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野草》2025年第4期|谢宝光:这样一个人
来源:《野草》2025年第4期 | 谢宝光  2025年08月14日08:20

“一个被时间忘记的人,他坐在一张木椅上。”

读到这句诗时,诗的主人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木椅上,他的前后左右垒满了书。客厅、卧室、走廊里,每一方寸可以利用的空间,都被书牢牢占领。书是这栋房子里真正的主人,他不过是终年饥肠辘辘的借居者。

我说,你坐在木椅上,真是个被时间忘记的人。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可依我所见,他的样子既不是神,也不像妖。他是半人半神,抑或半神半妖?五年过去了,关于他,我仍然一无所知。反而他洞若观火,将我一眼看穿,说,你早年的满身灵气丧失殆尽。

我想到的是巫。一股清澈至极的巫的气息,在他身上云山雾罩。是的,只有巫,上古之巫,通灵亦通神。他看人的眼神,是神秘的透光的,X光,既阴柔又毒辣,瞬间将你大卸八块。我有些坐立不安,弄不清此刻是人在和我说话,还是神在和我说话。

避免对视,坐在客厅餐桌前翻看他自印的一套个人作品全集,间或以点头回应。《大坪场的孩子》《诞生于光的孩子》《我们都是赤裸裸的孩子》……几乎每本书都离不开孩子。不可思议,时间这条不舍昼夜的河绕开了他,远远地绕开。二十八岁的他,依然一副纤尘不染的少年模样,没有胡须,皮肤白净,瘦且矮小,像君特·格拉斯笔下拒绝长大的奥斯卡。那晚,他的脑袋暂居在一顶青蓝色大兔耳鸭舌帽下,兔耳如两片阔大的芭蕉叶直直垂落下来,整个盖住了他的耳朵。

此刻,他不需要耳朵,不需要听。他的耳朵暂时休眠了,忙碌的是嘴巴,他忙着用嘴巴说话,不停地说,从我进门至今没有片刻合上。最先他站着,后来坐了下来,坐在书堆旁的木椅上,成为书的一部分,鬼魅的一部分。他怎会如此亢奋,滔滔不绝,像一台无限造句的永动机?也许,他太久没说话了,或者说,人世浮沉,他太久没有觅得一对肯闲下来听他诉说的耳朵了。现在,他好不容易逮到两只送上门的,怎会轻易放过?诡异的事情来了,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连成句就恍兮惚兮,不明其象。

他说:“存在是玄妙的。”

他说:“一个人只有意识到自己不是人,他才可能成为神。”

他说:“我深度体验过濒临死亡的感受。死亡就是你感觉到身体在冒烟,四分五裂,而你无能为力;死亡就是你身体的血液在加速奔流,就是奔流的血疯狂摇晃你的躯壳,就是你的耳朵轰鸣不已,就是你在身体里经历着身体的地震;对了,死亡还是你的意识渐渐抽离,身体越来越轻,像一朵云飘在空中……”

神哪,请告诉我,身为肉体凡胎,我该怎么接话?

还有更多凌空蹈虚的句子我无法复述,它们像一阵妖风,自虚空中来,往虚空中去,中途经过我的耳朵,就是这样。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上帝,然后说,对,存在是玄妙的。我又说,你可真是个异类。

不,五年前,我应该喊六祖,喊释迦牟尼,那会儿他整日埋头钻研佛学,遍读经书,几可闭目吟诵;五年后的今天,我该喊老庄了,他早已调整航线,皈依道家门下,道可道非常道,日日梦蝶,说着便递给我一本厚厚的道家典籍(名字没记住),还有一本《神仙世界》。

佛门仰止,近年四处拜谒庙宇,顺走几册经书也只当文学作品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读罢束之高阁,肉身和光同尘。他说,如此,我们便在不同频道,没法再说。还有句话,为了不伤我,他犹疑再三,咽了回去,可是我的耳朵精敏得很。

其实,妖风的比喻并不完全准确。风仍有源头可追,比如空穴,比如青萍之末;他的句子却是让人脖子发酸的空中楼阁,你很难找到一把向其攀爬的梯子。间或几句似曾相识的话扎了下耳朵,一时记不起在哪读到过。当即打断他——等等,请把刚才那句再复述一下。

他说:“每次等红绿灯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环顾左右,发现又是一批生面孔,昨天那个人被街道淘洗掉了,消失了,也许永远不再被人看见。这或许便是城市的魔障——呈现一成不变的生动假象,而从不过问具体。”

他又说:“隐蔽需要一种极大的勇气,对于弱冠之年的我,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他接着说:“对自身荒谬性不自知的人,在那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

有没有一种可能,若无人打断,他可以不眠不休地说到天亮——更准确地说,是“背”到天亮,直到把某本散文集里的文章背完为止。

很惭愧,这些既耳熟又陌生的句子,好一会儿才使我醒过神来。没错,它们来自那本名叫《捡影子的人》的绿皮书,出自至少十年前的某个青年笔下。在他背诵的同时,如果谁用高清相机记录我脸上微表情的变化,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此人面色松弛,眼皮因为困意或困惑一张一合的频率逐渐加强,某一刻,微合的眼皮骤然弹开,眉毛一挑,继而瞳孔放光,惊愕不已。

这本绿皮书就躺在客厅书堆上,容颜衰尽,边缘起皱发毛,封漆褪成了灰白,不知被他的双手“蹂躏”了多少遍。

想起一天前的下午,同为此书,雷同的形态,我还在我爸房间的桌子抽屉里目睹过。如果不是家中来客,仓促中向他借现金,而他又当面信手打开了抽屉,我可能至今蒙在鼓里,那就是人世间的一位父亲,在无数个父子分别、晨昏不明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翻开此书,并逐行逐字、周而复始地通读,只为打捞那个岁月中不断走失的儿子。

我还是那个我吗?正如眼前这位“少年”所问,这些年你在尘世经历了什么?

无意作答,当即把问题的绣球抛还给了他。

他说自己没什么变化,还和五年前一样,日子平平淡淡,深居简出,活着无非是悟道,恪守三戒(他着重强调了戒色),越发觉得生来非人,难与世俗相容。

大二辍学后,他先在家里藏了四年,后迫于生计,不得不出门找活干,保安、快递员、外卖员、书店店员、清洁工、直播外教……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总是难以持久,“和你当年一样”。有段时间,干脆拎着扫帚和母亲结伴扫马路,每天从清晨扫到日暮,从城东扫到城西,直到车流越来越稀疏,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街上只剩他和母亲两人。

一个人是如何剥离生存焦虑感的?对于他,最大的焦虑来自身外,故乡一年年地大拆大建、脱胎换骨,老屋坍圮,街道翻新,故人远去,如今简直没有了故乡的样子。一九九七年,他出生于赣州城名声最响的一条老巷子——灶儿巷,在其中一栋逾两百岁的天井式老建筑里生活到十三岁。他说那房子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建的,“和曹雪芹一样,我也算得上没落的贵族。”还有后半句,他没说我也懂。二〇一〇年,灶儿巷改造,他举家搬至城东贡江边某小区,住在七楼,视野空阔,窗外便是赣江源,静水深流,一如他此后的日子。

绝大多数时光,他在新居天花板下度过。每每仰躺在床,呆望头顶空白如洗,总是令他追忆灶儿巷,闭上眼,祖宅屋顶上的青瓦便会一棱一棱闪现,一帧一帧拼接出幽深的少小时光,乌亮包浆的廊柱常被母亲用铁丝绳系于两端,晾满红红绿绿的衣裳。这些年,他不时踩着单车回老城闲逛,发现灶儿巷里人影攒动,相机一通通扫射不休,早已没了当年的清净。有一天,他身子莫名打了个激灵,感应到祖宅砖木正一点点开裂、震颤、坍圮,不日回去一看,房子果然凭空消失,从高处俯瞰,巷子好似被拔了颗硕大的门牙……

好在有大坪场——一个虚实杂交之所,安放他无处落栖的魂灵。

从新居七楼窗户望下去,有块隆起的山坡空地,被绿树丛和一栋灰旧的筒子楼合围,空地上常有五颜六色的孩子耍闹嬉戏。他们追逐,跳绳,跳房子,踢毽子,玩木头人、老鹰捉小鸡,在游戏中咿咿呀呀笑着哭着,吵着闹着,转瞬便长大成人,出走小区,流落人间江湖,再无影迹。他们至今不知道的是,十多年来,有个人几乎每天在对面七楼窗口咧开无声的嘴角,陪着他们嘻嘻哈哈,又哭又笑,穿过青春所有说谎的日子,直到一个个垂髫成年,鸟雀四散,空地彻底空了下来,徒留窗口那人满目空洞,失声悲鸣。

他说:“十三年来,我是大坪场忠贞不渝的偷窥者。”

那群成年失散的“孩子”不知道那块空地被七楼的偷窥者命名为大坪场,更不知道自己化身为小发、小李子、小绵羊、小明、小辉、小梅、小洁、小骆驼、小白、小光、小克星……被他写进了一部名为《大坪场的孩子》的小说——不,不是写进,准确地说,是“锁进”了小说。在小说里,所有孩子仍在继续追逐,游戏,争吵,哭笑……他们玩得太着迷了,以至于忘记了成长。时间的丛林,躲到别人身上茂密生长;时间的河流,像绕开窗口那人一样地绕开了他们。他和他们,偷窥者和演出者,七楼窗口和大坪场,构成了永恒的对角线,一出永不落幕的童话剧。

在小说里,每个孩子被赋予了一项“独门绝技”。八岁小绵羊,擅画;十二岁小洁,擅舞;十四岁小梅,擅歌;十四岁小明,投篮高手;十一岁小李子被李小龙附身,不仅功夫了得,还是自成体系的哲学家、思想家;九岁小白,行善天下,是江湖侠客兼人道主义者;十三岁小发,经营玩具买卖,是数学家、经济学家;十五岁小骆驼,擅长制作泡泡车,是发明家、物理学家;两岁的小光自带光环,时常独自躲进大榕树下召唤大龙猫……

虚构的平行时空中,七楼那名“偷窥者”实现了身份蜕变——不再固守窗口远远窥探,某一刻神灵附身,噔噔噔跑下楼,径直来到大坪场,化身“孩子王”昆悠,给孩子们讲起了故事,引导他们努力成为“充满善意、幸福自由的人”。是的,他没有说“长大后成为……的人”。他要的是此刻,此在。他太机警了,不可能守株待兔,指望时间的爪牙助他勾绘这一愿景,就连文字也令他心生疑窦。为了此刻与此在,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将他们逐一画了下来,春风满面的卡通群像,“孩子王”昆悠居中,孩子们前后簇拥。

时间冻结于此刻。

在虚拟的大坪场孩子们中间,一个拒绝长大的“少年”收获了恒久而虚妄的幸福。

那晚在餐桌前,当我合上《大坪场的孩子》,抬眼凝视木椅上这位自称昆悠的“少年”,不禁恍惚是否确有其人。若此人非人,他是来自我的虚构,抑或他自身的虚构?又或者,我和大坪场的孩子们一样,也是他笔下的产物。他将我锁进了他的故事中,锁在他家的客厅里,他在故事的客厅里没完没了地向我诉说着他的故事——

他说:“这个世界就是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生命在不断地丢失,小孩变成老人,人间很苦。”

他说:“这几年,服务员保安清洁工都被我当遍了,却依然认识不到什么人。”

他说:“我老家没了,父亲值守了十四年的值班室在一场大火中烧毁了。父亲抽了五十年的烟,去年因为脑梗心脏病住院,我又回到了那种无奈且孤独的状态中……”

他说:“我早已习惯了孤独,小时候父母很忙,没人洞悉我的心思,现在就更没人关心了,只好保持沉默。”

他说:“最后发现,还是陪小朋友待在一起,聆听他们的心思才有趣。有时候我会去某个孩子的家里看看,帮他们的父母做些农活,晚上就看看书听听歌……”

他说:“大坪场当年那批孩子如今都不见了,我也从七楼搬到了一楼,以前是俯瞰大坪场,看得真切,现在只能仰望,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在一楼有很多蟑螂,大大小小的,十分可爱,我每天都要看一看。”

他说:“还记得五年前的春节吗?和你见面一周后,我就阳了,一只脚踏进了死亡的家门。那时父母都困在各自单位,我一个人在家硬是扛了一个月,也没向谁报备、呼救,就是苦撑,快撑不住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他说:“对了,五年前你空间里那首写我的长诗怎么删了?你至少写出了90%以上的我……”

夜很深了。黑夜像一把硕大无比的黑板擦,擦掉了窗外的榕树、电线杆、楼房以及其他所有事物,世界缩小为一个客厅,人类精简至两个人,诉说与倾听之间,无休无止的长镜头。

灯光晦暗,文学与现实模糊了界限,真实与虚构交织缠绕。某个卡顿的瞬间,客厅静如死灰,我听到墙上咔、咔、咔的钟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时针指向十一点,我想我该回去了,该回到属于自己的故事轨道中了。不能任由他继续编织语言的陷阱,不能再被他的叙述牵着鼻子走了。我说:“你看,墙上那面钟在叫我回家了。”我说:“你听,下水管道的流水声也在催促我了。”我说:“很晏了,我真该走了。”说完起身,他也跟着起身,拦住了两排书堆间唯一的狭窄过道:“等等,再等等,我等了五年才见你第二面。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夜,和今晚近乎孪生,场景如出一辙,箭矢般的句子迎面袭来,躲无可躲,我的貌似恭听与其说是礼节,不如说是无声的防守。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迷失在佛学的宫殿里,一整晚口吐莲花,从《金刚经》到《地藏经》,一本本倒背如流。檀香缭绕,出入肺腑,供奉八十八佛像的客厅,让人恍惚置身佛殿,化身清众垂听法师传经布道。

当布道者为“道”遮蔽,即便你和他四目相对,也被无视了存在。他说:“头发是欲望之源,我决定剃发静修,根除一切欲念。”近似自言自语,不像在说给我听。我想起了那日傍晚寒风刮骨,他素衣薄裳,手持一袋佛经在赣州火车站的飞马雕塑下等我,像一次秘密又庄重的接头。

几近史前记忆了。是二〇二〇年一月末吧,大年初一或初二,天空末日一样阴着,某种恐慌情绪空气一般无孔不入,完全压制了年的气息。故乡村道上人影萧条,几乎家家闭户,村邻迎面偶遇警觉退步,遥相点个头就算拜年,连我最好的发小也把自己锁在县城新居里,对我避而不见。那天尚未封村,但也无处可去,无人可见或必见,只能独自去野地里溜达,一丛沾满春色的梨树枝越过铁皮围墙,向路过的我发出诚挚邀约。

人间亲友皆无踪迹,还有谁可能联系我?直到下午某刻,手机铃声响起,一串陌生号码,来源显示为故乡本地。信手接通,陌生又稚嫩的男声,囫囵不清,不知由来,也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人对不上号。生怕我挂断电话,那头匀缓的声音突然提速,洪水暴涨似的,来意更为浑浊。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对方是赣州城里的一名文学青年,说读了我的书,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乡下见我一面。说不清缘由,想到陌生人忽然要来造访,浑身不自在,又不好生冷相拒,便举出“省外返乡人士”的挡箭牌,企图吓退他,可电话那头完全不为所动,语气分外坚决。

那时城里公交多数已停运,他左等右等,一下午了也没能等来一趟车。一阵窃喜。赣州城到村头村,几十里路程可不短,他没车子,总不能靠两条腿走过来吧,便问,你还决意要来吗?他短信即复:请相信我,世事艰辛。同样说不清缘由,八个字连成一支利箭,毫厘不差地击中了我的软肋,并瞬间点燃了我死水一潭的情绪。我想无论如何,无论在哪,这个人一定要见,并且不是他来见我,而是我去见他。我迫切地想知道,这支箭的背后是怎样一张弓,又是怎样一股力量将这张弓拉满。

天黑尚早,趁着封村之前,一脚油门溜了出来,直奔赣州火车站。站前那座标志性飞马雕塑,曾被我们这拨顽皮分子调侃为“立马滚蛋”——一匹黑骏马头颅昂扬,脚踏大圆球原地飞奔。那名赣州青年就站在马下,手拎鼓鼓的塑料袋,样子看起来比他声称的年纪要小得多,像个十来岁的男孩,纤瘦的身子被寒风轮番调戏,见到我时没有一丝陌生人会面的拘谨,倒像重逢故人。好奇他袋子里装着什么,他说是几册佛经。真是怪异,寒冬天出门,佛经比衣服都厚实,他是来“朝圣”的吗?瞥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没点正经人的样子。

第一次被陌生读者邀约相见,心情十分微妙——就像有人尝了我下的蛋,要亲眼见见我这只老母鸡,哪有不慌的道理?从内心来说,并不希望有人细读自己孵化的汉字,细究之下必定漏洞百出,当初赠书时扉页也一律写上“×××闲翻”,无非祈祷对方一阵风似的翻过了事,最好谁也别把那些乌泱泱的字当回事——既虚荣又自馁,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不用想也知道,在眼前的陌生青年面前,我几近赤裸。他一身素净,却讳莫如深。我说还是去你家看看吧。他家里一定摆放着我想知道的一切。他说他的家十分隐蔽,是一个“连百度地图也找不到”的地方。他坐上副驾(安全带都不会系),指了个方向。道别飞马,驱车八一四大道一直往北,再向东折向红旗大道,行约一公里,一条不起眼的斜坡岔路拐进去三百米就是他居住的小区,老式住宅楼,楼栋密得瘆人。下车后却不带我走正门,另辟蹊径,从旁边老船舶厂进去,一座座废弃车间的迷宫,上上下下不记得踩了几层台阶,翻越山坡围墙,豁然一块空地就是大坪场。暮色四合,上面空无一人。

再下一小段陡峭的斜坡,楼梯爬上七楼就是他家。他拧开门锁,也就拧开了自身的所有秘密。他乐于将秘密倾囊相授,并将我荣列为史上第5号来客,“欢迎光临我的隐居之地”。不到五十平方米的二居室,除了父母(均不在家)卧室,书无处不在,顺着每一面墙层层叠叠向上攀爬,暂歇之处,由佛像接替,直到天花板,只有天花板保留着空白——除了大坪场,那是他日常凝视最多的地方。床头坐着一头布熊,那是他唯一的知己;卧室贴满“霉霉”(Taylor Suift)照片,那是他喜爱多年的歌手;神台供奉的不是爷爷遗像,而是爷爷生前撰写的地方志。屋里没有电脑,看电影只用老式DVD,租来的一部《阿甘正传》激活了他一身筋骨;摈弃键盘,写作只信赖纸笔,十年积攒了百万字手稿却无一字发表。他首次向外人展示了《大坪场的孩子》手稿,字迹如八岁孩童,歪歪扭扭,丑得可爱。他不仅写汉字,英文也游刃有余,“God bless you forever”,他可以无障碍通读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原著。

作为史上第5号来客,我判断在此之前,他的朋友不会超过4个。一个各方面均溢出常人轮廓之人,也难有真正的朋友。即便有,也多半结识于少小,一拨耽于幻想的孩子潜入竹林话鬼神、聊仙术,钻研遁地升天之道,及至成年,各自江湖,仅剩他一人深信不疑,并乐此不疲。父母终日在外忙活,发小们登门频率越来越低,门庭寥落,他无所事事,在房间里诵经打坐度日。有时和楼对面的老人互相凝视一下午,谁也不说一句话。他说在今天见我之前,已经大半年没说过话了。他把憋了半年的话,一个晚上全部倾倒了出来。他说有一天楼下的榕树被伐,他哭了好久好久;他说他在《大坪场的孩子》里虚构了一个爱笑爱唱歌的小梅,有一天真的在楼下遇见了她,互相打招呼问好,让他感到幸福无比;他说他爱过一个女孩,从十三岁爱到今天,爱了十年(五年后,他再次告诉我,更正为爱了十五年),并且再也不可能爱上其他人;他说他也不知为何今天一定要见我,五年后的除夕他再次致电我,依然是“无论如何,务必相见”(他说这次轮到我拜访你了,我还是没让他得逞)……

让我想想,这五年,他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给我打了四个微信电话,差不多一年一个,我一个没接;他给我发了N条微信,我总是浅尝辄止地回应;他几乎在我每条带有文章链接的朋友圈下大段评论,我好不容易认真回复一次,他开心得手舞足蹈(根据他发的朋友圈想象的);他还为我写了一首诗,其中一句是“每一天,人都应该把自己的影子捡起”,我的回复依然极简到只有“谢谢”二字……

似乎,站在他的角度,我是一个异常冷淡之人。只有自己知道,我的冷淡并非冷血,而是源自自知与无力,对于一个高度精神化、符号化到接近空无乃至像空无一样洁白的人,一具肉体凡胎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于他无补、于己无益;也许更有卑怯,我担心即便隔着网络,仍会被他灵魂的烈焰灼伤、穿透,泄露骨髓里的浅薄。

有一天,他再次发来微信:“我在一个充满光的房间里重温《捡影子的人》。”我能回复什么呢?我只能回复:“你也是一个有光的人。”此刻,完全能预判到自己撕下生冷面具并向他释放“光芒”的后果。我做好了甘当他的靶心的准备。很快,他像获颁了许可证,安心地拉满那张弓,朝我万箭齐发。他说:“不知我是不是麻木了,亲朋好友都一个个消失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从婴儿变为少年少女,大坪场的孩子也都失散在人海茫茫里。恍惚间,我似乎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很久了。”他继续说:“曾经熟悉的场景都不复存在了,没有人会关心我的大坪场,我的经历,我的心思,似乎每个人都是这样,无尽的孤独……”他最后说:“风一吹,船过水无痕。”

不复一字。

既如此,时隔五年,又何必再见?

我承认自己的私心。我想写一写他,想从人的世界暂时抽离,再访问一次那个“非人”。我想再次挑战无限接近一种白日焰火的“非人”灵魂,想更为真切地知道无论接近还是书写,答案都只能是愚妄与不可能。

除夕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那几乎是宿命的安排。我说你不用过来,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等我过去找你。我又说,你不用发给我定位,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看能否凭借五年前的记忆找到“连百度地图也找不到”的你家。

我先找到贡江边,那很容易;再找到红旗大道上被他形容为“两个阶级”的两个小区,这也不算难;我从象征“下层阶级”旁的那条斜坡一路走下去,很快就走到了小区的正门,进去之后,再要找到那个叫大坪场的地方,就疑窦重重了。晚上九时许,我在密集林立的楼栋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江边了也没有发现一块足以匹配“大坪场”这三个字形象的空地。

在两栋紧挨的楼房间,在一棵榕树的浓荫下,我伸出不见五指的右手,拦住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

我问快递小哥:“师傅,你知道大坪场在哪里吗?”

他问:“大坪场是什么?”

我比划了一下:“就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空地。”

快递小哥露出近似被疯子戏弄的神色,“这小区里除了楼还是楼,哪来你说的空地?”

完稿于2025年2月12日

【作者简介:谢宝光,1990年生于江西南康,现居杭州。中国作协会员,第十批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鲁迅文学院散文创研班学员。作品入选多种选刊和年选,曾获第二届三毛散文奖、2021年度江西优秀散文奖等。出版有散文集《捡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