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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4年第1期|田蓉红:青牛冢
来源:《西部》2024年第1期 | 田蓉红  2024年01月23日08:02

田蓉红,笔名田野。中国作协会员,哈密市作协副主席。出版散文集《行走巴里坤》。作品《口述·新疆远事》被列入“2023年度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唐七爷五岁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是钻到家里大青牛的肚子下,两手捧着硕大的牛乳,闭着眼睛猛吮。

唐七爷的娘,是南门唐家大太爷的大房奶奶。端庄温顺的大太奶奶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模样,着实吓了一跳,踮着小脚慌慌张张去牛肚子下拽儿子。

惊慌失措的大太奶奶刚走到青牛身旁,大青牛闷声“哞”了一下,狠狠甩着拥有一副粗壮犄角的头颅,示威似的看着她。

受到挑战的大太奶奶顺手捞起牛棚边的笤帚抡到大青牛的脑袋上,大青牛脑袋晃了晃,睁大的牛眼里,滚落一行泪。

“算了算了。”站在门前漱口的大太爷把漱口水“噗”的一口喷到地上,不以为然地说,“较那个劲干啥,他愿意吃就让吃去。”

“胡说啥,牛娃子都被它的胶奶胀死了,你还敢让你儿子吃?”

“那你能拦得住他你就拦!”大太爷抖了抖披在肩头快跌落下来的衣服,扔下一句话进门了。

唐大太爷有七个儿子,除了老六过继给了只有两个儿子的三太爷,其他儿子都守在身边。天天跳来蹦去,嘶吼吵闹,让大太爷不得清净。

看着他这副模样,大太奶奶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送走老六的那天,大太奶奶哭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大太爷被女人哭得不耐烦了,安慰道:“行了,送到他们家还是姓唐,自家兄弟,又不是给了外姓旁人。再说,他们家到现在才生了两个儿子,势单力薄的,能眼睁睁看着受人欺负吗?”

“你心咋那么硬?说送就送走了。”大太奶奶抽抽噎噎地埋怨。

“那我给你还一个?”大太爷看着哭天抹泪带雨梨花一样的女人,伸手把女人拽进自己的被子里。

唐七爷出生后,唐大太爷一算日子,是天快亮时自己耕耘的结果,顺口给他起名叫天亮。

小时候的唐七爷——那时候大家不知道他以后会被叫做七爷,都只叫他天亮,就这样在爹的默许和娘的无可奈何下,认了一个青牛当干妈。

青牛真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了,一看到天亮的影子,就低声“哞哞”呼唤,眼神里都是温柔。

天天捧着青牛干妈的乳房吃牛初乳的天亮,不但没有像小牛犊那样被胶奶给胀死,反而越长越壮实,吃了半年,个头噌噌噌地长,很快超过了老五和老四。

大太奶奶这才放了心,嘱咐人给大青牛加料,越来越丰满健硕的大青牛,翻过年又生了一头小青牛。

自那以后,大青牛的肚子下面就钻着两个脑袋,唐天亮和小青牛,你一口我一口地吮。大青牛微闭了牛眼反刍,样子极其安详。只有两个脑袋开始在下面争抢的时候,它才象征性地弹弹后腿,牛尾在两个脑袋间轻扫一下,以示警告。

唐天亮吃到八岁的时候,再不好意思往大青牛肚子下面钻了。吃出一身牛劲的他不想像其他弟兄那样上树掏鸟窝,没事就带着家里的两条大狼狗溜出城,到妖魔梁上抓呱啦鸡。

妖魔梁上有没有妖魔谁都没见过,但那个地方确实又玄又邪。那块地方,气候变化无常,有时骄阳当空,有时飞沙走石。夏天,只要妖魔梁上飘过一片云,就能落一阵雨;冬天只要妖魔梁上刮一阵风,就能落一场大雪。

妖魔梁上有风有雪有狼,还有数不清的呱啦鸡。

只要有呱啦鸡的地方,唐天亮就想去。

为了捉呱啦鸡,唐天亮想过很多办法,做过绊脚套,用过夹板。最后他发现,用泡过酒的秕麦子最省事,在呱啦鸡常去的山坡上撒一把,自己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睡一觉,等睡醒,就能看到一片醉倒的呱啦鸡。

他拿芨芨草把醉倒的呱啦鸡双脚捆住,捆成一串,找根粗壮的红柳枝挑着回家。

唐天亮挑着一串呱啦鸡回城的时候,从来不经过城门,他知道那些守城门的兵大概一只呱啦鸡也不会让他带回去。城门西侧的城墙上有个土洞,被一大片杞果树遮蔽着,那是家里的两条大狼狗带他走的路,这座城头上能跑马车的城墙里有多少暗洞,四处撒野的狗比人更清楚。

土洞很小,但唐天亮缩着身子还是能钻得过去的。当他沾着一身土把一串呱啦鸡交给他娘大太奶奶的时候,总会被大太奶奶劈头盖脸一顿收拾,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因为他喜欢被爹抱在怀里的感觉。

等大太奶奶炖好了鸡汤盛一碗给大太爷后,大太爷用嘴吹去最上层的浮油,招呼唐天亮过去坐在他腿上,笑眯眯地问他:“又偷爹的酒去醉呱啦鸡了?”

唐天亮乖乖地“嗯”一声,等着爹喂汤给他喝。

大太爷把汤碗递到唐天亮的嘴边了,又缩回去递送到自己嘴边:“这汤里有酒,娃儿不能喝,爹喝。”

唐天亮双手抱着大太爷的胳膊,硬是把嘴凑到碗边抢着喝了一大口:“爹是大男人,我是小男人,爹能喝的酒我也能喝。”

大太奶奶站在一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唐家在镇西城南门仙姑庙的东西两侧修有七个大院,七个大院分属于唐大太爷和他的六个兄弟。

唐家算是镇西城真正家大业大的一家人,到唐大太爷这一辈,数他生的儿子最多,前前后后生了七个,二太爷家生了两个,大太爷做主把老六过继给了二太爷。

那个年代动不动搞兵乱,闹土匪,大太爷想让各家兄弟的人口都能均衡一些,关键时刻有人能护家护院。

送走了老六,又有了老七,大太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格外疼爱这个最小的“垫窝子”。

好在唐天亮虽然最小,却一点也不娇生惯养。年岁一到,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大太爷带着哥哥和长工们在地里干活,唐天亮就在地头牵着大青牛和小青牛,看它们大口大口吃冰草。

大青牛咀嚼着冰草,会猛地抬头寻找唐天亮,找到了就温柔地低哞一声,小青牛也会跟着哞一声。

那个秋天的午后,太阳光亮得耀眼,连蚂蚱都不想蹦跶了,静悄悄地躲在草丛里。唐天亮坐在南门外的山坡地埂上放牛,那时候,唐大太爷正带着哥哥和几个长工抢收麦子。谁也没想到,一场雪正悄悄地窥伺大地。

镇西的雪落得早,每年九月的尾巴,就会落下一场雪,把麦子压倒后,天上的大太阳又照样亮堂堂地照着。但那压倒的麦子是极难收割的,有些收割不及时的,就扔在地里喂了老鼠和麻雀。

在唐天亮的记忆里,那个秋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极为诡异。中午的太阳还晒得脊背火辣辣地疼,晒得他昏昏欲睡,只一会儿工夫,一大团乌云便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整个山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一场风从妖魔梁那头漫卷过来,飞沙走石的。接着,大片的雪花便紧跟着落下了。

天色阴沉得怕人,唐大太爷的脸色更是阴沉得怕人。

几百亩的山坡地,收了还不到一半,大风刮过来的时候,麦子和人一样变得慌乱不堪,它们扭动着,惊慌失措,互相碰撞。成熟的麦粒在风声里扑簌簌地跌落,那跌落的声音在唐大太爷的耳朵里惊天动地。他不想这几百亩坡地到最后就收了一把干草。

红了眼睛的唐大太爷带头拿着镰刀抢收,几十号人跟在后面,头都不抬,只管割麦子,大风从后面推着人的屁股走,把衣服的下摆倒卷起,覆盖在他们的脊梁上。前面的一排人割麦子,后面得紧跟着一排人捆麦子,不然,割倒的麦子很快就会被风刮得找不到了。

风搅着雪,越来越大,衣着单薄的人们几乎快被冻僵了,站也站不稳,手里的镰刀都拿不住了,全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大太爷。

“回吧,”全身湿透的大太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回。”

“天亮呢?”

快被冻僵的老五突然问。

这一问,大太爷才回过神来,扔了镰刀就往地头跑,边跑边喊:“天亮,天亮。”

一群人跌跌撞撞跑回地头,看见大青牛披了一身的雪,一动不动地卧在水渠里。它的肚子下面,是浇水的人们挖出的一个大坑,唐天亮和小青牛紧紧挤在坑里,卧在坑沿上的大青牛用身子给它们遮挡风雪,只在前面留出一点缝隙。

大太爷满头满脸的雪,那一刻全化成了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那一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大雪过后,麦子损失惨重,唐大太爷强打着精神带着大家抢收。大太奶奶腰里围着蓝布的围裙,带着大儿媳妇在厨房擀面炒菜蒸馒头滚臊子汤。大太爷嫌回家吃饭来去耽误时间,索性让大太奶奶将准备好的饭用柳条筐装好,用牛车送过来。

大男人们都在地里忙得不可开交,赶着牛车送饭食的事情就交给了唐天亮。好在大青牛熟门熟路,赶车的人不用太费心,只管看住车上的饭食不要晃倒了就好。

从庄子到山坡地平时赶着牛车走一个小时的路,那天大家都干到日头偏西了,还不见牛车的影子。

唐大太爷正准备打发人沿路去看,家里的一条大狼狗狂吠着奔到地头,咬着唐大太爷的衣角就拽着他往下跑。

一行人跟着狼狗跑到山坡地下面的黑沟渠的时候,被眼前的惨象吓呆了。

套在辕木上的大青牛脖子间的血汩汩地往外流,四条腿牢牢钉在地上,直直站在辕木中间,两只眼睛大睁着瞪着前方,粗大的鼻翼一张一合。在它不远的地方,是软软跌坐在地上的唐天亮,身边还扔着一串捉来的呱啦鸡。

南山上有狼,但往年都是大雪封山,找不到吃的,狼才会下山觅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狼在这个季节出现在半山坡上。

唐大太爷一把抱起儿子往回跑。剩下的人,七手八脚摘了大青牛身上的绳索绊扣,把它抬上牛车,推着下山。拉了一辈子车的大青牛第一次被放在了自己拉过的牛车上,送回了庄子。

唐天亮那晚一直高烧不退,不停地说胡话。大太奶奶拨亮灯芯,守着儿子听他喃喃地说:“我怎么不摘了你的缰绳。我不要呱啦鸡了。狼来了,快跑。狼,狼,狼,你这狗日的狼。”

有了凉意的秋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灯芯忽明忽暗,在唐天亮半梦半醒中,大青牛的影子一直在墙上闪来闪去。

唐天亮在炕上躺了一夜,小青牛守着放在牛圈里卧在一堆干草上的大青牛,哞哞地哀叫了一夜,眼角的泪水流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坑。

大太爷找来的兽医看着大青牛摇摇头,劝大太爷:“没治了,趁还有口气,让人抹了吧,还能吃口肉喝口汤。”

仙姑庙南侧的徐婆子被大太奶奶请来给唐天亮叫魂,她把一根崭新的针放在一碗清水里,点了一炷香后,清洗了手,拿起针看,对着大太奶奶说:“不要紧,娃是硬棒人,能抗过来,就是娃这心病,可能得用一辈子缓。”

谁也不知道她从针尖上看到了什么,第二天,唐天亮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他吃了大太奶奶烙的馍,烧的菜汤,就要出去割草,他要去给大青牛割它最喜欢吃的冰草。

大太奶奶一把没拦住他,打发了两条狼狗跟着去。

家里的两条狼狗又高又壮实,半大小伙子骑在它们身上也能驮得起来。

大太奶奶生下老三那年,是东山土匪闹得最凶的时候。一个冬天的晚上,庄子外偷偷摸摸溜进两个骑马的土匪,还没等他们下马,两条狼狗猛地蹿上马背,将两只前爪搭上他们的肩头,土匪回头看见一个吐着舌头的狗头就在脸旁,大叫一声跌下马背,最后硬是被狼狗扒掉了皮袄才金蝉脱壳仓皇逃去。

土匪没摸进庄园就被狼狗撵走了,还白扔了两件羊皮袄,唐大太爷捡回去,给两条大狼狗做了窝,算是对他们的奖赏。

大青牛到底没有等到唐天亮给它割来的冰草。唐天亮提着一筐冰草回到大院的时候,卧在干草堆上的大青牛已经咽了气,它梗着脖子,头努力向前伸着,想去舔依偎在它面前的小青牛,只是再也够不着了。

整个唐家大院里的牛都低着头吼叫,用前蹄刨地,声调又沉又长,引得周边庄户里的牛都跟着嘶吼,在牛群的集体哀悼里,唐天亮泣不成声。

那个下午,唐天亮抗了一把铁锨,跟在大太爷的后面,去南山坡向阳的地方埋了大青牛。

那是南山坡上唯一一个为一头牛垒砌的坟包,小青牛尾随在后面,喉咙已经嘶哑。等大太爷拍完了最后一铁锨土,小青牛突然前蹄一软,跪卧在坟前,把头努力抵在大青牛的坟头,哀哀地叫。

唐天亮大哭着抱着小青牛的脖子喊:“以后我管你,我管你。”

自山坡上出现了狼之后,大家都变得警惕起来。大人们出城下地都是结队出行,大太奶奶再不让唐天亮一个人瞎跑。男人们下地,家里的两条大狼狗留下来守护大院和大院里的女人。

唐大太爷没有听兽医的建议,让人在大青牛咽气之前宰杀了它。他和大太奶奶私下里说,他看了那片地方留下的狼爪印,应该是一匹瘸狼,可能是受伤掉队了。但凡那天有一条狼狗留在大青牛身边,大青牛也不会被偷袭咬死。

大太爷已经大致猜到了当天的情况,估计唐天亮走到半路,又想拐去附近的妖魔梁上捉呱啦鸡,便任由大青牛拉着饭食慢悠悠地走,自己带着两条狼狗跑远了。等唐天亮捉了呱啦鸡回来,架在辕里无法逃脱的大青牛已经被狼咬断了脖颈。

事后,大家议论起那天的事都觉得奇怪,如果大青牛嘶吼几声,山坡上干活的人完全能听出来异常,可是大家谁也没听到大青牛的吼叫,包括离得最近的唐天亮也没有听到。

还是大太奶奶悠悠地说:“估计大青牛也知道,狼吃饱了肚子就不会伤害人,如果它叫了,天亮听到了赶回来就会遇到狼。这大青牛就是为了救咱的娃啊,宁愿一声不吭地被狼咬。”

深秋,南山头的雪线越来越往下移,地里的麦子刚刚拉回场院,大雪便一场接一场地撵着下到平原上来了。狼群也跟着雪渐渐逼近了镇西城,先是成群结队地在城外的草湖里游荡,接着开始钻进城墙外面住户家的院子,最后,在城里也发现了狼。

大家都疑惑狼是怎么爬上四五米高的城墙的,唐天亮忽然想起了那个狼狗带他钻过的土洞,他带着唐大太爷去看那个洞,果然在周边发现了狼的爪印。

在唐大太爷的建议下,守城的官兵和镇西城的男人们把墙根儿做了严密的排查,堵住了所有的洞,草湖里游荡的狼进不来了,剩下的就是追赶打杀已经进城的狼。

被打杀红了眼的狼到处找出路,它们在一匹头狼的带领下,朝城北门逃窜。北门住了一户从山南头堡搬来不久的人家,小门小户,来不及修缮的院墙又低又矮,几十匹走投无路的狼全部钻进了他家的院子,一家人困在屋子里顶住房门吓得直吼叫。

一路领着人们追赶狼群的唐大太爷家的两条大狼狗最先赶到了那个院子,一时间狗吠狼嘶,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等提着棍棒铁叉的人们赶到时,两条勇猛的狼狗已经被几十匹围攻的狼咬得只剩下狗皮了。

在两条狼狗残尸的周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匹被狼狗拼力咬死的狼,其中一匹狼少了一只前爪。大太爷喟叹着捡拾起两张血淋淋的狗皮,想起了被瘸狼咬死的大青牛。

南门外,南山坡上,埋着大青牛的土堆边又多了一个土堆,唐大太爷带着唐天亮把两张狗皮埋进去,说:“你们一起做个伴吧。”

唐七爷这个名字取代唐天亮的那一年,南山上下了一场连续七天七夜不间断的雨。乌云翻滚中,黑沟的水翻腾着往下冲,雨越下越急,水势越来越大。周边村落里的壮劳力全部出动上了黑沟,大家最怕的是水势控制不住淹了县城。

黑沟渠有两个闸门,一个闸门打开水会朝蒲类海的方向流去,另一个闸门打开水就被引入镇西城方向浇灌周边的田地。人们早早关上了县城方向的闸门,打开另一道闸门泄洪。

黑沟的水像疯了一样,裹挟着山石往下翻腾,一块石头随着翻滚的洪水不偏不倚堵住了朝蒲类海方向的闸门,水势瞬间上涨。眼看大水漫过了镇西城方向的闸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束手无策。地区亲临现场指挥的专员大喊:“保护好闸口,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县城。”

“去拿牛车上刹车的皮绳来,越长越好。”又高又壮的唐天亮站在闸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像洪水一样轰隆隆碾过众人的耳畔。

很快,人们找到了八根皮绳,每根足有五米长,他把八根皮绳紧紧挽在腰里,让人们拽住慢慢走进翻滚的浑水里。

“你给我回来,你这是不要命了吗?”闻声赶来的唐七奶奶不顾一切地往闸口上跑,冲着唐天亮大声哭喊。

唐天亮回头看见满脸满身都是泥水的唐七奶奶,冲渠坝上的人喊:“你们把她送回去。”

“我不回。你今天要是不上来,我也跳到水里去。”一向温顺的唐七奶奶那天像换了个人,拼了命地要挣脱众人的拦阻往闸口上冲。

“别在这里添乱,回去等我,我没事。”唐天亮撂下一句话,转头继续走,唐七奶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八根皮绳拽着往翻滚着石头的浑水里走,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被皮绳拽着的唐天亮站在水里,水漫过了他的腰身,冲击得他站也站不稳。大家都看出来他想干吗,他想搬开那块堵住泄洪通道闸口的卧牛石,堵住县城方向的闸门。

水势太大了,纵使被堤坝上的人用皮绳拽着,唐天亮的身子也在水里摇摇晃晃。忽然间,“扑通”一声,谁也没想到,卸了车的一头青牛跳进了水里,站在唐天亮的上水处,替他挡住了山洪。

唐天亮凭着一身牛力气,撬开堵住泄洪口的石头,堵住去往县城方向的闸口。

猛然通畅的洪水野性大发,从闸口喷涌而出势不可当。堤坝上的人使劲拉回了唐天亮,青牛却顺着从闸口倾泻而出的洪水,翻腾着被冲向蒲类海的方向。

众人唏嘘不已,被拉上岸的唐天亮更是泪流满面。耳边除了洪水的轰隆声,只剩下青牛哞哞的哀叫声。

这哀叫声,让他想起了八岁那年在埋着大青牛土堆旁边的小青牛的哀叫。这头青牛是大青牛第几代的种,唐天亮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头青牛生第一头小牛犊难产时,他手提马灯守了一天一夜。青牛舔着初生的小牛犊时,看他的目光像当年他追着吮吸生乳的那头大青牛一样温和。

长吁了一口气的专员转头问身边的人:“这是谁?”

有人回答:“唐地主。”

“这么攒劲的人,怎么可能是地主?”

“他爹那一辈是地主,现在就是个外号了。大家都说这家人虽然牛羊满圈,但那都是下苦力气干出来的。”

“是条汉子!”专员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唐七爷的名号由此叫响。

唐七爷最后的几年一直在生产队喂牲口,照看着几十头牛、几十匹马,他极爱惜那些牛马,每天按时喂草喂料,给它们饮两回水。

唐七爷很少赶牲畜去喝涝坝水,给它们喝的都是清凉凉的井水。人们看着这个大个子老汉站在井边上,用一只手就能搅上来一大桶水,然后把它们倒进用大轱辘车的车胎做成的槽里,笑眯眯地看着牛马喝。

在那些牛马当中,唐七爷最偏爱的是青色皮毛的牛马。得闲的时候,他会收集了那些牛马身上褪下来的毛,搓成毛绳,拿在手里把玩。

活到了八十岁的唐七爷跟唐大太爷一样,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镇西城,也没离开过庄稼地。

他走的时候是秋天,那天的太阳出奇的好,家里人都下地了,唐七奶奶午睡醒来,出门找他,看见自己的男人安详地坐在东院墙根的一根木头上,好像晒着太阳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段一直把玩的青色毛绳。

没有人知道唐七爷最后的时刻在想什么,也许,他想顺着那段毛绳回到他八岁那年的秋天,如果他没有在送饭的路上带走两条狼狗去捉呱啦鸡,困在辕木间的大青牛就不会被咬死。也或许,他想起了他五十岁那年的洪水,那个替他挡住山洪的大青牛的后代,被洪水带走,尸骨无存。

当年给他叫魂的徐婆子曾捏着针尖对大太奶奶说过:“这心病,得用一辈子缓。”

徐婆子可能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