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芬:记忆博物馆里的树伙伴
朱青芬 女,土族,省作协会员,资深记者,热爱生活,热爱读书。衣鱼书虫,雕虫笔耕,自在欢喜。
记忆博物馆里的树伙伴
朱青芬
西宁的夏天,向来热不到哪去,可今夏难得的雨水便宜,说下就下,不要钱般。高温加上湿气,一下子溽热难当,令人真正体验到了明人小品文中所说的“溽暑蒸人,如洪炉铸剑”的那般酷暑滋味。
燠热,使人心烦气躁。活,干不下去;书,读不进去。索性上网冲冲浪,东游西荡,刷到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描述展示2022年欧洲年度树木大赛的得奖者,看着一棵棵郁郁苍苍各有特色的参天古树,恍然间,一丝丝清凉袭上心头,好似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无比惬意地躺在家乡树荫草地上,微风徐来,鸟声啁啾……
家乡地处青海高原东部黄河谷地,尽管只是个地不大人不多的小镇子,但因气候条件优越(相对本省而言),高原别的地方没有或少有的花草树木,在我们身旁司空见惯肆意生长,双亲均无的父母除学校分配房外无处可去,漫长的寒暑假,偌大的校园就成了我们一家人的专属乐园,对我们家五个娃来说,真正做到了以校为家、爱校如家。我们谙熟校园里所有花草树木的生命轮回密码,同学好友觉得我们缺伴少友孤单寂寞,不不不,那些树木,那些花儿,那些树枝上的鸟儿,那些草丛里的虫儿,无一不是我们的朋友,陪着我们欢笑陪着我们忧伤陪着我们恣肆野蛮地生长……
绿杨烟外晓寒轻 红杏枝头春意闹
那些儿时的树木朋友,听说我要在记忆博物馆为他们举办展览会,挤挤搡搡,羞羞答答,纷至沓来,还没等我宣布规则纪律,有个家伙就莽莽撞撞一头闯了进来。各位看官,你猜是哪个?老人常说“做门槛,选杏木”。嘿!就是这家伙,莫非因主人家乡有“三川杏雨”之胜景,竟恃宠而骄撞入门来?
俗话说小孩记吃不记打,那是打得不够狠。如果“竹笋炒肉”一周还“消化”不了,那你的大脑海马一定会在重要位置为其保留一席之地。
那个春天我大致五六岁,杏树枝头刚刚探头探脑冒出的花骨朵儿,宛如秾丽的胭脂,颜色比开放时更鲜亮更聚色,深棕色花托儿举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粉粉红红白白小蛋壳。(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胸腔里欣喜舒服又痒痒得像小虫子在爬。长大后才知道,这小虫子,有名,曰美感。)抬头看着满树密密匝匝小蛋壳越看越喜欢。喜欢的东西就想据为己有,于是爬上树“上下其手”,摘了好多,分给打小臭美的妹妹和刚会蹒跚走路的弟弟,仨小人儿美滋滋地擎着花骨朵儿枝子往家走,畅想插到花瓶里,过几天就会开出美美香香的花儿。
“啊呀呀,这是糟蹋了多少杏(heng)儿啊,你们这帮败家子(可杏树是学校的啊),爪子闲得痒痒了是吧!”看着气成关公的父亲,从快乐到惊惧的落差来得太迅疾,我们立马化身阿呆阿瓜,等感觉到身上腿上屁股上火辣辣得疼,已然来不及逃脱。这一顿胖揍,尤其作为始作俑者的我在弟妹的奋力指证出卖下,更是得到了父亲分外的关照和厚爱。自此留下奇怪后遗症:只要一看见杏树杏花杏子杏核乃至杏皮茶,都会下意识地头皮发麻勾蛋子发紧。
尽管因“辣手摧花”遭到痛殴,但仍摧毁不了我一颗爱杏花爱杏树之心,尤其梦里,离开家乡的好多次梦里,校园里的、校园外的、老家山里的,甚至小学门口的大学校园里的,成千上万朵杏花在梦中怒放。那些校园里的老家山里的杏树常做梦里访客倒也无可厚非,因为我无数次和它们亲密接触,早已肌肤相亲成为亲人了。唯独小学门口的那棵歪七扭八还长得很高的老杏树,在那个歪戴帽子塌腰驼背的守门老汉的虎视眈眈下,没有机会爬上去过,记忆画面里却最清晰。
小学上得早,不到六岁。或许底下还有妹妹弟弟,母亲顾不过来,便早早把我送进校门。父母虽身为人师但也无学前教育意识,入学的我数数数不到十,bpdq统统“脸盲”难以辨识,懵懵懂懂常遭受同学欺负嘲弄,每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背着没两本书却分外沉重的书包,走在上学路上的我,小小身躯里装满了忧伤和憋屈,却又没胆逃离。直到第二个春天的某一天,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磨磨蹭蹭走到校门口的我突然被眼前美景所震惊:那株身体扭来扭去的老杏树上开满了深粉色的花,无数只蜜蜂蝴蝶正在举行一场宏大的歌舞比赛,蜜蜂们在卖力合唱,发出的嗡嗡声轰响耳边,大大小小的白色的浅黄色的蝴蝶飞舞蹁跹,盛开的老杏树就是它们盛大的舞台,微风吹过,浓郁的花香熏得人想要幸福地睡过去。哇,好美啊!树底下还有许多小人儿在嬉戏打闹,那一瞬间,觉得学校不可怕了同学们也不可恶了。小小年纪的我又一次在一树杏花的感召下,感受到了美,并且被感动感化莫名获得了前行的力量。
在家乡,杏树很常见,谁家还没几棵杏子花椒核桃树呢。那时生活条件普遍不好,尤其在农村,更没什么哄嘴零食,几乎所有的零嘴儿,都是从地里长出来地上产出来的。于是,从还披着残破花衣的小青杏到刚刚灌浆的青麦子青青稞乃至嫩得一包水的青豌豆青核桃,一路惨遭我们毒手,也练成了瞥一眼就能从成片绿叶中发现青果的“火眼金睛”。这纯属从大量实战中历练打磨出来的童子功,你若问我为啥能一眼发现青果子,我只能回答此乃本能,无他,惟手熟眼熟嘴熟尔。
后来的后来,每每我在西宁街头马路边绿化带旁大小公园等地杏树下给一双儿女炫技:看,上面两颗大杏子!俩娃举头苦寻不得,开始怀疑老娘的近视眼是不是装的。他们的老娘就窃喜不已,宛如偷偷中了三百万元彩票。
春风若有怜花意 可否许我再少年
其实最想给孩子们显摆的是我另一项技能:一眼能判别哪棵树上的槐花更香甜,可惜在西宁,洋槐树少之又少,又禁攀爬采摘,不能一展身手当场令娃们跪服,实乃一大憾事。
老话说槐不入宅,在风水大师眼中槐树属阴性树种,再加上槐字带一“鬼”字,不管国槐洋槐在家乡是不大受待见的。但我们自小长大的校园里洋槐树特别多,老辈人说当初学校建在一大片坟地上,阴气太盛,听从阴阳大师建议,以毒攻毒种了好多槐树。当然这只是传说。在我老母亲嘴里,就偏文艺了些,说是刚参加工作时参与校园建设,她们几个女老师喜欢槐花的香味,就从各种树苗子中选种了好多洋槐树。本着求真务实的新闻人精神,我对母亲的这一说法也持保留态度。
小学四年级前,学校分配给父母的房子毗邻操场,操场边有一大片洋槐林,每年等猖狂的春风抽打过几遍洋槐树梢,树枝上便悄咪咪钻出毛茸茸的银绿色芽芽,几场春雨过后,清晨一出家门,清雅香甜的花香浓郁得好像能把你活活香腌了,拿个空瓶子对着空气转一圈,赶紧拧上盖子,随随便便能卖个好价钱。真正仙气飘飘的香薰,只闻一下,绝对就此“仙去”,而且还是那种身畔飞天围绕、耳畔仙乐萦绕的高级别“仙去”!
这段时间,母亲不用太操心我们的一日三餐了,每每她家门口喊吃饭,树梢槐花丛中回应她的是孩子们满足的笑声:阿娜,我们不饿!阿娜,饭我不吃!好嘛!她的孩子成野猴精啦,以槐树当家以槐花为食。我们从一棵树枝子跳到另一棵树枝子,挨树品尝,一手抓牢树干,一手将槐花成串撸下来,管它挨不挨刺扎,管它开了还是没开,管它有没有虫子,满把塞进嘴里,香甜清爽的槐花味霎时溢满口腔冲进鼻腔,胡乱嚼上两口还没等吞咽下去,手里不觉间又撸上了一串。
一天下来,哪棵树上的花最甜哪棵树上的串最大哪棵树上的虫最多等等,已烂熟于心,闭眼都不会出错。吃得差不多饱了,选定最清甜的那棵,找一根舒服的粗枝子,面朝下懒洋洋地趴着,手里吊着一串又大又多的槐花,开始悠悠然一朵一朵地享受品尝,已经开了的,扯掉花帽子,先吸一口花蜜,花瓣儿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张开手指看着花瓣儿滴溜溜打着旋儿往下落,比赛谁的落地最慢或最快;还没开的花苞,当成子弹看谁弹得远,若是互相弹中,花苞在空中来个拥抱,那我们就开心疯了,经常上演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的险剧。
春风荡漾,花香荡漾,心情荡漾,树杪间回荡着我们开心的笑声,惊飞一大群知名不知名的鸟儿。有一种不知名的小黄鸟“喂米喂米”地啼叫,叫声软糯可爱,好像在娇滴滴撒娇,也不晓得它是撒娇给我们听还是小对象听(后来读书遇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八个字,脑海里就闪出这一画面。)闻到鼻子里的空气是香甜的,吻过脸颊的春风是温柔的。
那时的我们腌在幸福的蜜罐里,浑然不知,成人后的岁月里数不清的风霜雨雪,已潜藏蛰伏,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我们成长成熟。
有那么几年,父亲在离家最近的一棵槐树上养了一卡篮儿(土语,柳条儿编制的开口容器,即挎篮儿)蜜蜂,随性的父亲大概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养成功,他在卡篮儿上盖了一层厚实的布找根粗枝子挂了上去(可能里头有蜂王),具体细节已模糊。生来具有吃货特质的我倒是清晰记得父亲第一次上树取蜂蜜的情景:树上的父亲头上戴着草帽脸上严严实实地绑了一条红纱巾(不知是姐姐的还是我的),让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看上去很滑稽,我和姐姐在树下低声交头接耳,我说阿爸像大侠飞檐走壁那种,脑回路向来清奇的姐姐说更像二流子。反正有点可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靠近卡篮儿掀开了苫布,瞬间,“轰”的一声,好像按下了音箱开关,满耳朵都是嗡嗡声,吓得树下眼巴巴等着吃蜜的我们远远躲开。终于,父亲从树上下来了,变戏法般手里举着一个小瓷碗,里头是黄澄澄琥珀般透明的半固体状蜂蜜,还没等口水流下来手指头已神不知鬼不觉探进了碗里又伸进了嘴里,啊,啊啊,我的亲阿娜呀,好甜呀,强烈的甜度冲击过后,那股熟悉的清新淡雅的花香味儿弥漫在口腔,然后一股气流向全身扩散,向下,肠胃里头暖暖的很舒服,向上,沿着鼻腔脑门儿直冲天灵盖儿,头顶上好像罩着一层氤氲香云。那天,舔了一口蜜的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灵魂出窍。
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蜂蜜,真真正正的槐花蜜。
记忆有时可能会偏向性或下意识地自我修饰衍变,但我很清楚:今生,恐怕再也吃不到如此好吃的蜜了——谁的蜜,能比酿进一整个幸福童年甜醇呢!
几年前的一个春夜,说是夜其实已是凌晨三四点了,值夜班出完报纸的我,深度疲惫,瘫倒在副驾驶座位上昏昏欲睡,一股淡淡的花香躲躲闪闪偷偷摸摸跟我的嗅觉捉迷藏,使劲翕动鼻翼闻,这般熟悉,如此亲切,哦,是“暌违”多年的槐花香。睁眼,下车,小区巷子口,居然从未发现这里有棵上了岁数的洋槐,没有了白日汽车尾气、住宅楼里飘出的饭菜味等各种都市气息的搅和,槐花的香气尤其浓烈,在寂静无人的半夜时分,这种清芬有着遗世独立的出尘和飘然。
背靠着这棵老洋槐坐在道牙石上,随着呼吸鼻腔灌进来真实又熟稔的槐花香,那一刻,一种深深的委屈袭上心头,然后又飞速裂变成巨大的伤悲,想念故乡的槐树林,想念童年的槐花香,那种想念和思恋,足以引发心绞痛,明知回不去,却还是想找到它们抱着它们,将这张日益老去的脸贴在它们胸口,亲口诉一句发自肺腑的难心难肠:离开你们后的世界,真它娘的不好玩!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在青海高原,杨柳榆基本上是常见老三样树种,区别也只不过家乡的这些树种要多一些老一些,大路两旁、庄廓后面、村头村尾甚至茅厕边上,不是杨柳就是榆树。
皮肤沟沟坎坎的大小叶青杨白杨,没啥好玩的,除了杨花刚长出来时像毛毛虫可以吓吓人,等“毛毛虫”蜕皮,掉落的外壳,一身黄胶,坐在树下粘在裤子上,那屎黄色可真难洗净,还有入夏后漫天飞扬的杨花也很讨厌,动不动飞到嗓子眼里鼻孔里还有饭碗里。
我们喜欢的是钻天杨,家乡人习惯叫新疆杨,现在想可能不太准确,不知是我记错了还是自有出处来历。钻天杨长得好看,高且挺直,树枝子也不乱长,隔个五六七十厘米,绕着树身套一个圈圈出来(也可能是人工干预),不像别的树旁逸斜出好多枝干,看着很吵闹嘈杂邋遢的样子,而钻天杨一溜站得笔直,庄重严肃,令人肃然起敬,就像看到斗志昂扬的士兵,军容齐整,连风纪扣都给你扣得严严实实,嗯,好比特种兵。
一圈圈繁茂树枝子围出来的密不透风的所在,正是我们喜欢钻天杨的第二个原因。许多可爱的偷懒的小飞禽,在这些树圈圈里安了家,尤其我们一直奢想抓两只小黄鹂当宠物养,再不济,又萌又蠢的红肚子鸟(可能是灰背鸫)也行啊。
记得校园教室和宿舍间是长长的一排钻天杨,那无数个树圈圈里有许许多多的鸟窝,我们似“偷腥”野猫般天天惦记着树上的鸟蛋和还没起窝的幼鸟。
可钻天杨难上啊,第一层圈圈长在两三米高处,这时没杂枝子的优点成了致命缺点,没任何借力踩踏的下手落脚处啊,树皮溜滑也没个瘤子节疤啥的,比当时大多数人的钱包还干净,很是考验你的爬树能力,能爬个一米高算厉害了,经常没爬几脚就哧溜滑下来。
于是,那个暑假,我们姐妹仨(弟弟太小)在哥哥身体力行的严厉带动下,苦练爬树技能,脸晒黑了,腿上胳膊上皮都蹭破了,饭量也大了,尤其鞋子,无一例外都是右鞋外帮子破左鞋内帮子破,不似别人家娃鞋都是脚尖处先破,母亲补得不胜其烦却也每每暗自纳闷:为啥娃们鞋费得这么快,破的地儿也令人费解。
终于,我们出师啦!悲催的是学校也开学了,小鸟都起窝会飞了,树圈圈里一颗鸟蛋不剩!憋着一股劲的我们决定等来年夏天,可没等夏天来临,第二年头上那一排“特种兵”被砍伐殆尽,随着一棵棵钻天杨的倒下,我们的梦想也如肥皂泡般次第破灭了。
尽管最终没能圆梦养上小黄鹂,但钻天杨回馈给我们的是受用一生的爬树技能。工作第二年,单位组织到互助北山林场团建,几个男同事比赛看谁能爬上那棵又高又直的松树,摸到第一个枝子算赢。看他们哼哧呼哧似哈熊,年轻气盛的我忍不住出言奚落:“这么好爬的树,看把你们几个大男人给累成事情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把你能的,爬上去了再说大话!”尊严受到挑衅,男同事们群起而攻之,广告部主任老何更是拍着腔(kang)子骄横地说:“你上一个试试?上去了我给你五十!”哇,我月工资的八分之一哎,眼冒“金”星的我满口答应并让大家现场监督。曾经沧海难为水,在钻天杨身上练过,这皮肤粗糙的松树简直不要“水”了,看着我猴子般“嗖”上去了眨眼间又“嗖”下来了,老何张大着嘴巴捶胸顿足地喊自己眼瞎不识高人。嘿!他是心疼他的五十元钱吧,按市价能买半只羊!
如果说金钱的回馈太俗的话,那开心安心平和坚韧勇毅等等情绪价值绝对是无价的,大自然中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是最纯粹的人生导师,虽口不能言,但许多的美好许多的正能量它们会堂堂正正展示给你看。比如柳树,顶风冒雪早早绽放春天的嫩芽,那随风摇曳的万千柳条婀娜多姿,宛如弱不禁风的西施令人怜惜,但骨子里它是有着丰沛生命力的铁汉硬汉糙汉,春天它的枝丫不惧东风最早染绿,秋天它的绿丝笑对西风最晚辞树,它还不挑地不挑食,无心插柳柳成荫,说的就是它旺盛的生命力。
小学四年级后,学校改善教师居住环境,父母作为双职工分到了大套房,坐南朝北,靠东把头,再往东十几米是学校高高的围墙,东南围墙夹角是公厕,本来自来水房门口的路是通往如厕之路,但懒人抄近道,况人有三急,门前菜地常被踩踏,厨房窗户也老伸进来长脖子,窥探今日何菜何饭好找借口进来蹭食,父母终于不胜其烦经学校同意靠东头砌了一堵墙,总算“家门清静”了。
邻居看着眼热,和父亲商量:咱两家间也砌个墙呗。父亲说学校恐怕不会同意,执着的邻居说不同意再拆掉。记得父亲当时正加密加固鸡窝的篱笆墙,看着手里根部削尖的柳树栽子(粗一点的树枝子),一时灵感上头,笑呵呵地对邻居说:把这些柳树栽子插上,要是活了,明年长开一些,就是一道很好看的柳树墙。
看着父亲手里几乎没几片叶子的柳树栽子,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大忽悠,多没谱的事啊,他还说得脸不红心不慌!
一个月后,我们惊呆了:那些栽子全变成了柳树,每个栽子头上都戴着一个毛茸茸的无比可爱的绿帽子!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两句诗在那个夏天,让得意的父亲和喜出望外的邻居祥林嫂般不时念叨,以至于最后彻底毁掉了这两句话仅存的诗意,谁听谁烦。
余秀华在诗里说: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我完全同意,而且还觉得家门口有几棵柳树,是更好的一件事情,因为柳树是鸟儿们的高级宾馆。
每天清晨,日头将出未出,枕头上的瞌睡将醒未醒,朦胧迷糊间,耳畔传来大大小小清脆的鸟叫声:大声领唱的一般是花喜鹊,喳喳喳,喳喳喳,春季野鸽子布谷鸟斑鸠等大腕儿偶尔也会来客串走穴走秀;合唱主力非尕麻雀莫属,上百只歌唱家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居然也给唱出了气势唱出了豪迈唱出了美好……歌声唱醒了枕头上的一个个小脑袋,歌声赐予了美好心情,啊,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又是个好天气!
如果清晨鸦雀无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那窗外绝对下雨或下雪了;如果鸟儿们的歌声稀稀拉拉没精打采,那外边肯定是阴天,太阳撒懒没出门。鸟声如洗,我一直认为是鸟叫声洗干净了天空,把白云灰云乌云各种云彩统统用美丽歌声给洗掉了,洗出了天空瓦蓝湛蓝碧蓝的本色底色。
到如今,我仍坚持,这一认为。
春来自得风流伴 榆荚休抛买笑钱
榆树比杨树柳树还要皮实,也更常见,深山老林,峡谷河边,人迹罕至处,冷不丁给你闪出来一棵,我猜想是不是榆钱口感好鸟儿们都喜欢的原因。
其实榆树也不太被喜爱,家乡有“榆木不进宅”之说,和槐树一样榆树也在阴煞气重的黑名单上,除了在公共场所和无主之地榆树自由生长外,很少有人专门在房前屋后种植榆树。
刚上小学的弟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把不比毛衣签子粗多少的榆树苗,奶声奶气地喊要吃youser(土语,榆钱),死活要在门口菜地下手,宽容的父亲陪他一起把这些毛衣签子栽在屋后菜地靠墙处。怪不得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弟弟小学还没毕业,这一排毛衣签子已长成胳膊粗的树少年,它们的主人也早已遗忘了要吃youser的初心,任由它们疯长。
在我们几个小吃货心里,榆钱虽然没有槐花好吃,但比起父母爱吃的苦苦菜、蕨菜、核桃花杆杆、嫩花椒叶等,榆钱还是好吃很多,就像每片树叶不一样一样,每棵树上的榆钱味道也不一样,但我们懒得精挑细选,掰根榆钱儿累累的枝条,一把一把捋到嘴里,吃法甚是简单粗暴,记忆中也从来没有蒸榆钱坨坨炸榆钱鱼儿的印象。去年有个朋友说她回老家做了榆钱鸡蛋馅儿饺子,清甜清淡,好吃极了。听得我连连咽口水,暗自后悔为啥有“毛衣签子”时没想到这吃法。
儿时,家乡的瓜果名扬省内外,尤其大如冬瓜的枕头瓜,沙瓤,甘甜,动辄就给你长到三四十斤,瓜熟时地头路旁拉瓜卡车排成长龙,那景象,蔚为壮观。
同样有名的还有花椒核桃,前者不仅麻劲大还味道香,后者油大仁饱滋味醇,可能是水土海拔气候地形等多因素造就,花椒核桃树长势良好且丰产,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有空地都会栽上几棵。
父亲后来在弟弟的“毛衣签子”前面靠东边栽了三株花椒树,没怎么关注的仨兄弟,不几年时间哗啦啦变得又粗又壮,枝枝丫丫刺刺挠挠,占了很大一片地儿,也很能开花结果,夏末,树上红彤彤的,一派喜庆。
父母很开心,这些花椒足够吃一年了,可我们恨不得逃离,摘花椒挨刺扎,毛手毛脚不耐烦的我们,被花椒刺扎得惨叫连连,不停地找借口逃遁消失,父母还有别的事要忙,三棵永远摘不完的花椒树 ,成为甜蜜的负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父亲想出恶毒一招:谁采摘得多,谁就可以吃想吃的零食喝想喝的饮料!这一招太狠了,直接拿捏住了我们这帮吃货的三寸命门。于是,我们比花卷还卷了:太阳不晒了,口也不渴了,手也不疼了,脖子也不酸了……三天不到,采摘结束,我们还意犹未尽,觉得三棵花椒树不够摘,还没赛出实力和水平呢!
长大后的仨花椒树特别受麻雀青睐,可能是花椒树枝子繁密集中吧,有歇后语曰:麻雀开会——细商量。隔个三五天,屋后就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仨花椒树几乎成了“麻牌”御用会议室。
我上高一那年冬季,有一天屋后的麻雀吵闹声不同往日,低头织毛衣的母亲吃惊得喃喃自语:今天的麻雀们好像要疯掉了!我走到窗户边一看,我的天格热(土语 ,天)呀,仨花椒树上密密麻麻开满了“麻花”,旁边的榆树上再远点的苹果树上全是麻雀,上千只麻雀貌似在争论有关它们生死存亡之事,那激烈场面,看得我目瞪口呆,突然,可能主持“麻”或领导“麻”发话了,全体闭嘴,静默几秒后,有一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再静默几秒,铺天盖地的叽叽喳喳声浪潮般汹涌袭来,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大会胜利闭幕,宛如下了一场麻雀暴雪,不绝于耳的扑棱棱扑棱棱声中,梦幻般,只剩光秃秃的花椒树站在原地发呆,莫名其妙脑海里不由想起《红楼梦》结尾里的那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里还有句少儿不太宜的话,说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便宜来得不珍惜,占了便宜反空虚,人的心理有时特别奇怪。成人后发现,这世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比比皆是,你要是事事拿正常心理度人,那下场会很惨,尤其在职场。
按理说,核桃不是什么稀罕物,老家院子里也有核桃树,还是老品种“尕馒头”核桃,是父亲年幼时种植,很能挂果,滋味也很香,但我们偏偏稀罕校园里那棵老核桃树上的核桃!本是公家树,自英子父母搬来后,作为家属的英子母亲居然把它据为私有,不让任何人摘核桃。暑假也不回家割麦子收庄稼,莫非想守着核桃树不成,哼,想得美!
暑假作业早已写完,闲得浑身发痒的我们开始密谋“反攻倒算”:看着英子母亲上街了,弟弟学校大门口站岗望风,我们姐妹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一根长竹竿(核桃树比较高),冲过去一顿没头没脑地敲打,叶子核桃落一地,胡乱捡几个,战场也不打扫,赶紧撤离。然后就躲在房子窗户底下听英子母亲跳脚骂人,看着她一口气没倒过来,呛得鼻涕眼泪满脸,我们捂着嘴笑得死去活来,越不能发声越想笑,最后都憋气憋得头晕瘫倒在地。自此,捣核桃,成为我们假期生活一大乐趣,时不时给她来个几竿子。这还不够好玩,我们等着英子家熄灯了,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正是作案好时辰。悄无声息踅摸到树底下,打算野猫般爬上树,狠摘核桃出恶气。爬过钻天杨,尽管核桃树皮也滑溜,但不至于上不去,问题是快乐细胞泛滥,滑溜下来一次,就笑得不行,越笑越没力气,没气力就爬不上去。导致“暗夜行动”经常失败,尽管战绩为零但快乐满分,且异常满足,真的是偷不如偷不着,古人诚不欺我矣!
现在想来,英子母亲绝对知道是我们几个捣蛋,核桃绿汁染到皮肤上会发黑且轻易洗不下来,天天举着黑爪子张牙舞爪的我们,简直是自展罪证,就差偷字没拓脑门上了。
异曲同工之妙,初二时班里也发生一件好玩儿事。九月刚开学不久,仨男同学被村民追到班里来,说是偷他家核桃。三人拒不认罪口气很是无辜,班主任当即喝令他们伸出手来,看着三双乌黑爪子,全班绝倒!
花含春意无分别 物感人情有深浅
农民出身的父亲走到哪都割舍不下对土地深厚的感情,哪怕在楼房的花盆里,他都会倔强地种上辣子大葱芹菜油菜香菜。在家乡校园里,我们总觉得他一半是农民一半是老师,除了上课时在教室备教案改作业在家外,其他大多数时间在菜地里,如果不在,就在象棋棋盘前。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让父母用实际行动阐释得淋漓尽致。虽说是双职工是令人羡慕的每月拿工资的干部,但家里除了大牲口没养过,养过猪狗鸡鸭猫,种过洋芋洋姜包谷白菜萝卜菜花辣子茄子西红柿草莓黄瓜芦笋等,有一年还在屋后不大的地儿种上了麦子,山里的伯父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甲盖大的地方能出几升麦子!父亲赧颜:娃娃们想吃点meiser。(土语,一种西北美食,用青青稞或青麦子磨出来的碎面条,凉拌或蒸熟)搬到大房子,门前屋后地方也宽裕了,门前父亲栽上了一棵无核白葡萄,还有一棵早熟的梨当地叫热果,很少见的品种,初结果小而脆,父亲一度以为是砀山梨;屋后的夏苹果树是从原前家门口移栽过来的,后来又种植了一棵晚熟的毛桃,加上弟弟的一排 “毛衣签子”和仨花椒树,已经很拥挤很热闹了。
夏苹果树大概伤根了,移栽到屋后,果子变小了不少,记得移栽前是又大又红。夏苹果,听其名就知是早熟品种,开花早结果早成熟早,其他苹果还酸涩难入口时我家苹果已“硕果仅存”没剩几个了。
有一年是难得一遇的暖冬,这个星球上的很多秘密生物们都能提前感知,除了自诩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外。十月,夏苹果树又开花了,白里透粉的满树繁花在那已凉意侵身的季节,显得格外妖娆诡异。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时,树上的小苹果已大如乒乓球,这些难得的“二茬果”不少已葬身我们肚子里了。雪后,我们惊喜地发现:冻得硬邦邦已变成褐色的果子,涩味没有了,酸味减弱了,沙沙冰冰甜甜,好吃!化冻了,软软糯糯,也好吃。
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是个孩子就该经历这些。父母为了不让我们上房,把梯子锁进柴房里,若敢私自搬出来,见一次打一次。可他们忽略了夏苹果树的一个粗枝子长到了房顶上,只要爬上树,踩着树枝子,轻轻松松就上了房顶。
不走寻常路的我们以树为梯,在夏苹果树上来来去去,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果子,从鹌鹑蛋大小起,苹果们的厄运开始了,悲催的它们来不及“享年”,就被我们几个饕餮无情蚕食,时间紧就匆匆就嘴啃咬两口,可怜的果子裸露着伤口,悬挂在枝头,很是招徕虫儿鸟儿,尤其喜鹊,频频光临,我们前脚“开过光”的果子后脚它们呼朋引伴来“打平伙”,绝不会给这些残缺苹果成熟的机会。
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这些喜鹊可能饱受儒家文化熏陶,不好意思拿完好的苹果下嘴。可学校住校生里的馋嘴猫,才不管这些,夜深人静常来光顾我家菜园,顺点黄瓜西红柿啥的,父母也不太在意。可有一年偷儿太贪婪,菜地里都好久不见成熟的黄瓜西红柿了,树上苹果也肉眼可见地少了。我和妹妹气不忿决定守夜抓贼,大家都睡了,我俩趴床上盯着窗外,那夜刚好月光淡淡,外面模模糊糊能看清。大概十二点多,终于等来了——两个男住校生,看个子像初中的。我俩又激动又兴奋,睁大双眼看电影般窥视着俩蟊贼的一举一动,等其偷得东西再来个人赃俱获!苹果树让我们上上下下摩擦得溜光水滑,俩黑影各试了一下没上得去,跳起来各自抓住了最底下的枝子,使劲晃荡着欲脚蹬树身借力上树,看着动作很熟练。大概出门没看黄历,“引体向上两人组”晃悠着,一个不小心“嘣”的一声俩脑袋结结实实碰到了一起,“咚咚”两声,挂在树上的“人形果子”掉地上了。嘶!我和妹妹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好疼!摔地上的两人可能撞晕了,晃晃悠悠爬起来“嘣”头又撞上了!哈哈哈哈,我和妹妹再也憋不住,狂笑的同时打开了窗户,万籁寂静中忽然爆发的笑声吓得两人一激灵,脚一滑又一个大马趴!我俩差点笑死在床上,直笑得肚子疼脸抽筋……
这是夏苹果树带给我们快乐的记忆之一。太阳月亮,有阳有阴,伤心伤怀事也有。我初中妹妹小学时,家里养着一只黄狸花猫,是我和妹妹从老家一堂哥家里死皮赖脸抱回来的,当时我俩从一堆没满月的猫崽崽里一眼相中了它,这只小黄毛球额头棕色花纹歪歪斜斜组成一个王字,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长大后的它果然成了当地猫界一霸,前来挑衅者都被它收拾得“落毛而逃 ”,骚情的它不知在外勾搭了多少美嫔贵妃,经常夜不归宿。可只要一着家它就黏糊在你身边,上晚自习它会依依不舍送到教室门口,下晚自习出来,它居然一直等着,黑暗路上有它欢快地绕在脚边作陪,回家的路几步就到了。有次它偷吃母亲买来的牛肉,被抽了几鸡毛掸子,当夜它实施了报复,熟睡的母亲脸上扎实挨了几耳光,吓醒的母亲看到一道黄色闪电掠过,看着飞速逃遁的猫和惊怒交加的妻子,父亲乐不可支并幸灾乐祸:咦?这小畜生还记仇呢!如此聪明可爱的它,却不幸吃了被药毒死的老鼠,老人常说猫通灵知天命不会死主人家里,大限将至时会选择离家远走,可我那正值壮年的小虎,口吐白沫歪歪扭扭坚持到家,灌了药喂了醋也没能把它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还记得它临死前那无比眷恋的眼神,使我痛彻心扉。我和妹妹哭得不能自已,简直如丧考妣,父母听得心烦把我俩赶出了家门,我俩哽咽着找来报纸找来一条没舍得戴的新头巾,包裹好小虎把它安葬在夏苹果树下,它没少陪着我们在这棵树上嬉戏玩耍,陪着我们在房顶偷偷揭瓦找麻雀蛋,就让它长眠在这里吧!
自此,不再养猫狗等任何宠物,伤不起了。
尾声
听说那个经常把鼻涕抹到它们身上挺让树恶心的黄毛小丫头在邀请做客,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老家庄廓门口的那棵家乡人叫闪电的文冠树叫上果园里的枣树、林柏(小叶丁香)、院里的侧柏、黄元帅苹果树及隔壁院里的红肖梨树打算即刻动身,校园里的黄山楂树海棠树沙枣树窝梨树、镇上公社院子里大名鼎鼎的“槐抱榆”树公母银杏树也气哼哼吵着要上路,赴约者急匆匆赶路前去聚众闹事,哦,不,聚众亮相!奈何博物馆内空间有限布展通道已经关闭,再一打听,咦呀呀,好伤心,竟然已是馆闭树散……
闪身从记忆博物馆跃出,宛如穿越,另一个时代的喧哗与骚动扑面而来,电脑屏幕页面还停留在没看完的那篇文章:2022年,欧洲年度大树竞赛组委会取消了屠格涅夫橡树的欧洲年度树大赛的参赛资格,将其排除在比赛之外,理由是俄罗斯从军事上入侵了邻国乌克兰。
照片上的那棵郁郁苍苍200多岁的大橡树,是屠格涅夫13岁时亲手栽在母亲庄园里的。1883年,他在病重期间,从遥远的巴黎写信给挚友:如果你有机会去斯帕斯科耶——卢托维诺沃庄园,请代我向那里的老房子、那里的花园和我的橡树鞠躬,向我的祖国鞠躬,我大概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了。
同样都是怀念陪伴成长已成亲人般的树,我却从中读出了悲凉沧桑与无常,屠格涅夫若有知该会多无语,老橡树若有知该会多郁闷:你打你奶奶的仗,干卿底事!
也品味出了另类的讽刺与幽默:这一刻,历史的时针指向公元2024年8月24日23时07分,俄乌战场上的枪炮声还在轰隆作响,远没有消停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