽然说穷怕病富怕死,但人活到一定年龄后,死亡早已不是禁忌。在这一点上,白金翁媪们要感谢金钱,至少金钱可以续命,让他们比普通老头老太在人间多活了很久。无论是享福还是遭罪,他们就像日渐枯槁的人形之舟,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抛锚固定在这个养老院里,等着就地没顶的时刻,等着躯体僵硬后被送往另一个站台。

老金就是这么对老顾形容的,老金自知将在养老院里终老到死。老金是俱乐部成员,老顾则是老金的护工。其实老金的身体状态完全能照顾自己,老顾名义上是护工,主要任务只是陪聊,陪伴老金打发漫长的无聊的时间。相比其他住院的老人,老金显得精力旺盛得过分,打篮球、游泳,不要说其他老人,连年轻十几岁的老顾也完全不是对手。老金总是向老顾诉苦,他是被儿子小金变着法儿囚禁起来了,一直囚禁到死为止。这话一直挂在老金的嘴上,一天不说上几遍浑身难受。初意识到这点,老金也抗争过,或者想方设法从养老院偷跑出来,或者在养老院里无理取闹,只是成效不大,而且老金比小金更早地厌倦起这些把戏。老金很快明白,如果不老实待在养老院,儿子小金铁定会把他送往精神病院。一样是关禁闭,待遇天壤之别,丢人程度也完全不一样。老金只能率先妥协,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养老院蛰伏下来,最多拿小金为他请的护工撒气,稍不满意就找碴辞退。这在小金看来并不是问题,他甚至无需出面,完全可以委托养老院全权处理。毕竟对于小金来说,很多时候只要钱能解决的都不算是麻烦事。走马灯似的不知道换了多少位护工,老金赢得了“恺撒大帝”的称号,到了老顾,奇迹发生了,老金与老顾竟然一见如故。在老金这里,老顾名义上是护工,实则与住在养老院里的老人没什么差别,除了没有富翁子女。当然老顾也更年轻,在一帮老人群里很显眼,头发又黑又密,一看就有一膀子力气。老顾自己心里拎得很清,他顶多只是一位“伴住”,随时都可能被辞退。

说起两个人的投缘,有一大半源于两个人的经历。老顾一开始是在医院里面做护工,因为憨厚、老实、细心、不惜力,深得病人信任和家属满意,随后被介绍给小金。老金挑剔,不好伺候,在养老院和医院都是出了名的“恺撒大帝”。确实是挑战,但老顾也没有后顾之忧。如果老金对他不满意,只要几步路,他就能从养老院回到医院,好像打了一个饱嗝,继续在医院做护工。初一见面,老金便拿出杀手锏,问老顾之前是做什么的。其实不用老顾回答老金就能猜到,老顾做护工之前不是农民就是工人,做护工的时间或长或短都不重要,老金只等摸清对方底细之后会横挑鼻子竖挑眼,先是不满意,然后不满意加重,开始吹胡子瞪眼,直到给小金打电话抱怨,辞退了事,大不了多赔点钱。只有花儿子钱时老金才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当老子的感觉,自然不会想着省钱。老顾不清楚老金的套路,不知道老金问话里的凶险。其实又能有什么凶险,大不了他不在这家做护工。就这样,老顾不虞有他,老老实实回答:才做了一年多护工;之前跟一个亲戚做家具,弄断了一根手指,来医院接上后,暂时没法继续在家具厂上班,便留在医院里做了护工;再之前做过一段货拉拉车主,被扣分太多接不了活,于是到亲戚的家具厂里帮忙;再之前做过厨师,遇到顾客喝醉了酒调戏女服务员,他看不过去站出来说了几句,顾客对他动手,他倒被辞退了,自虑有一膀子力气才想到帮人搬家;再之前,与人合伙在长江里吸沙,因为吸沙违法,害怕被判刑,只能把吸沙船卖了,好在是一把好锅铲,在家乡一个人做十几桌的宴席不在话下,便应聘了厨师……老金听得不耐烦,打断了老顾,你就这么一直转陀螺似的打工吗?孩子呢?家庭呢?有没有老婆?老顾再次老实回答: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老金瞪大了眼睛,这次倒是没有插嘴。老顾继续说下去:第一个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小顾;后来经人介绍又结了一次婚,对方拖油瓶带过来两个年龄比小顾小几岁的孩子,一男一女,没跟他姓顾,却都喊他爸爸;膝下有了三个孩子,加上两个人年纪都大了,没敢再生孩子;与第二个老婆处了八年多,两个人还是选择了好合好散;其间小顾上了大学,上了大学之后小顾就难得回家,借口学习忙;大学毕业之后借口找工作,上班之后就更没时间了。老顾离婚后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她的娘家,两个孩子依旧喊他爸爸,春节如果他在老家过年,也会来家里拜年。他也会提前准备好红包。一口气说到这里,老顾自我解嘲地说:喊了十多年,这两个孩子估计改不了口。潜台词是,即使他们不认我这个爸爸,我也认他们这双儿女。老顾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他挣的钱,除了留自己的生活费,余下的一式三份,说好了要平均留给三个孩子。小顾不要。老顾就把小顾的这份钱攒着,自作主张给小顾在老家县城买了一个底层商铺,租了出去。租金小顾还是不要,老顾就给小顾存在银行卡里。小顾现在毕竟还小,心里不痛快,不愿向他这个做老子的伸手,他也能理解。但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是人总有急用钱的时候,有一笔应急的钱存在卡里,总好过抹不开面子向别人开口借钱,还不一定能借到。

老金也离过婚,但没有结两次婚,只有与前妻生下的一个儿子,也就是小金。小金还小的时候,老金怀揣着发财梦,只身来到深圳,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也确实被他闯出来了。也许是那个时候这边的钱太好挣了,只要有想法有体力有时间,钱就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进口袋,把瘪瘪的口袋撑得越来越满。有钱后老金开了眼界,长了世面,变得不那么安分守己,但没有一下子变成陈世美,他心里念着发妻的好,也深知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不易。只是南北两地分居,夫妻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住到一起。但他尝到了滨海花花世界的甜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妻子适应了小城生活,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事情就僵在那里。拖了两年,两个人感情还有,但越发像残羹冷炙,没法再热乎起来,于是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小金判给了妈妈。这是老金自愿放弃的。在离婚这件事上小金有没有受影响,影响有多大,老金没敢往深里想。好在,小金高中毕业之后(他果然没有考上大学)居然来到了深圳,不是想投奔父亲,而是憋了一口气要自己闯,就像老金多年前一样。这多少也算子承父业。老金暗中松了一口气,他真怕小金不再认他这个爹。小金来到深圳,父子间离得近了,算是多年分离的弥补。至于小金的奋斗目标,小金不说,老金只能装聋作哑。那时老金的事业还在鼎盛时期,要帮小金不是难事。老金走马灯似的换情人,但都没有结婚。可能因为这一点,小金还愿意见老金,偶尔还默许老金掏腰包,请自己打牙祭。小金不愿去那些高档酒楼会所,只找寻常的路边小馆子,一顿能吃下半只烧鹅,一口气喝掉半锅海鲜粥。老金尽管心疼,尽量不显示在脸上。养儿子就像熬鹰。儿子要穷养,女儿要富养。老金信奉这些民间俗语。老金西装革履,打发蜡,开奔驰,手腕上戴着劳力士。小金连代步的自行车都不敢买,买一辆丢一辆,被偷怕了,穿水磨牛仔裤,漆皮鞋,一副打工仔的装扮,住握手楼。小巷深窄,大奔开不进去。好在小金自己争气,从电话接线员做起,一步一步立住脚跟,随后搬出城中村。小金终究还是知道了钱的好处,也掌握了挣钱的门道。当老金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风光不再,小金倒是做得越来越好,好像父亲的好运气流到了儿子那边。终于,小金做成了两家上市公司,老金却破了产,欠了一屁股债。如果不是小金出面还清了老金的债务,老金早就成为失信人,哪能住进青山养老院。即使这样,老金对小金还是有诸多不满,最不满的是,小金手指缝里流出的钱,都能把老金埋起来。青山养老院一年的费用,也有几十万,老金宁可不住养老院,想要拿这些钱去创业,但小金却不愿松口。这也是老金愿意留下老顾做护工的原因。老金在老顾身上看到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虽然老金是创业当老板,老顾是当伙计,都一样被钱牵着鼻子走。破产后的老金更渴望创业,坚信自己不会一直倒霉运。一开始小金还很支持,他没指望老金挣钱,亏掉本金也无所谓,权当给老金买一个夕阳红爱好。但是老金的创业太随意,好像天真的孩子拿着父母给的钱去买彩色泡泡,偏偏泡泡的破灭又太过迅速。小金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当然,败钱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精明过人或者说对老金始终抱有一丝成见的小金很快意识到,老金创业完全是出于一种变态的心理,越不服老老得越快,越不服输输得越彻底。换言之,老金这种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夕阳红创业梦想,如果没有一个金主儿子为他买单,很可能会被他的员工或客户送去精神病院。小金决定给老金断流,防止老金进一步失控、歇斯底里。那时小金的母亲已经去世,小金再怎么不待见老金,也希望老金活久一点,最好长命百岁,但不能创业。

有了老顾这个听众,老金终于放下了创业的执念,开始缅怀起自己的峥嵘岁月。他的讲述让老顾在头脑里生成了一幅流动的地图,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老金就像一枚图钉一样在深圳的地图上持续不断地扎着孔。老顾也有贡献,由于他是打工多面手,人又老实踏实,老金少不得要感慨一番,要是当年认识老顾就好了,他也不会被手下人糊弄损失那么多钱。好像他当年做生意遭遇滑铁卢,完全是因为遇人不淑,员工不给力。

有一天,老顾蔫蔫的,老金故意讲笑话也逗不起他的兴致。原来是小顾破天荒给老顾发了一条求助短信,托老顾办一件事。以前即使父子俩都不回老家过年,小顾也不会给老顾发拜年短信。父子俩通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通话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一分钟。这条短信让老顾一读再读。小顾喜欢的一位歌星(名字叫浪流)准备告别歌坛,告别演唱会就在老顾打工的深圳举行,因为这里也是浪流起步的地方。浪流成名后在全国开过很多场巡回演唱会,却从来没回过深圳,歌迷们越是不解其因,越是导致这场告别演唱会一票难求。小顾之前在网上想通过黄牛买高价票都买不到,不得已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老顾求助。毕竟老顾在深圳打工有年头了,现在又在医院做护工,说不定认识什么人,万一能搞到票呢?这是成年后小顾第一次向老顾开口,难怪老顾抱着手机像抱着炸药包,解锁手机屏就像点燃了引线。似喜实忧,神情茫然又怆然。

看到一直乐天派的老顾脸上愁云密布,老金觉得自己必须出手相助。他问老顾,是哪一位明星的演唱会,他可以找小金想办法。因为小金名下的一家公司做的就是娱乐,小金认识的娱乐界人士也多。还真巧了。浪流的告别演唱会居然是小金的公司主办的。就这样,小顾得到了一张梦寐以求的演唱会门票,还是贵宾席位,观看舞台的角度最佳。老金本来拍胸脯保证,要给老顾两张票,这样老顾父子就能一起去看这场浪流的告别演唱会。老顾却坚决不受,理由是老金能搞到一张票他已经很承情了,更何况他从来不喜欢这些小年轻唱来唱去的情情爱爱的歌。他顶多睡前在“喜马拉雅”上听一些戏曲和相声。老顾不喜欢听邓丽君、龙飘飘,也不喜欢听张学友、王杰。小顾却是浪流的发烧友,为了浪流告别演唱会的门票不惜向老顾服软。小金虽然涉足娱乐行业,却既不喜欢唱歌也不喜欢跳舞,和手下的那些女明星也始终保持距离,从无绯闻八卦传出。老金在深圳呼风唤雨时,也曾纸醉金迷过,知道什么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什么是愈夜愈美丽。小金这么一本正经,让他这个做老子的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可思议。他打电话向小金要票时,出于好奇,还特意向小金打听浪流的情况。但小金似乎很忙,明显敷衍了事,可能对浪流这个歌星也不是很熟。老金只好自己上网百度,发现浪流在深圳出道时比小金来深圳要晚一些,大致在小金发迹前后。彼时老金正在走下坡路,最是度日如年,所以老金记得很深。这也不奇怪。当时来深圳的年轻人多如过江之鲫,相互之间认识比不认识的概率更大。如果他们不认识反倒奇怪了。

小顾即将来到深圳,并许诺听完演唱会后陪老顾待几天。这让老金想到小金刚来那会儿。那时小金比现在的小顾还小好几岁。老金偶尔请小金打牙祭,小金也不挑饭店的档次,永远都是随意点三烧里的一样(或者是拼盘),加上一锅海鲜粥就足够。老金看到小金吃得风卷残云,想起自己初来乍到吃起饭来也是狼吞虎咽,恨不得头顶开个洞,直接把饭菜囫囵倒进去。当然,那个时候饭菜也香。不像现在,吃什么都没味,好像吃饱了吃厌了,好像老家土话说的,黄土说埋就埋到了喉咙口。

……

(全文见《芳草》2025年第3期)

【作者简介:赵志明,70后小说家,出版有小说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青蛙满足灵魂的想象》《万物停止生长时》《无影人》《中国怪谈》《看不见的生活》《秦淮河里的美人鱼》等。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