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2025年第3期|李黎:造像之夜(节选)
2022年12月13日上午十点,防空警报响起来时,牛山放下手上的事,走到办公室的窗边朝外面张望。视野里都是熟悉的景物,几幢熟悉又陌生的摩天大楼是视野的焦点,也构成了视野的边界。警报声没有让眼前有任何变化,但牛山每年都习惯于在这时停顿一下,远眺一会,发呆一会,思索一会,嘟囔几句,惆怅一会,甚至对着半空行一个不为人知的注目礼。所以,警报声还是给城市带来了变化,带来了短暂的肃穆,激活了隐匿在空气中的历史画面。今天牛山发呆的时间长了一点,警报停止之后有好几秒的寂静,牛山感觉这沉重的寂静像一扇门,就忍不住推开走了进去,里面是无穷尽的混乱和仓皇,16岁的外婆随着大批量的人群逃出南京城是那个空间的主要情节,可惜牛山没有经历过,只能想象又无从想象。很多次牛山想到那些往事就有些沮丧,沮丧于人的轻贱草率。可一切都不能假设,不可能推倒重来。牛山总不能说,如果没有那段历史就不会有自己。这话毫无意义,谁不是在历史之中出生的呢。
回到桌子后继续工作时已经十一点,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牛山。这些天大批量的人感冒发热,单位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纷纷卧床休息,据说医院人满为患,住不进去。牛山是极少数没事,或者说无症状的人。今天周二,他照常工作,上下游的同事很多都不在岗位上,很多工作事实上停摆了。坐下之后,牛山还是有些无所事事,手上的事不着急,不着急就很难专注,其他的事物会密集而抽象地涌向眼前。
每年国家公祭日的警报响起来这一阵,牛山都会想到外婆。她没有经历过南京大屠杀,因此不能算作幸存者。在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开始之前,外婆随着她的姑姑,还有很多的人跑出城。这在当时叫“跑反”,具体的意思各有解释,大体上就是字面意思,首先是跑,拼命跑。人群理论上的路线是沿着长江一路往西,直到安徽、湖北、重庆和四川。这只是理论上的路线,当时的人并没有地理概念,客观上也没有能力走很远。出城之后他们其实就散开了,就像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跌落在地面上,碎片四溅,近处碎片堆积,远处都是细小的部分。这就是国破家亡。
至于外婆是12月12日中华门被攻破前后跑走的,还是更早,以及她是从哪条路跑出南京城的,牛山这些年一直没有问清楚。外婆能记得一些事的时候牛山还小,完全不知道那段历史,自然谈不上询问当年的事,而当牛山知道了那段历史,并且因为事关自己的命运而想要问外婆时,外婆已经记不清楚几十年前的往事,并且很快就去世了。牛山用另外一种可能性安慰自己:外婆当年16岁,鉴于那个年代闭塞的信息,外婆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从哪条路离开南京城,只是跟着跑而已。先是跟着唯一的亲人姑姑后面,然后是走散,但人群还在,最后是落单,遇到外公一家,就此留下来。既然连她本人都不清楚,牛山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想到外婆就会想到母亲。牛山发现,母亲有好几天没有打电话给自己了,这大概率说明他们也病倒了。按照多年来对自己报喜不报忧的方式,他们一定是刻意没和自己说。反之,最近这个阶段他们如果一切安好,反而会打电话来问问自己情况的。
午饭前牛山打电话回家,母亲果然卧床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好在她心情听上去还不错,说牛山父亲前几天也发热了,不严重,两三天就好了,现在正好照顾她。牛山让母亲叮嘱一下父亲,彻底退烧后还是要去检查一下肺部,拍个片子,以防万一。他又安慰母亲好好休息,静养就可以了。母亲是一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很多年都视生病为丑事、丢人现眼。牛山努力消除她的心理负担,反复强调说,这一次情况特殊,那么多人都发热了,小孩和年轻人都一样,你发热不稀奇,好好休息。母亲也乐呵呵地答应。
晚上回家,牛山和女儿说了这件事,又在电话里和身在的北京的妻子说了一会。妻子因为在郊区封闭培训半个月,反而避免了这次发热大潮,她现在担心的是结束后怎么办,一周后结业,就必须离开学校进城,直奔高铁站,而高铁站那么多人。牛山说,那有什么办法,学校也不可能让你们一直住下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妻子对此也比较无所谓,她关照牛山说,你明天再提醒一下你爸去检查,我估计他不会去,你要催好几次才行。牛山答应,确实如此,他们医保已经可以报销百分之八十了,还是用能不去医院就不去的方式对待生病,问急了就抱怨一下医保的项目和药太少,这就属于转移话题了。
最近一周都没有加班、开会之类的事情,牛山每天准点回家,然后给自己和女儿做晚饭,女儿好几次想要点外卖,都被牛山拒绝了,理由是那么多人发热感染,从餐厅到外卖小哥,谁也不能确保没有病菌,我们也不要麻烦人家了。每天早晨牛山把鱼肉等放在冷藏柜里解冻,路上买一两个蔬菜回来,大概半小时就可以捣鼓出一菜一汤或者两菜一汤。今晚他做的是清蒸大黄鱼和炒菠菜,还有一小份西红柿鸡蛋汤:一个西红柿,一个鸡蛋和一把虾米。黄鱼蒸好后,把一勺油烧热浇上去,随着清脆的滋啦声和扑鼻的浓香,女儿也蹦到了厨房,她知道该吃饭了。
饭桌上,牛山问到学习,女儿就连声说,你别管了你别管了。问到好玩的事,她就开始说起来,说一个同学组建了一个小群,在群里把另外一个女同学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发了出来,那个女生把班上每个同学都辱骂了一遍。
她怎么骂你的?牛山问。
说我是伪名柯迷,女儿回答。
牛山没听懂,女儿解释说,我们不是都在追《名侦探柯南》吗,她就说我是伪名柯迷。牛山稍微放松了点,笑笑说,这也谈不上骂你啊,就是一个评价,一个印象。女儿对此也不以为意,她处在一个分裂的年龄,有青春期的敏感和叛逆,很多喜好还停留在少年儿童阶段。牛山对女儿说,有个脱口秀的段子是这样说,说他上小学的时候,喜欢看机器猫漫画书,但他那个学校可能太好了,很多同学都在看世界名著,《简·爱》。女儿知道《简·爱》这本书,学校要求阅读的,想到《机器猫》和《简·爱》的差距,她笑了笑。牛山接着说,还有更狠的,连《简·爱》都不过瘾了,在看《资治通鉴》。女儿不太懂,牛山解释说,是历史书,名著,比文学复杂多了。还有比《资治通鉴》更狠的,竟然有同学在看哲学书,看《存在与虚无》,哲学是最难的,这本书又是哲学里最难的。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小学生,差距怎么这么大。你要是在那个班上,肯定是看《机器猫》的那个档次。
女儿骂骂咧咧地说,这还是小学生吗,有大病!
“有病”“有大病”是女儿的口头禅,也是她们班级里流行的话,牛山也不制止,只是在她这样说自己时反击过几次。牛山突然想到可以让女儿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打电话慰问一下,就简单说了中午和母亲电话的事,让她饭后给奶奶打个电话,安慰他们一下,再给外公外婆也打个电话。
女儿抬起头说,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
你想打就打,我中午打过了。说完牛山丢下碗筷,站起来去书房抽烟。饭后他一般抽两根烟,休息十多分钟,然后开始收拾碗筷,仔细清洗,最后用湿纸巾、厨房纸巾等把各处擦干净,把洗干净的锅放在灶台上干烧,避免积水生锈。直到这时,他才觉得白天才算结束,夜晚开始了。
小牛首先给外公外婆打了电话,走到洗碗的牛山跟前说,他们都没事,什么事都没有。牛山摘下耳机回应了句,又催她给爷爷奶奶电话。他洗碗的时候都戴着耳机,主要听爽文,因为有故事情节在发展之中,他洗碗收拾时不觉得累,甚至不紧不慢。
几分钟后小牛又喊起来,爷爷奶奶都发热了,爷爷好了,奶奶很严重,说话有点费劲。
牛山说,中午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挺有精神的,难道越来越严重了。女儿嘟囔几句,说不知道、不清楚,要不你再打给她问问。
牛山看看时间,七点一刻,就对女儿说,我在洗碗,弄好了给他们打电话。女儿回到她的房间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牛山忘记打回家了,洗完碗之后他又一次躺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抽烟,和几十分钟前完全一样,似乎他一直躺在这里抽烟刷手机,这期间约一小时,家里和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九点半钟,牛山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的,他心脏一阵狂跳。父母九点前后休息,所有电话都在上午八点后到晚上八点前打来的,这么晚还打电话,很有可能是大事,甚至是一个人到中年的子女最担心的事情。
电话那边母亲说,你下次回来,把你外婆的照片带回来给我。
牛山一时有些错愕,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照片?
母亲说,你外婆的照片。
牛山想起来了,故意带着几分抵触问,你要那个照片干什么?
母亲叹口气说,我最近整夜睡不着觉,浑身难受,感觉这次熬不过去了,所以要看看我妈妈,担心下去之后不认识她。
牛山立刻就火了,又努力控制着,不断解释说,这次发热很普遍,吃点退烧药,注意休息就可以。确实每个人反应不一样,很多人都非常难受,但不至于说熬不过去吧。
母亲有些疲惫地说,我很严重,起不来了,浑身都没力气,白天还好一点,一到晚上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几次下床,脚一碰到地人就栽倒了。
那你不要下床啊,就算要上厕所,让爸爸扶着你不就行了。
我也不想老是麻烦他啊,母亲感慨说,随即又带着几分罕见的果断说:你过几天把你外婆的照片送回来给我,寄回来也行。
牛山装作不知道,又刻意地问了一遍,什么照片啊?
你刚才不是说知道的吗,就是你外婆的那张大照片。不是被你带走了吗,你悄悄拿走了,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当时我一看到我妈妈的照片就忍不住哭,你拿走就拿走吧。现在我就想看看她。
牛山只得答应下来。
但照片已经找不到了,牛山翻箱倒柜,几乎把家里清理了一遍,找到了很多被遗忘的东西,就是没有外婆的照片。他站在屋子中央努力回想,怎么也想不出照片在哪里。十几年前,照片就脱离了日常生活,被塞在一堆资料中,随着两次搬家,那堆资料也在家里越陷越深,被放置在储物室最深的角落里。而且伴随着搬家,很多的资料越来越少,很多曾经觉得重要但在生活中显得越来越不重要的资料被清理掉。但外婆的照片不可能被自己扔了,牛山清楚这一点。
那是一张很大的遗照,外婆的脸占据了画面的主体部分。可那又是一张没有多少特点的脸,皱纹深厚,饱经沧桑,几乎每一位中国的奶奶或者祖母都有着这样的脸。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外婆非常慈祥,也特别的清秀,只是岁月让她变得极为沧桑,皱纹成了脸上的主角,而且和每一位老人都很相似。那张照片是多年前外婆去世时使用的遗照,拍摄于外婆去世前几年。
2006年春天,安葬了外婆之后,母亲每天都捧着照片哭,一天哭十几次,一次起码半个小时,什么事都做不了。一个多月后牛山回家,母亲卧床不起,照片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父亲对牛山说,你把照片偷偷带走吧,省得她每天都哭。牛山就把外婆照片偷偷带走了,母亲其实也知道照片被牛山拿走了,故意没说,大概是也想着借机让生活恢复正常吧。
牛山觉得时间本身有一些神秘感在其中,1937年的外婆16岁,而今晚自己翻箱倒柜找外婆的照片时,距离她去世也已经16年。16岁之前的外婆,只存在于言谈之中,从妈妈、舅舅等人的话中,牛山勉强拼凑起外婆的经历:出生在北京,随后和父母到天津谋生,大约13岁时,父母都去世了,被在南京的外婆接到身边,三年之后遇到南京陷落,她又随姑姑“跑反”,并且从此走失,再也没有遇到过姑姑,她本人再也没有回到过当年居住的地方,具体是哪里,牛山从来都不清楚,但有一个信息,2001年牛山大学毕业,已经80岁的外婆吃力地问他,上班了没有?有没有盖房子?从这句话里能看出外婆当年住在城里,房子是自己盖的。中华门往里走、建康路一带的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是自己搭建的,牛山后来无数次路过这里,就认定外婆当年就随她的姑姑住在这里。而2006年之后的外婆和她16岁之前一样,只存在于子女和孙辈的嘴里。在牛山看来,母亲是提及外婆最多的,不仅仅是母亲是外婆最疼爱的小女儿,也因为牛山和母亲接触最多,每年清明上坟时,母亲都在外婆的墓碑前痛哭,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小牛出生后,上坟时牛山把她交给母亲带在身边,让她多照顾一下,不要悲伤过度。随着时间流逝,相信大家会越来越少提到外婆,尤其是母亲这一辈人老去之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类似于在外婆出生之前的事大家无从谈起一样。牛山尝试过去问问外婆的父亲以及那一家人(包括外婆那位在南京的姑姑)、外婆的母亲及其他人,但一切都像真空一样,什么都没有。
另外一件略显神秘的事情是,牛山毕业之后一直留在南京,没有去任何地方工作,这导致了外婆在去世之后,照片被牛山从家里拿走,只能被带到南京,而非任何别的地方。严格来说,这是外婆自1937年离开南京后,第二次“回到”南京,第一次发生在牛山10岁出头,在城里安家立业且事业有成的二舅把外婆接到家里住,顺便也照看一下他的女儿,但外婆住了几天就闹着要回来,牛山和大舅一家到南京把外婆接了回来,外婆自此再也没有回到过南京。时隔二十多年后,牛山渐渐明白了外婆当时为什么闹着要从二舅家回去,回到长江边那个村子,因为外婆首先从不觉得自己回到南京,是1937年那次离开的回归,对外婆而言,1937年离开南京后,是死是活大概都和南京无关了。她侥幸活了下来,而且长寿,但终究是两世为人。这其实也没什么,在当年,四万万同胞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有这个感受。外婆在二舅家住不惯,更多的还是技术层面的,没有熟人,没有老伙计,没有房前屋后、树木家禽,没有午后固定的麻将,没有七七八八的子孙在眼前晃,她实在太无聊了,而一旦无聊,周围的喧嚣声就会被放大,所以牛山依稀记得,外婆闹着要回来的最大的理由就是,太吵了。
外婆的那次南京之行持续了大约一周,牛山记不得了。无论是一周还是十天,无论是1991年还是1993年,外婆的去和回,都表明她不打算让自己和1937年联系起来,这也是牛山一直对外婆当年的事情不清不楚的原因:她本人也不清楚,而且蓄意遗忘,能不说就不说。
➱王琦 木刻版画 1940年 《野蛮的屠杀》
在牛山翻箱倒柜找外婆照片的这段时间里,女儿一直窝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几次路过门口,牛山都看到她在埋头画画。女儿是美术生,除了正常的文化课,还有一整套的专业的美术课程。课程的应试色彩非常重,一板一眼的严格训练,小牛学得不好,很吃力,勉强能画出个样子来。看到小牛在画画,牛山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就走过去和小牛说起前因后果,最后说他的想法:上网搜一张老人的照片,凭记忆找出和外婆很像的,然后你给画出来,我们拍照、打印、塑封,做得像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一样,用一个假的糊弄奶奶。如果被奶奶识破,就说是孙女画的,她应该不好说什么,说不定还要珍藏起来。小牛已经开始画人像了,按照耳朵鼻子眼睛的顺序一一在学,花几天时间临摹一张人像应该可以的。
牛山说了十几分钟,包括当年外婆去世后母亲是多么的伤心,以及提醒她想一想,每年上坟时奶奶是不是特别伤心,就是为了她母亲在伤心啊。
女儿一直冷冷地看着牛山,最后说了两个字:有病。
牛山有点颓废地回到自己房间,一边继续翻找一边想着怎么办。突然,牛山觉得女儿说的“有病”,并不是指用假的照片来糊弄奶奶这件事,而是画出来再打印这个烦琐的流程。她肯定画不好,毕竟学得也不怎么样,牛山也很难凭记忆找到一张和外婆高度相像的照片,所以她觉得这个方式是有毛病的,可她并不排斥用假的糊弄一下奶奶。
把这个想法跟小牛说了之后,她不置可否,或许临时起意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意思,应该有更好的技术手段。于是,牛山想到另外的方法:下载一个可以随年龄调节外貌的软件,然后用母亲的照片制作一张二十来年后的、貌似外婆的照片出来,打印塑封后带给奶奶。
母亲的照片牛山电脑里多的是,从2005年左右他开始买了数码相机至今十来年,他拍了很多父母的照片,更何况最近十来年手机拍照是这么方便,几乎每次回家,都会随机拍几张。
小牛也觉得用软件把奶奶变老很有意思。他们甚至想好了被识破后的对策:如果奶奶问,这张照片怎么不像我妈妈?他们就说,那像谁啊?奶奶肯定会说,有点像我。他们就如释重负地大声说,你这不是废话么,你是你妈妈生的,她的照片当然像你啊。
牛山和女儿构思好一切,甚至想象母亲不得不承认后的表情,开心得笑了起来。
随后的一个多小时,牛山花了很大力气也没有找到那种可以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容貌都推演出来的软件。牛山下载了好几个图片处理软件,但每个软件自带大量的广告,一个劲往外冒,有几次电脑都被弄死机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两款广告不多的,但又要交钱才能使用。牛山不至于没有几十或者一百多块钱,但那种气息太像诈骗,牛山不敢轻易尝试。
时间转眼到了晚上十点半,小牛扔下纸笔,抱着手机上床,让牛山给她说睡前故事。这是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大约从三岁开始,到小学三年级,即小牛10岁左右,这件事突然就结束了,因为作业太多,也因为小牛大了之后对牛山所说的故事世界,甚至对牛山本人的兴趣都在减弱。结束之后偶尔也会恢复一下,例如假期、外出游玩,或者小牛生病时。
最近一直停课,大量的时间有种无从打发的感觉,小牛就又让牛山给她讲睡前故事。牛山让她等几分钟,自己一会过来。
牛山坐下来的同时,小牛说,不许和我说你外婆的故事。
牛山说,为什么,没有我外婆就没有我妈妈,就没有我,也没有你了。
小牛说,那世界上没有的人比有的人多多了。
牛山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感觉小牛语气里也没有那么坚决,就柔声说,还是说说我外婆吧,我们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我又没见过她,小牛还有些情绪,好在这句话本身就是发泄一下情绪,说完其实也就同意了。牛山清清嗓子说,我外婆,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或者叫太太吧,一切的转折点就是在16岁那一年,本来过得好好的,当然日子也很苦,长大了大概就是被家里人安排嫁人、做苦工,但好歹生活可以过下去的。日本人侵略中国,打到南京了,只能跑。我估计他们什么都没带,也带不走。然后出现了两件大事,一是她和她的姑姑走失了,一辈子也没再遇到,很大可能就是死掉了。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死了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尤其是没有一大家人互相照顾的人,特别是女的。所以你刚才说,那世界上没有的人比有的人多多了,就是这个意思,外婆的姑姑去世了,姑姑有没有子女不清楚,如果有,可能也死了,也就没有后代了。也可能活下来了,说不定跟我们还认识,但彼此之间不知道是亲戚。
小牛对此有些兴奋,大概是想让那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当自己的亲戚。牛山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聊,继续说,我外婆遇到的第二件大事,就是跑到了仙人矶那个地方,就是你奶奶的老家,然后跑不动了,周围都没有认识的人了,一个小姑娘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直接在那里住下来了,落户了。
怎么落户?小牛问。
就是找个房子住下来,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庙,还是学校什么的,反正哪里能挡风遮雨的,就在哪里住下来,找活干,找饭吃,不走了。周围的人应该也不至于把她赶走,估计还分一些吃的给她,不让饿死就行。小牛神情有点恍惚,那种生活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其实也超出了牛山的想象。
后来就遇到了我外公,当时外公家里穷得一塌糊涂,兄弟好几个,都是打鱼为生的,看到外婆孤孤单单一个人,就娶了做老婆了。不过这件事我一直没办法去问你奶奶,还有你舅爷他们,到底是外婆主动嫁给外公,好有一个家,活下去,还是外公和他们家人强行让外婆和外公结婚的,都不清楚,可能也不重要了。后来外婆对几个子女都特别的好,估计当初的结婚也是你情我愿的。反正就是,如果外婆不从南京城跑出去,就不可能遇到外公,外公一时半会估计也娶不到老婆,那就不一定有你奶奶他们兄弟姐妹五个,然后就没有我,没有你……
小牛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牛山莫名其妙的,又叹口气说,其实我外婆当时到底是不是16岁,也都不知道,都是印象,她自己记不清楚了,你奶奶他们也不多说,16岁就是我听来的一个印象。
怎么会连年龄都不知道,没有身份证?
没有,什么都没有。而且你奶奶他们兄弟姐妹其实一共十个人,死了五个人,活下来五个,我大舅,就是你大舅爷是年龄最大的,但也是在1948年才出生的,之前死掉了好几个小孩。
小牛有点茫然,生十个小孩对她来说过于遥远了,沉默了一会冒出一句,你刚才说你外公有好几个兄弟,他们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你爷爷奶奶带我走亲戚,有的应该就是外公的兄弟一家,肯定还有人死掉了,还有人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人就一直住在仙人矶一带。
仙人矶是什么地方?
矶是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我们不是去过好多次燕子矶公园吗,燕子矶是长江上比较著名的矶,还有别的著名的,都是长江边上的,仙人矶不算很出名,就是一个江边的村子,我外公就住在那里,外婆也是跑到那里停下来的。这个地方现在还在,下次带你去看看。跟导航能找到,不过估计什么都没有了。
那有什么看头。小牛说。
你刚才不是说,世界上没有的人比有的人多多了,一样的道理,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比有东西的地方多多了。
小牛突然犯困了,牛山也觉得和她说这些有些无趣,招呼几声早点睡觉,就从她房间出来。
➱王琦 木刻版画 1940年 《警报解除后》
时间接近零点,牛山一贯很迟睡觉,所以零点前后对他而言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刻。今晚忙了半天,外婆和她的照片是主题,可关于这个主题,牛山什么都没有弄清楚。从记事起,外婆就很老了,住在仙人矶旁边的姨娘家里,照顾钟卫、钟强两位表哥,牛山隔三岔五去玩一次,主要是和两个表哥一起玩。外婆也会以更低的频率到家里来,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和外孙牛山。每次见到牛山,外婆都给他很多吃的,有时候还给钱花。20世纪90年代,外婆过上了很多老人望尘莫及的好日子,子女都很好,尤其是二儿子,早年上的工农兵大学,随后在科研机构做科学家,90年代初就下海。钟卫家也一直做运输生意,牛山父亲长期担任几个村办厂的厂长,这些子女给外婆的钱和物,在当时远超其他老人。因为每次都给牛山零花钱,牛山甚至都知道外婆把零钱放哪里,有一两次有意无意在那附近蹭,暗示外婆给他点钱花。1990年前后,十来岁的小孩,如果有一两块钱,简直可以飞上天。这大概也是牛山这一代人和外婆那一代人的区别,同时也是牛山这一代人和小牛这一代人的区别。外婆那一代人,十几岁就要忙生活了,小牛这一代人,似乎要什么有什么,没有等待、珍惜、辛苦争取、慢慢积攒。
照片的事还是没有解决,而到周末,必须要给母亲一个回复,要么快递回去,要么自己送回去。牛山甚至想直接告诉母亲照片找不到了,让她另外想办法吧。
此前在翻箱倒柜过程中,有一些书和物件被挪动了位置,牛山想想,还是整理一下,否则自己会心烦意乱的。而此刻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感到心烦意乱,整理书橱书架恰好可以安心。无意之间牛山看到了一本书,是一个做出版的朋友送给他的,叫《时间证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编。书的内容是摄影家拍摄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肖像,以及幸存者的口述、摄影手记,一本很大的图文书。之所以送这本书给他,也是因为在某个场合听牛山说了外婆的故事,对方觉得牛山应该对这本书有感觉。事实上,牛山一直不敢翻开这本沉重的书,书里的照片都是肖像照,脸部特写。
牛山扫过这本书,突然觉得,这里面或许有和外婆长相接近的老人,从年龄上看,外婆和这些幸存者都在一个年龄段,外婆可能略大几岁;就身份而言,外婆也有类似之处,她无非是提前几天跑出了南京城,否则必然经历南京大屠杀,是否能幸存下来,牛山就不敢去想了。当然,类似外婆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他们不算幸存者,甚至不能算亲历者,而此刻想起来,这是多么幸运的事。他们以南京为中心散落在祖国各地,有的很远,远到足以忘记自己曾经居住在南京,有的很近,例如外婆这样,有的也会在1945年后回到南京城。无论如何,随着时间流逝,当年在12月13日前逃离南京城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牛山把书拿出来,翻开。按照习惯先读读前言后记。书的后记写道:
2016 年,应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邀请,南京籍摄影艺术家速加走近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群体,开始了长达 5 年的拍摄历程,用镜头捕捉记录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珍贵影像,并写下摄影手记。拍摄完成后,他将稿酬全部捐给了南京侵华日军受害者援助协会。
这本书承载着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们的人生故事。速加和纪念馆工作人员的每一次登门拜访与每一次交流,都保留下一张幸存者的“人生拼图”,这些“人生拼图”与肖像摄影,共同呈现出了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们更完整、真实的一生。
后记写得比较务实,前言更加沉重和揪心:
2022 年 4 月,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王恒老人去世。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为他举行的悼念仪式上,王恒的孙女王莲说道:“爷爷的一生像一本厚厚的书,然而我却没能来得及阅读。”这句话,拨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每一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作为时代中的个体,他们在那样的历史大背景中是无奈的,更是无助的。南京大屠杀改变了他们的人生,伤痕一直留在他们的身上和心中,永远也无法抹去了。岁月沧桑,有些老人终其一生无法与过去和解,默默承受痛苦;有些老人看淡生死,努力过好余生的每一秒;有些老人经过几十年的思想斗争,才有勇气面对世界揭开内心的伤疤,只为悲剧不重演……每位幸存者的人生,都是厚厚的一本书,他们一生的经历提醒着每一个人:牢记历史,不忘过去;珍爱和平,开创未来。
……
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其实并未走远,但幸存者却在日渐凋零。摄影师速加自 2016 年起拍摄的 86 位幸存者中,已有 46 位相继离世……
牛山翻阅,迅速发现这里面找不到冒充外婆遗像的照片,因为摄影师拍摄都没有采取正面的证件照那种角度,而是全部抓取了老人最具神采、也是最具历史感和沉痛之情的瞬间,角度各异,让照片更像一座座雕塑。当然,即使有高度相似的,牛山也不敢用来冒充外婆的照片,毕竟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和照片一样震撼的是每位幸存者的自述,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但还是让人觉得震撼,甚至有些窒息。牛山随手拍了两段口述、一段摄影手记,打算和书的照片一起发一个朋友圈,今天是12月13日,还有几分钟才过去。
我公公、婆婆、母亲、两个小舅舅,还有一个妹妹都被日军杀害了。再加上我母亲怀孕快临产了,肚子里面还有个小生命,七条命都没了。(口述)
我小的时候本来是过着比较美好的生活,却被这场战争给毁坏了。大屠杀时,我父亲被日军用刺刀刺死了,我姑妈因反抗日本兵的强奸,被连续刺了六刀。 姑妈临死前向我奶奶要碗糖水喝,可等我奶奶端糖水过来时,姑妈已经死了。我姑妈连一口糖水都没喝上,就离开了这个人世。(口述)
1937 年,袁桂龙的父亲被日军残杀后不久,伯父也被日军杀害。痛失两子,十几间瓦屋、草屋尽毁,耕牛、农具损失殆尽,对生活失去希望的祖父母不久就双双病逝,只剩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地拉扯袁桂龙长大。成年后,袁桂龙成了一名教师,在三尺讲台一站就是 38 年。因为老房子拆迁,袁桂龙租住在过渡房里。那些跟了他一辈子的家具物件把房间塞得满满的。早年被日本兵踢伤了腿,加上中风,老人家走路很吃力。好在一家人等待着搬进新房子里,老人的眼睛里也含着希望。2022 年 4 月,我们上门为袁桂龙庆祝他的 88 岁生日。袁桂龙身体欠佳,一直卧床,不过有亲人陪伴,精神还不错。记录一家人几十年岁月的相片,被他整整齐齐地压在两个大相框里,放在床头。(摄影手记)
这些文字背后都是一个个人,牛山不得不把所有的人、所有死于1937年的人和幸存的人和外婆作比较。一一读下来,时间到了凌晨两点,发一则朋友圈的兴致也没有了。牛山知道,这样的书不会有很多人愿意看、主动去看,而这也不是几张图文能解决的事。
第二天上午,牛山没有去单位,打算中午和小牛一道,顺着外婆当年出城的路,一路走到仙人矶,也就是走到父母家里,他们现在所在的安置小区距离仙人矶不过五公里。小牛倒也没有抵触,因为这件事牛山几年前就提起过,但不是说顺着外婆的足迹,而只是走到爷爷奶奶家,吓他们一跳。现在旧方案重提,小牛唯一的抱怨就是天冷。牛山指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说,天还好啊,这些天天气不要太好。
小牛说,不是说天气不好,说现在是冬天,吃不了冰激凌,你答应过我的,走到爷爷奶奶家要四十公里,每十公里让我吃一个冰激凌的。
牛山不记得了,想想说,现在这个天气,吃一两个也行,吃多了受不了,我们遇到超市再说吧。
2022年12月14日,牛山带着女儿,从城西干道附近的草场门一带出发,步行前往仙人矶,顺着85年前外婆逃离南京城的路,再走一遍。不过其中有几个问题,一是牛山不知道外婆当年的路,没有人知道,只能大致想象一下,大方向是没错的。二是他们走了十五公里,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完全崩溃了,站在繁华的住宅楼丛林里不知所措。
小牛问牛山,你以前走过没有?
没有,不过我从高一开始住校,从雨花台那里专车回家,这么多年不知道回去多少次了。
多少次?
我算算,一年十次,从1994年开始到现在,28年,280次,就算300次吧。
那是比你外婆多多了,她就一次。
不止一次,她中途回过一次南京,最后几年治病,也往返南京好几次,不过这些都不算了,我小时候百日咳,你爷爷他们也带我来过好几次南京,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些都不算。
小牛说,哦……随着这一声,两个人陷入沉默,在午时阳光明媚的路上慢慢走着。两边丛林般的住宅楼投下的阴影显得异常厚重,这份厚重,一是因为两个人疲惫不堪,二是因为和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三是因为周围没有什么人,都发热了。
现在怎么办?牛山问小牛。小牛有点丧气,不说话。
牛山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说,两个方案,一个是打车去爷爷奶奶家,估计四十分钟就到了,吓他们一跳,要问我们为什么回来,就说回来看看她。她看我们今天就回家了,估计也不好意思跟我要照片,非要的话,我就说找遍了也没找到,你给我做证。另外一个方案就是回家,周末再回爷爷奶奶家吧。打车二十分钟就到家了,坐公交车也行。
还有一个办法,小牛突然兴奋地说,你回家,我朝爷爷奶奶家那边走,说不定我也能走到仙人矶呢。
牛山愣了一会说,差不多,外婆跑到仙人矶是16岁,也可能跟你一样大,13岁,甚至可能更小,你可以的。
但是你要把手机给我,小牛说,当时还没有爷爷奶奶家,外婆就是随便跑,现在我要去爷爷奶奶家,没有定位我怎么找得到啊。
那等两年吧,给你买个手机,你第一件事就是导航,步行到爷爷奶奶家去。说完牛山在手机上叫了车,和小牛打道回府。外婆的照片还是没有找到,他打算用一整天的时间彻底查找一下,不相信找不到。如果还是找不到,就编一个理由让母亲相信,照片其实是在多年前就已经还给她了。
……
(本文选自《红岩》2025年第3期,更多内容见“红岩文学”App)
【作者简介:李黎,男,1980年生。1999年开始发表诗歌、小说,曾获红岩文学奖、《扬子江》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等,著有小说集《拆迁人》《梁山群星闪耀时》,诗集《深夜截图》《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