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4年第12期｜柆柆：蜂鸟在羽影下
风化时间的碎石子
时间的负重悬置在脚下
黄昏对应黎明 凋谢的
高山杜鹃枯等几个小时
终究不会为此停留
将罗马柱偷换为电焊钢架
在高原的悬崖边烧制火花
而山脊裸露在外 风化的
时间的碎石子不停滚落
沿着小径攀缘巨石的腰腹
黑蝙蝠深藏在洞穴里
有声坠入 掀起轩然大波
瀑布砸向我发出阵阵恐吓
踩在散射光的裂纹上
与太阳迎兑 而无限——
这种反向的出口
这种起始于脚下的绝壁
我们必将湮没其中
凿 石
石头在利錾之下被凿出
丰盈的曲线
锤与砧紧紧黏合
古老的技艺四溅起火花
垒砌一层又一层掌中的褶皱
铁撬入土 拽住
命运的轮 将荒诞反复推至山顶
沉重的搬运
顺着磨齿的纹路敲击
有序的声响 钙化物开始碎裂
度尺在丛林间迁徙
他逆风站立
尖锐已经磨平棱角
他迎风战栗
允许一切拆解聚合
散去骨质的尘和结
然而 雕琢立于身体
最后一块巨石
长宽高衔接出具象的面孔
火星蔓延 锤击意识至昼夜不歇
蜂鸟在羽影下
黑匾和门楣 大地另类的空气
瓦砾——蜂鸟在羽影下
飞翔 每堵厚墙的裂缝间
二月的古榕树自动翻新
犹如时间割破的一方条石
亚热带季风气候 润蕴而
多雨 迅猛下坠的 江水
淹没荒草扎营的房屋
悄悄地涌入 又将门闩松动
浮撑起卧榻的四只床脚
古官道跋涉后山
躺在太阳的另一面 石包树
树包石 穿斗式木结构将
横梁下的鸟叫声掸落
梦忽然睁开眼 朝天井探出头
那抽离现实的遗物
在覆盖的层层石粒中
蜂鸟用粉饰的
方式 恪守它历来的誓言
枕着南方的棕榈树
有时 当我醒来
枕在南方的棕榈树上
果子熟透脱落
毫不掩饰地击中头顶
枝干于我是围挡的栅栏
黑蚁簇拥着攀岩
穿过泥地 脚踝根部和铁栏杆
试想 我的睡床柔软无比
盛下 所有跌落的果核 像冰峰
融解高处悬置的太阳
有时 我照顾日子吃素 辟谷
我在浅眠中寻觅寂静磁场
允许旧事物漂流在海上
浪涛覆于我的四肢 在潜意识
维度 我学会了游泳与服从
南方的棕榈树绿铁般闪耀
在褪色断臂的女神像旁
巨浪不断翻涌 而我始终不肯
沉眠 在黑暗泥浆里擒握
直到显现清晰的航舵
夕阳在窗户上爬
夕阳在铁质的窗户上爬
拖拽起我的脚步
我的视线和血脉偾张的心脏
即使它躲进阴云也不曾停止
翻越旗杆 龙湖
在微微闪动的波光中沉溺
夕阳爬上龟背
爬进刺猬花的果核
在图书馆的扉页里 逮到了
人类给予的某种定义
“你生热，生厌，却又爱而不得”
接着钻进风的裂隙
在上亿年的石脊上
一边爬一边疯狂试探
外部的线体 岩层
以及我脆弱易碎的情愫
爬累了 躺在裙摆边缘休息
我看见夕阳在发怒
它也有生气的时候
像极了掩藏心事的中年人
不动声色的悲伤
如惊雷刺向极致的
平静 令暴雨突然降临
蔷 薇
蔷薇带刺 红色的炸雷
无意踩进早春的埋伏
导火绳裸露在外
太阳簇合渗进蕾心
凑近 接受时间的盘问
锋刺扎向厚重的墙体
在墙体之外 喊着疼痛的
不止我 一个局外人
峡谷深处有无数的黑刺
火绳燃烧串连整片森林
此时 一树瑰丽跌落
吹向西北的风正向内折返
【作者： 柆柆，女，1993 年生，四川渠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