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8期|海男:长镜头(长诗)
编者按
海男的长诗《长镜头》气韵澄明,结构凝练,体现出一种历经生活淬炼与生命沉淀之后的精神定力与从容境界。诗题“长镜头”暗示了其语言运作与影像美学中“长镜头”形式的内在契合——全诗以近乎一气呵成的语流和持续不断的意象推移,完成了一次对诗歌结构的跨界实验与形式蜕变。
诗人充分调动感官系统的微观知觉,捕捉并重塑日常经验与心灵图景。这种书写策略既是对现实表象的凝视,也是对意识深处的幽微雕刻。全诗的语言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性,犹如墨分五色,意象与情绪在多维度的递进与互补中彼此映照、彼此生成,恰如海男绘画中色彩与色彩之间的对话与共振。
诗人言,“我们的故事将继续往下述说”,这既是一种写作姿态,也是一种生命哲学。那就继续述说吧,在路上,在写作的途中,不舍昼夜。
长镜头
/ 海 男
手指甲上的蓝色
低下头,我们何时丢下了钢笔
记得那个热烈的午后,给新买的钢笔
装上一管蓝墨水,手指甲上的蓝色
衣服上的点点斑斓。转眼间,纸质书
像书架文物,我曾在岩石上发现了
黑麋鹿幻影,在早练萨克斯的青年人
忧郁的旋律中不知所措地走出去
当我的衣服在晾衣架上晒太阳时
我却在千里外怒江大峡谷看见一只蝴蝶
那只紫蓝色的蝴蝶在火星下微微地战栗
看不见火星在哪里但感觉到衣服在拂动
我身边的灌木丛,一只野兔跑过了
我们的速度,在高低不平的丘陵深处
你该有的就会有,你不该有的就不会有
包括词语中那一团团燃烧的火
蝴蝶飞过你肩头时你站了起来
飞翔是一阵阵云的变幻
享受变幻无穷的人们都在劳作
享受变幻无穷的人们都在劳作
从睡梦中乘着枕边那丛栀子花的暗香
穿过地板上的光影交错走出你的界线
沿着怒江大峡谷,嗅着牛羊粪的味道
在山顶上有人建了一座面朝雪山的客栈
也有人建了一座手磨咖啡馆面朝云雾
也有人在古战场外游荡拾到了一块化石
就像男人和女人的问题是时间的历史
我们害怕黑暗时会在夜幕下走进山顶客栈
很多陌生人在这里推开窗就看见了雪山
很多陌生人坐在窗前喝着手磨的咖啡
有情史的人都会在这里遗忘和回忆
山脚下还有人正在寂静中推石上山
双手推着滚石在艰难中移步于内心的方向
火烈鸟终于又飞起来了
看见一个青年人的身影在远山的
石灰崖出现,青年人开始攀崖
如果有雾在游动笼罩那座岩壁
你会不会爱上那个勇敢的青年人
你是否会将包里的红苹果托在掌心
我偶遇到了一个青年人在石灰崖上的场景
这个世界充满了生死之谜的故事
我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看见了一只鸟
从高空坠落在树枝,我捧住了小鸟
母亲告诉我这是一只火烈鸟
母亲告诉我火烈鸟还有气息
美景是需要时间和自由才能飞翔的
我用了三天时间给火烈鸟疗伤
我知道一只火烈鸟需要的房间
只是一个小盒子,一个比墨水瓶
大一些的纸盒。哦,那个时代
我竟然治好了一只火烈鸟,我用盐水
给受伤的翅膀消毒,我用手轻柔地
抚摸鸟的羽毛,它需要水和米粒
需要爱。火烈鸟终于又飞起来了
此刻,目击之下的青年人从岩石攀上崖顶
他让我又想起了幼时的那只火烈鸟
梦幻中的爱都会消失,这就是现实
人生如野草丛生
在高黎贡山的白花岭露天温泉沐浴之前
我们要经过怒江边的木棉花的春天
边走边看吧,人生如野草丛生
我们害怕的问题就是黄昏以后的黑暗
我们害怕的就是洗澡以后头发上的乌云
如果我爱上一片乌云密布是为了看见
雨后彩虹。这样子真好啊,我们一群人
走到了怒江边,暴风雨就要来临
木棉花上的红色,比书房玫瑰更幸福
就像爱情故事总会遇到一场场迷雾
最后两个人就越走越远再也找不到踪影
我们彼此珍惜的就是朝迷雾走去的历史
哦,边走边看吧,走到了高黎贡山脚下
我经历过了那场从乌云中过来的狂风暴雨
火柴盒装满了魔法
全身淋湿过后的身体交给了雨后的彩虹
再走上一条小路,这一生总有命运安排
小时候母亲总给我们点上煤油灯
在每个停灯的日子,火柴盒装满了魔法
犹如母亲哺乳期的身体外面的一场仪典
那盏灯,像萤火虫,路过者
从田垄中遇见。此后,我们又遇见了
澜沧江水电站,一条河流可以发电
犹如玉米可以通过火成为爆米花
沿江水而上又一次来到高黎贡山脚下
奔向了迷雾追踪的百花岭温泉
地热中升起的温度恰好是人身体内部
最基本的温度:就像世间有光
恰好是眼神中打开的窗户
我们站在树叶的浓荫中脱掉外套内衣
赤裸裸地走出来时,光影交错的核心
是为了让我们带着疲惫和劳顿
投入这碧波荡漾的热带温泉
男人在另一边,中间相隔野生的栅栏
女人在这一边,赤裸裸地沁入热蒸汽
人类就是这样边走边看找到了
身体的居处,之后,我们赤裸裸地上岸
又穿上了衣服,钻进了营地扎起的帐篷
最喜黄昏前夕的光
最喜欢黄昏前夕的光
从树梢中移过来的光,美
它来到了指尖,一头水牛回家了
另一头野兽返回原始森林
我从树篱中走出来,就像从书房中
与一个古老的先知交换了黑暗的秘密
因为秘密,我们对世界的态度
充满了闪电般的迷恋
看啦,她的头影,就像她的一首诗歌
更多时候,她赤裸裸的病
暗示着她赤裸裸的逃离
故事应该继续讲下去
故事中的她后来遇到了谁
请允许我们坐下来谈心
心,是一个局部,从这里开始
我们赢得了时空召唤
凳子很旧,米饭很香,哲学令人眩晕
我们的一生有冰雪降临有烈火燃烧
请允许我住在山冈,哪怕三天
只有三人,或七人陪伴,遥望山川
回顾自我拯救的苍茫时光
下到底谷,发现了源于诗歌体系中的
一个隐喻,或在翻山越岭中再次坠入
云壤。请允许我,穿上布衣
呈现花朵,卑微,渺茫,原罪
请允许我始终如爱我自己和你们
如银色长夜催眠
年华疾逝,如银色长夜催眠
她的齿印终使词语绽放
她的神安居心中,如同我额前光阴
请允许我,黄昏前暗恋自己
在黑暗垂下前,赎回前世的玫瑰
溪流如坚韧符咒,洗涤尽暗影
请允许我们在此宿居,哪怕三天
我也会坐在坚硬的峡谷中守望
看啦,太阳又下山了
葵花籽剥落了,魅族们寻找伴侣去了
为了冥休一场黑暗
趁天色还早我们开始搭帐篷
这是探索者必须学会的技能
从古至今都有营地,为了冥休一场黑暗
迎接晨曦睁眼时的微光
我曾冒着惊悚的寒颤跟着他们的脚印
往深渊里走往沼泽中走往墓地走过去
只有行走中你才会怦然心动
为了你,我继续朝前走,只有时间
像星月菩提子往四周摇曳,响声如泉水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筑起营地
一个老者站在古榕树前告诉我
我们筑营地的地方,从前叫营盘
从前有弓箭手射出的箭头刀尖般锋利
从前有座山有座庙有石头筑起的城墙
从前的女人都知道穿裙子要曳地
从前的女人将花朵飞鸟绣上布鞋
哦,我们搭起了帐篷,外面的小树林
传来野兽的声音……
夜幕升起来了
我看见饥饿的野兽派在流浪
我躬身钻进帐篷时又想起了古代
想唱歌,就顺着风声过去
看见一个披着羊皮卷纸的古人站在岩石上
人和兽都需要变成化石燃料寄生于矿藏
想孤独,就寻找干柴烈火而燃烧
我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用石头摩擦出火星
想恋爱,就需要穿上秋色的外套
抚着那弯曲的树影婆娑澄清自我的告别
如果想起来,这是一个梦就钻进帐篷
野兽在帐篷外巡逻嗅到了皮囊的味道
好啊,隔着橘黄色边缘的距离
我看见了饥饿的野兽派正在流浪
我们是荒野上的邻居犹如耳鼓下的幻境
犹如我吻遍了你未裸露的那些隐形的痛
想回到深渊中的幼年
脚跟踮起来想艰难地接近你的眼睛
那些从金属栅栏之外召唤我的湖泊
有抚仙湖、纳帕海和苍山下的洱海
还有程海、异龙湖和滇池……
宿居在抚仙湖的夜景外,曾经的恐龙们
亿万年前在此沼泽外敬拜着巨大的梦想与图腾
我此刻的梦想:想回到深渊中的幼年
想回到母乳喂养的时代,想看见父亲
俊美的青年时代,想翻开相册
看见母亲和父亲的结婚照片
想走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的东风路照相馆
想窥视母亲和父亲拍结婚照时的爱情
此刻正在手机的视频中看见那只孤独的
白鹭,在白色羽毛的夜晚
我有一个伤心的理由,想看见城市的天空
想有一片又一片湖蓝色的涟漪
还有什么事可隐藏的
还有什么事可隐藏的
我的灵魂在古代曾经是马蹄下的羊肠小道
我只要求自己回到低矮的栅栏前
像白鹭从天空又回到了田垅
如果想求偶要浪漫些再用疯狂试探天气预报
明天是不是有阵雨有白云也有紫蓝色的美学
我试探着再有一次荒野之恋
不需要多少行装,越简单
就能跟那只认识我的野兔赛跑
起源于荒野天远地僻的那只兔子
最初追逐我让我挂上了满身的荆棘
那只野兔对我所产生的好奇
像我突然在镜子后面看到墙上的鸟在飞
那只画框中的鸟飞出了冰冷的墙壁
我飞出了窗户又落在地上
我知道了走来走去就是我的未来
我跑了起来
追逐一只荒野上的兔子之前
我们已经穿过了那片黑色的野栗树荫
几个人跑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
不考虑饥饿也不知道面前有什么
这或许就是身体中的乌托邦
犹如抬头看见茂密的树冠上一个个鸟巢
从鸟巢中飞出的是雏鸟,柔软的脖颈下
还没有完全长出羽毛,就要面临
第一次飞行。站在下面的我又看见了
那只野兔,它是从后面追来的
是从我身体后面灌木丛的晃荡中飞来的
我蹲下身想去抱一抱那只野兔
我对这荒野上的生命都有热烈的爱
于是,我来了,我跑了起来
因为兔子跑了起来
当你们从远方看见我追逐一只野兔时
你们看见了什么?我经历过时光飞逝
还经历过父亲去天堂的那条路
我经历了爱的魔力下人在沙漠上的迷失
当你们从窗口看见我追逐一只野兔时
我已经不再年轻美丽,我只是一个女人
因为兔子跑了起来,我就跑了起来
如果奔跑让我能跑到兔子去的家园
当你们在这首诗中看见我跑了起来时
你们已经品完了美酒和咖啡的味道
这是我作为女人最惊魂的时刻
我提起裙子奔跑明知道荆棘划破了脚踝
仍在痴迷不悟地在荒野上奋力奔跑
其实,那只野兔早就跑到了世界尽头
我仍在奔跑,像二十一世纪的碎片在奔跑
每天抬头看一看云彩
在想象力中我抵达了许多梦中的地方
咖啡色的味道证明世界尽头有人在探险
像一架旧式的收音机发出了旧时的音调
如果你相信世上有神性就从此以后
每天抬头看一看云彩再低头看生锈栅栏外
那些穿裙子的女人为什么化妆后才出远门
从古至今都有易容术有悬疑人在游荡
时代的问题除了生死还有解不开的谜底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躺在了金黄色的麦地
直到带镰刀的人来了我才醒
割麦子是烟火中最美的现实,数不尽的
麦芒带着熟透的颗粒想进入人类的历史
我的梦乡永远比现实更独立和自由
因为只有在梦里我可能会一次次地死去
又一次次地重生:想象中的车船
就在家门口,我上了车船就知道前面
有明亮的灯塔,有无数前世灵魂归来
盘旋的树藤啊
哀牢山下的嘎洒小镇属于热带
有红河穿过小镇的村舍。我的脚刚落地
热浪就扑面而至将身体的温度提升
说实话,我害怕高温,但我又喜欢
在热带雨林被迷宫的藤蔓缠住手脚
那些坚硬的弯曲的盘旋的树藤啊
潮湿的苔藓长出了红色的蘑菇
这些妖姬般的野生蘑菇只能看不能食用
而那些树参苔藓可以摘下来带回家
我在大榕树下看见一群穿裙子的妇女
坐在树藤架下绣花,她们旁边是水田
狗趴着,天气太热,妇女们赤着脚
因为天气太热,我也想坐在她们中间
河水在夏季带着红色泥浆从身边流过
我们都需要一次次地告别
一首诗要写多久才结束?我喜欢在西红柿
成熟时支起画架,知了在叫,红嘴蓝鹊
偶尔会召唤我的灵魂,我们在森林里漫游
吃过的所有苦,都慢慢地成为收纳箱中的
一件件旧衣服。有时候,我在森林里
会待很长时间。春天来了,女人们
不再害怕寒冰,翻过犁耙支起的山地
那些灵与肉的拷问如同炉子里的火
剩下了灰烬。一首诗要准备好
春天的序曲,就需要看见花凋谢的气象
我坐在山头,看桃花被一场大风
带走了粉红色,又看到了夏天的雨
从一阵闪电开始我明白了谷物和爱情
都需要遇见绿色,每一次想你的时刻
我就会死一次,再从丰盛的果园中
看见因果…我们都需要一次次的告别
从旧家具中散发出母亲的气息
从旧家具中散发出母亲的气息
她住的房间里有阳光
只要母亲好好活着
我就能从她手中的檀香木手杖中
触碰到她手背上青筋林立的每条小路
母亲是农艺师,在乡村她教会了农人
栽桑养蚕,她曾经有万顷良田可以漫游
她中年时的宽边草帽散发出麦秸的香味
她曾经是我偶有明亮的眼睛和黑发
她是慢慢老下去的,在闪电中老下去的
每次轻手轻脚到她身边,看到她的白发
站在母亲身体边,会想起海浪
如果有可能,想带上母亲去看大海
波涛汹涌的海景和退潮以后海岸线的落日
她在读报,手里还握住圆珠笔
重要的事情都会用红色圆珠笔圈下来
她已经进入93岁,仍关心社会时政
而我站在她身边,伸手为她后颈椎按摩
几分钟。之后,我离去,我知道人生
从黑发间呈现了白发苍苍的魔力
这是一条永久性的潜规则
像母亲一样活在过去今天或未来
只有会使用锤子的人
我看见了手,使用着工具箱中的锤子
在整个西南边的岩浆凝固后的旧时光
石头在疯狂而沉默寡言地生长
人类几乎就看不见石头生长的速度
因为人类忙于繁衍生息并演变历史
谈情说爱以后忍不住伸手拥抱
石匠出现了,只有会使用锤子的人
才可能成为石匠。只有你才会有解药
解开我的忧愁。当我走近一座采矿场
听见锤子的声音,啊,比羊羔们
叫得更尖锐的声音,源于痛苦的信仰
有石锤锉刀的采石场,也会看见
在某-块石头落下来,落在石匠的头顶
意味着什么?很多现场都是你
无法逃避的,也无法形容的
这就是历史,盖房子需要石匠
修路需要石匠,刻写墓志铭也需要石匠
生死之谜被波涛载走了
当我以一个女诗人的形象出现时
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忧伤
有那么多的生死之谜被波涛载走了
我的头发被狂风吹乱被暴雨淋湿
当我以一个女诗人的存在出现时
我正在与荒野上的一只蝴蝶相遇
蝴蝶的翅膀落在石头上已经变成了化石
我想象着这只蝴蝶的前世和它的爱情
当我以一个女诗人的生活状态出现时
我衣服上挂满了许多落叶的残片
这是我与一场孤独的晚秋厮守取暖的风景
当我以一个女诗人的语言开始说话时
我想要的只是一场睡眠说出关于梦的解析
那只是一个身穿鸢尾花长裙的女人的声音
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落下去
飞翔的黑蝙蝠
在澜沧江途经的崖石下发现了一座山洞
一个放羊的老人告诉我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就住在山洞里
老人说着很久很久时,从洞里飞出了
一只黑色的蝙蝠。这是我第一次
见到现实中的蝙蝠。蝙蝠是从电影中
飞出来的,从电影中飞出来的蝙蝠
会飞到丛林和城市屋顶冒充妖怪和勇士
也有的蝙蝠是从教科书里飞出来的
那些沿着纸质爬到手指上顺着时光
飞翔的黑蝙蝠,从手指往上飞翔
我们在长久时间里都因为飞翔的问题
忧伤。犹如从黑洞中走出来的史前人类
犹如那从人的肩膀上往上飞行的黑蝙蝠
站在黑洞口往里走,从壁墙射来的光
晒干了里边潮湿的苔藓和动物的粪便
人和动植物都需要避开光慢慢睡一觉
我也知道睡觉是恢复体能的最好方式
但我仍然失眠,当我失眠时
头处处碰壁,但仍然无法逃避失眠
我想起那只从黑洞中飞出来的黑蝙蝠
哦,奇迹出现了,我竟然睡着了
乘着那只黑蝙蝠的翅膀睡着了
更像一团肉红色婴儿,在摇篮中睡去
你知道树皮可以造纸吗
你知道树皮可以造纸吗
这是西南边以西的村庄:远看像一只鸟状
带着新生的翅膀,还带上了我
我总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鸟
我的未来应该是一只鸟
那只是我的想象,如果未来
像一只鸟可以写在纸上
你知道树皮可以造纸吗
在没有纸前文字刻在木头石柱
刻在扁舟竹笺两岸的风光中
人发明了树皮的另一种意义
在大西南以西的村庄,树皮煮过了
沸腾以后浸泡在水缸中
再以后的手工艺我就没有看见
自从有了纸,我们的手就握住了笔
无论是毛笔钢笔圆珠笔,都离不开纸本
如果我的未来像一只鸟飞起来
那是因为我是从黑色的墨迹下飞出去的
我走得很慢
请你等等我,我走得很慢
走在这条古道上我真的无法快起来
脚底下有泥沙经历过刀剑如梦
请你等等我,那个唱山歌的人
就像从扑克牌里走出来带着她的声音
像鱼的尾翅又像鹤唳华亭后的休养生息
请你等等我,这似乎与古代有关
我必须赤脚走才能走得快一些
因此,我舍下鞋子,脚步声的疼痛
难以言喻,我必须往前走
你们才会赐教我美德良习
我才可能获得那份神秘的礼仪
请你们等等我,我已经快起来
只要裸脚下长出了坚硬的茧子
我就能像野兽们踏出波纹浪漫地向前
风吹麦浪时
风吹麦浪时,我的心怦怦跳动
那麦浪翻滚的前方是哪里
女祭司抬起头来,她的目光
落在一群白花花的羊群脊背
她的目光从不激昂地说出死亡和新生的时间
她的忧伤像柴禾被暴雨淋湿后只能慢慢燃烧
她的肩膀来回地想扛起岩石和羽毛
对于沉睡的岩石和飘忽的羽毛来说
她替代了幽灵在人世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替代了新生的婴儿来到黎明前发出了声音
我在她祭祀之源看见了山水
有人取水时背着木桶
有人沐浴时解开了衣襟
有人喝水时抬头看见了山路
我们彼此珍惜,是为了看见柴与火
交织成春秋,我坐下来是为了歇脚安居
围栏之战是为了筑起梦乡
围栏之战是为了筑起梦乡
多少代的战乱结束后
我才知道人性是因为有了腐木而不朽
幼时记趣,有许多拋在空中的玩物
有时间的话我还想重返那场战役
而我早已够不到脚上的鸡毛毽
一个又一个苹果被我们用来抚慰生活
一块又一块土地被我们的时光耗尽能源
在幽暗的肩膀下每一双手捧住的都是光阴
我们擦肩而过或者未曾谋面
都是一片片蔚蓝色的空气被谓之呼吸
无论是卒还是无名指都是飞逝的齿轮
绝代的痛苦和沉默的真相
都会顺着水边苇草的金黄色边缘而去
我喜欢吃土豆
我喜欢吃土豆,可以天天吃
好像也不腻味。人生中很多事
日复一日后经不住时间的煎熬和审美
都会产生厌倦感。但我对土豆的热爱
是从山坡种植土豆盛开的蓝花花开始的
很奇幻我每次看见蓝花花时
都会看见妇女裹着三角红绿围巾
以遮住烈日暴晒。她们或者在锄草
雨季降临的盛夏野草会疯狂地生长
不锄草泥土中的土豆会失去营养
你知道的,这是常识。如果野草泛滥生长
土豆肯定是遭遇到了劫难
培植和写作太相似:如果你面对一片海洋
无法寻找到属于你心跳的波浪
那么你自己很快会被湮灭
野草疯狂的生长必须有人锄草
妇女们在哺乳期知道护理自己的土地
当妇女们挖土豆时,只要被我遇上
会蹲下去:我爱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土豆
尤其最爱被一个妇女刚挖出的土豆
我会将土豆带到自己的厨房
我会坐在西餐厅里翻一本书喝一杯咖啡
就着金黄色烤熟的土豆条度过一个下午
土豆对于我来说,就像人生无常中的陪伴
有时候,我看着一堆土豆就伸手去选一个
削皮,烟火中有土豆
我就感觉到味蕾正在翻越千山万水
雾中可见蓝红白的时刻
我梦见的幽灵都像我书中的幻影
当我写下一个段落时
我已经与雾中的光照强度和谐共生
雾中可见蓝红白的时刻
是命运向着未知箭头前行的时辰
我梦见的房子都像废弃的城堡
在前世我抵达过那些城堡
那时候,我穿过了城堡的迷宫
无论我是谁,都曾经在迷宫中走了出去
我梦见箱子都拎在我自己的手上
意味着我的旅行又要开始了
一个人在路上只要拎着一只箱子
总会找到一座旅馆走进去安顿下身体
我梦见茂密的树枝条间穿过的松鼠
醒来释梦:我经历过的历史
都需要复述出一个片刻,而那只松鼠
穿过树枝时我恰好看见了它的快乐
好想睡一觉
现在,我很疲惫,好想睡一觉
我睡在哪里?这是一个问题
在哪里躺下去?三分钟后我能睡着
这才是我想要的睡眠。失眠后
我会盯着天顶,水泥钢筋屋顶上的星宿
麦尖上有星空的幻象,像锃亮的镰刀
在一个累得死去活来的下午或黄昏
就想钻进荒野的麦地,做一个农妇
有时候,我更愿意像一个割麦子的农妇
有一场汗淋淋的睡眠,有一个石头般的男人
有一场又一场暴雨淋身洗干净肉身上的泥浆
有碗里的野菜汤治愈好一切炎症
生活往往事与愿违,我睡觉的地方
有高铁的轰鸣,有天空的飞机
这些铁器时代的产物总是加快了速度
让人在黑暗中飞得更快
但我也可以用灵魂的名义躺在麦地里
我躺下去就睡着了,没有梦见镰刀
也没有梦见你,原谅我如此的漠然
在窗幔下如果我走出去是为了拎起水龙头浇花
一头水牛跑上山坡吃草
一头水牛跑上山坡吃草
旁边有一个小池塘,水牛吃够了草
在炎热的下午就走到池塘中泡澡
没有人把水牛赶到山坡上劳动
我想,这头水牛是独自从山下村庄走来的
我想,水牛也有自己向往的自由和独立
我想,水牛也真会享受人间的幸福生活
我走到水牛吃草的地方,大片青草
很适合水牛的胃,相比村里的干草
这片青草咀嚼时很脆很清香
水牛无视我的存在,当然也有一只白鹭
飞着飞着就飞到了水牛的脊背上
人间有许多相遇,在走向山坡的路上
村里的农人问我有没有看到一头水牛
我朝小路上面指了指:想着那头水牛
不可能再往前走,因为水牛
是从山下村庄走出来的,也必然
回到村庄去,抬头看时,一只白鹭
飞过去了,这似乎太令人激动了
诗歌就是我的房舍
诗歌就是我的房舍,我住在离一座古刹
很近的半山腰,每天都在欢喜中
迎接着暮鼓晨曦,等待着燃灯的时间
在被美感动的旅途,我的爱
像是在用针线缝一只掉下的纽扣
我将活得更努力细致、更耐心隐忍
更默默无闻地承受让我心花怒放的时辰
在我回家的路上
我洗过澡去拥抱从山林中走出来的精灵
身上会充满香气:一个女人
就像一颗苹果,一个橘子,一只蝴蝶
这是我梦见的生活。在山里的日子里
我会走到林子里的一条溪谷中去洗澡
我赤裸裸地站在溪谷中坐在石头上
溪水是从山顶峡谷流下来的
这是盛夏最热烈的季节,我将失联
沿途风景,都是流水、牧童和我自己
安顿于山间木屋后,我便走进树林
洗一个澡后,我将开始与精灵们约会
来了一只蝴蝶,对于蝴蝶来说我不会伪装
所以,蝴蝶引领我来到树枝,让我静默
学会解脱一切桎梏,我便听见身体下
剥落的绳索和链条声。来了一只羚羊
那只灰色的羚羊是从对面峡谷纵跃过来的
对于速度敏捷的羚羊来说我的身心太沉重
羚羊走到我身边,带着我来到峡谷之巅
我们彼此都需要认识和召唤沉睡的勇气
来了一只狐狸,我们慢慢地走近
狐狸看上去很温柔,它突然间
就改变了我隐藏的另一面……
来了一只火烈鸟,在它燃烧的翅膀下
我正在一只三角架下生火做饭
我将好好地活下去,在你们忘记我以后
我将带着林子里的精灵们回家
我将作为人蜕变为精灵,像精灵们
在峡谷中穿越时看见漆黑的魅影
这是那只羚羊看见和超越的痛苦和勇气
在栖身于树叶的睡眠中学会伪装术
隐藏好自己斑斓色彩的秘密和绚丽
这是那只蝴蝶短促生命中的艺术生活
在天空蔚蓝色云裳外为火一样的羽毛而飞行
这是那只火烈鸟用热烈的颜色告诉我的
在人世间诡异无常的世态中出现时摇着尾巴
这是那只狐狸的哲学。我的灵魂隐形无踪
就连我自己也看不见我将去哪里
我将带着精灵们的化身
在我回家的路上,欢喜和忧愁
从峡谷流下的溪流,来到了家门口
蝴蝶标本,它的消失是一次不朽的神迹
羚羊,它来到人类面前有些羞涩
狐狸,它依然如故摇着尾巴
火烈鸟,它栖在家门口的榕树冠顶
我们的故事将继续往下述说……
作者简介:海男,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有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册,远销海外。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扬子江诗歌奖、中国长诗奖、中国诗歌网十大诗集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杨升庵文学奖、欧阳山文学奖等。现居云南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