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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25年第7期|赵挺:热带刺客(节选)
来源:《作家》2025年第7期 | 赵挺  2025年08月04日08:46

宁波人。有若干中短篇刊于《收获》《北京文学》《江南》等刊,著有小说集《寻找绿日乐队》、散文集《外婆的英雄世界》等。

热带刺客

赵挺

1

这个夏天,我有时候活在圣洛都时间里,有时候活在北京时间里。

那些白领、蓝领、小老板、小领导、爸爸、儿子、孙子和混子,在圣洛都时间里,都是悍匪、大盗、阴谋家、诡计家、英雄、天才、富豪和上帝,大家或单打独斗杀人越货,或拉帮结派拯救世界,干着北京时间无法实现的事,而我在圣洛都里严重违背游戏精神,经常干一些毫无因果逻辑的事情,比如破坏搅黄那些飞天入地的计划,或者就在顶楼看看日出日落。我在里面的唯一要求是尽量活得长久些,因为复活需要二十四小时。于是我这样的人就被称为圣洛都里无聊无知无耻的玩家,简称圣洛都“三无”人员。

2

这一天,我偷了一架直升机。

我从圣洛都东部海湾飞到北部海湾,俯瞰了一上午,就像海岸警卫队,什么事情也没干。中午的时候,我暴力降落在杰克大道,损坏了建筑物,直升机冒黑烟。我把几个试图揍我的热心市民打了一顿,随手抢了一辆猎豹复古跑车,决定再去偷一架飞机。此刻,窗外的高架上车水马龙。所有人都在北京时间八九点钟的太阳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在他们忙忙碌碌而碌碌无为的时候,我又偷了一架飞机,这时候的圣洛都已经是傍晚。我从北部海湾起飞,直升飞机继续冒着黑烟,我才发现偷的是同一架飞机。我迎着巨大的落日俯瞰圣洛都,听着野牛乐队的歌曲,南方乡巴佬的唱法,温暖粗犷,虚幻迷离。这时候,后座突然出现一个人,爬到前面。我说,你谁?他说,给大富豪修飞机的,上来后临时上了个厕所,回来就被你飞到这里来了,赶紧换我来开。我说,这是要坠机了吗?他开着飞机说,不要坠到大富豪的家里去,都是用美金买来的。我往下看了一眼说,这坠到他家的概率也太小了吧。他把持着飞机说,你现在看到的都是他家。我说,美金玩家,真有钱啊。他说,五金厂打工的,工资全投圣洛都里了,成了这里的富豪,我就靠给他修飞机汽车游艇赚美金。我说,那还能飞多久?他说,已经没有升力了。我说,我不是美金玩家,就随便玩玩,没想到你在这里。他拿起对讲机呼叫,好了,进入射程范围了。他看着前方说,只有被打成碎片,才不会撞击大富豪家。我说,我们的命难道比不上富豪的房子吗?他说,你不知道圣洛都美金永远比命值钱吗?我说,太对不起了,你要和我一起死了。他说,别这么说,有弹射座椅。我说,那还好,按哪里弹射?他说,副驾没有,只有主驾有。说完他就蹿出去了。随后几枚火箭弹飞了上来,我妈大喊,快点,来不及了,再不去小外公说不定就没了。我淡定地看着屏幕,轰的一声,一片火光,强制关机。

 

我毫无印象的小外公躺在床上,我妈和小外婆聊了小外公年轻时候的事迹。她们聊得正酣之时,我妈示意我说几句以表礼貌。后来我就没插上一句话。在我插不上话的时候我们也没走成,热情的小外婆硬留我们到午饭后。小外公这时候就突然被送到了抢救室,我和我妈又在走廊待了一下午。小外婆安慰道,别担心,已经三进三出抢救室了。傍晚的时候小外公就在炎热的天气里走了。我说,我们终于可以走了。我妈告诉我哭不出来没事但不要开口。我参加了陌生的小外公的葬礼。这期间,我给小悦发了信息,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就去买海景房。我也不相信,她也没有回我。我就这样在人与人之间莫名其妙的仪式当中度过了与我无关的大半天。

炎热的晚上,我照例泡在北京时间破旧的泳池里,和那个沉默寡言的管理员老头谈十年多年前发现的一颗小行星,估计在几个月后会撞击地球。南极又发现了6亿年前的极小人类化石,推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太阳已经进入了中老年,100亿年后它也要死掉了。老头拿着拖把一边认真拖地,一边说,是啊是啊,快完了。

3

这一天,我跟踪了一条狗。

因步行太慢,我抢劫了一辆哈瓦那摩托车。哈瓦那车主试图反抗,我一脚油门让他躺在了地上。他就在那边很文明地骂我,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像动物一样,圣洛都也是一个讲法理的地方,哪怕你是一头牛。我骂得比他凶,简单粗暴,结果一个字也显示不出来,他骂我是牛,是因为猪狗也显示不出来。我就骑着这辆哈瓦那摩托车跟着那条飞奔的狗。哈瓦那摩托车自带低音炮,听着节奏明快的音乐,一路无视所有交通规则,一直跟它到北京时间的中午,圣洛都时间的傍晚。那条狗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河堤旁。一群一眼就能看出的悍匪聚在一起。悍匪说,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的自动摩托车?我说,我以为这是一条狗。对方说,你才是一条狗。我忙道歉,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他们拿枪对着我说,按照规矩,看到蒙面帮的脸,就不能活着回去了。我说,我是瞎子,现实中就是一个瞎子。对方说,你以为我们也是瞎子?我说,但我是个好人。对方说,但我们是坏人。我说,我现在马上可以变成坏人加入你们。对方说,卡宾枪还是AK47你选一把吧。我想这入帮派真快,于是说,AK47吧。对方说,好。然后就把卡宾枪给了我。我很纳闷,这算什么规矩。对方说,你走吧,需要的时候我叫你。我忙道谢,转身离去,走了一百米,对方喊住我,好,就站那别动,我看看AK47能不能爆头。说完唰唰唰子弹就飞过来了。

他们朝着我继续补枪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三舅问我快到了没,刚关电脑的我说快到了。闷热的中午,我去了三舅给我介绍的一个工作单位面试。我妈托了三舅,三舅很为难地又托了很多狐朋狗友,最后介绍我在一个食品配送公司做理货员。我自己照着电线杆上的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却用了这么曲折离奇的方式。对面的人一本正经地问了我很多令我茫然的问题,譬如自我介绍,职业规划,对实体零售的看法,是否能接受三班倒。我给他递了一支烟,卡在了自我介绍上。我本来想把我三舅介绍一番,想了想他那模糊的脸庞还是走了。

我继续躺在游泳馆的躺椅上降暑,思考到底什么样的谎言小悦才会相信,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周围陈旧昏暗,水面平静,皮肤平滑,只有那道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刀疤格外显眼。管理员老头扫地扫到了我身边。我舒了一口气,摸着那条疤痕说,前几年我们这里有个狠人,沉默寡言,六亲不认,作风狠毒,杀人越货什么都干,绝招一字断魂刀,被他盯上,九死一生,一天晚上,我和他交手,被他的一字断魂刀给砍了,不过我也砍了他一刀,他逃了,我也没追,至今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想了想为了增加真实性又说,这个狠人名叫三无,认识不?

管理员老头点点头说,认识啊。

……

节选,原载《作家》2023年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