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我最后的亲人(组诗)
《草木在体内重生》
他穿着白衣,走在新生的路上
摊开满地的旧事物
每一片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在努力飞翔
他的来路可疑,去路略显慌张
无论此生聚集了多大力量
在下一次开花之前
都不可能回到种子的模样
大别山仅存的野性
在人迹罕至的峡谷
一直枝叶繁茂
人间模样依旧。在水枯之时
野茶重生
他用四十年光阴冲泡绿叶
一个蜷缩的自我
饱含咆哮的大风
他空虚了。儿时撒落的草籽
终于睁开了眼。满腔的幽暗
可以看见草木参天
《赤脚行走的草蔓》
路都通向草丛
于草蔓上抬头的秋天
悬吊着最终的籽粒
三五个饱满者
足以在一条土路上守到春天
在每个拐弯处扎下细细的根须
这是泥土上赤脚行走的草蔓
荒芜有多么美
一个结草而生的人,是茂盛的
他终将爬回空秕的家园
《退出大地的草木》
在异乡走多远,才可以回家
在人间走多远,才可以躺下
在阳光起伏的床榻上
一个衰败的人
要多少年,才可以重新发芽
退出大地的草木
可愿开成新生者悼亡的鲜花
《一朵花记起了它的前生》
一朵花开放的秘诀
给了你整个天空
一个梦想不小心念出了它
所有的云彩都开始涌动
大地以起伏道出久远的传说
让花朵记起了它的前生
沉默无言的七色
包裹着一颗心,和花粉的疼痛
在每次绽放之后
都要点燃自我,以凋落
成就下一次的新生
《与植物交换安静的秘密》
小时候他以为自己长不过庄稼
和池塘边冒出的柳条
他端详一些植物
从微风的摆动中用心寻找
是什么力量
在安静中不断抬高
四十年后,他停止对比
在办公桌上种植花草
每一天听到的安静
都是与植物们的等价交割
那些互赠的秘密
于命运的藤蔓上最终结果
《人间那些活着的树根》
成为风景的一道擦痕
背着双手的老者
徒步走进流动的人群
一双眼睛
爬上匍匐于公园的木本
他看见无数人
恍若戴着标牌的植物
正在挣脱那些迷惘的灰尘
游荡的绿色喑哑已久
仍在呼喊更多的石头
推动一场暴雨来临
它要打开落叶覆盖的人间
喊醒一桩桩依然活着的树根
《树站在河边》
只有落叶,带走一棵树经年的颤栗
以及与河流相关的倾诉
它站在河边,每年有一次流浪的机会
以漂移的魂魄,出走三百里
等它落尽此生的语言
那些枯萎与腐烂,才以叶脉通达天地
它对接下来的寒风,说得更多
并截留沿河奔跑的冰雪
裹紧赤裸的身躯
《草丛是大地的梦乡》
没有野草爬不上的楼顶
一座城市的心思
藏于怀抱红尘的草丛
我们偷窃虫蚁的生活
在一株草的根部
洞见无限辽阔的人生
那些盘结日月的泥土
在整个世界筑满了孔洞
只等暖风来临
吹醒一地的生命
我们是一枚枚虫卵
在草丛孵化,成为初诞的礼物
献给大地的下一场梦
《退出一棵树》
唯有植物尚在直立
弯腰的人
只能抬头
为一朵乌云打开天空
沿着细雨返回
慢慢退出一棵树
以枯黄,覆盖赤裸的土地
《落叶穿上金黄的衣裳》
皱纹是那些线索
在凋零之后的隐藏
三千落叶,都成了行人
无法舒展的面庞
风雨是徒劳的
一些蜷曲,有破碎的暗伤
它提醒过路的事物
伸出布满裂纹的手
为一次枯萎
穿上金黄的衣裳
《小草扎上枯黄的翅膀》
万物都有飞翔的心
一到秋天
小草扎上枯黄的翅膀
把此生的汁液
倒灌给来世的土壤
秋风吹折的日子
大地便是起飞的跑场
这些不能自拔的根茎
记下了一次疯狂
等到大雪覆盖的季节
学会更深的隐藏
《落叶重生》
风走过之后
落叶睁开眼睛
向泥土袒露一生的脉络
为一群蚂蚁
掩上门洞
从此
它不再飘摇
一心抚摸向下的生命
也许
再一次走上树梢时
就有了果实的安静
《那些毛茸茸的事物》
当心事长满脸颊
狗尾草伸出一千只毛茸茸的手
选择顺从
它知晓的事物越来越多
把一些习惯于摇摆的姿势
放逐于风中
满眼都是低头的狗尾
风过大地之后
漫天毛茸茸的事物
变得如此沉重
一道毛茸茸的闪电
即将突破悬浮于头顶的云层
《在书桌上种地》
一块老红薯要发芽
要吐露
一直闷在地下的心里话
我想听到什么
请它到书桌上
伸出十一支藤蔓
每天向十一个方向
努力攀爬
我看它们爬进每一本书中
用文字说出
土地悬空后如何回家
《向大地表白过的人》
此生收纳了一片天
是一块伤疤的切片
它状若花瓣,被一首情诗
粘贴在悬空的中年
一个向大地表白过的人
企图以凉下来的热血
告知人间——
在某个隐秘的时辰
所有的植物都在花蕊中
装填了爆烈的子弹
《大地伸出手掌》
一叶一芽,捧出人间
最初的柔软
在山川河流之后
收集羽毛,蛋壳和鸣叫
捋顺一个幼年的春天
和风细雨,打湿五指
最优美的弯曲
在冰封一季之后
弹奏鹅黄,浅绿和柳烟
把一座村庄拉到眼前
《花草照见荒芜的脸》
他躺在尘埃里,风雨毫不相关
遗忘是多么大的财富
预备支付到大雪纷飞的冬天
他瞇上眼睛,在秋叶起舞的马路边沿
任由花草照见荒芜的脸
他拥有剩余的时光。一脸坦然
无数扑面而来的蚊蝇
不再抵防一个人类包藏的危险
他的平静有着荒芜的力量
足以应对,土地长出的所有阴暗
《青草作马》
青草围紧小河
在五月作马飞奔
贯穿大地
绿色列车
陷落于
浑然天成的世界
赶上芸芸众生
我是其中的一个
从出生时出发
成为一匹逃出内心的骏马
《攀爬的植物》
向上是命运
向下是命定
打开叶片上路
开花结果回家
那些抗争
风霜与烈日
都是亲朋好友
确保完美无缺地度过一生
我是其中的一株
从发芽出土时开始行走
大地从不平坦
果实总在滚动中埋没
《还记得种过的那些庄稼吗》
水稻,那笔直的剑叶
是一个少年骑士的武器
刺透一张张蜘蛛网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
顶天立地
小麦,饱含青涩的包囊
在春风中渐渐打开
细白的那些花儿
多么像少年下巴上的绒毛
有一种相同的气息
红薯,打垄的少年有多大力气
沉甸甸的根块就多么神奇
泥土无法包裹的青春
在地下疯长
茂密的秧蔓,越走越急
《庄稼的小弟兄》
水稻低腰攥紧一串串的小拳头
红薯以五指的叶片
盘算会在第几场雨后出土
我是它们的小弟兄
在湿漉漉的田埂上与蚂蝗棋逢对手
整个世界都是芳香的
偶尔突兀的牛粪
很快打起五颜六色的花咕嘟
每一个戴花的小女孩
都把我当成沾惹牛粪的小牛犊
四十年后,我回到田间地头
那些当过兄长的庄稼们
还能碰见一把与它们共生的筋骨
《庄稼有残缺的手掌》
五谷改变了模样
童年里挨过的巴掌如此残缺
它疯长的肥厚
失却了血脉里的荣光
我的庄稼走失了
在荒乱的村庄
那些放牧庄稼的人和我一样
扔掉了作为鞭子的锄头
滋长着滚滚而来的疯狂
世界何以阻挡崩坏
要在一座座消逝的村落里
尽快找回真正的粮食
和农具一样拨动土地的手掌
《一棵流浪的禾苗》
一次疏漏扎根于大车道
与行人一起流浪的禾苗
将为一次匆忙的相遇付出一生
不再期待接引的镰刀
在秩序之外
在田地之外
人们无视意外的收获
那些隐身于必经之路的果实
孤单而飘渺
《一棵草的宫殿》
多么宽广的马路
巨大的车辆带动轰鸣的雷雨
龟缩的甲壳虫
感觉到一棵草的战栗
世界太混乱了
我们的宫殿覆满了尘土
和那些即将爆炸的花蕾
《探望一枚幽居的莲子》
向上,距离人间五尺
向下,世界柔软矜持
残荷知我心沉如水
邀约探望一枚幽居的莲子
一朝落水,十年偏执
童年的池塘盛不下这多风雨了
你的苦心,本是我所种植
所有的世外的伞盖
打着打着,就枯到了极致
知道你有百年的寿命
约好静等我的来世
《以荒芜的内心圈定三千浮萍》
游鱼的惊扰让水草沉浮不定
在略大于池塘的这个世界
我以荒芜的内心圈定三千浮萍
从波浪诞生的一条执念
吐露浮根相连的孤苦伶仃
藏于水皮的无尽风波
有着召唤灵异的漫长一生
三千浮萍驻守我的疆界
护佑秋水伊人的寂寞与冰冷
所有漂浮着的圆满
都在雨打风吹中
《田地长出的诗》
读出沧桑。一行行稻茬
在山脚,站到秋未
开始歪着身子回归土地
一些不合时宜的返青
多像它为自己涂抹的梦境
无数用枯叶数落日子的树
也以枝条打发旅鸟
它们都从大地出发
为那些不可违逆的生命
送去土生土长的诗句
《细数落叶布下的谎言》
它们的绿色狭长
以微黄的指尖,引导冬至的路线
浉溪流行远古的凉意
河畔平躺的落叶
布下焦灼枯燥的谎言
我细数每一次的破碎
在每一片词语中打上中年的斑点
而每一个斑点的纹路
都抄袭了波浪的梦幻
所有站在河边的垂柳
从内心到躯干早已被河流侵占
《土地长出的人哪儿去了》
没有泥土味的人
让人怎么敢于信任呢
我这上辈子的一些悲哀
就来自几位中途变味的旧友
让我诚心种下的庄稼
长出了黄曲莓菌
所以,这些年来
我不敢栽种了
我心疼那些从土地那儿带出来的
珍藏已久的种子
它们已十分稀有了
土地长出的人都哪儿去了
让我如此孤寂而忧伤
《夹在庄稼中的那个人》
他狭长的脸
是这片田地里的一把刀
把秸秆中的光影
劈得又细又长
拓印了整个小村的悲伤
这个吐穗的季节开始消瘦
它吐出来的雾,有化不开的日子
在大地上滚动成夕阳
一直口衔一个小村
拒绝一个厌倦了远方的人
《草有火的形状》
在秋天
它们常常合二为一
然后,留下那些
不愿接纳的部分
一起上了天堂
草有火的形状
火也有草的形状
它们是我的两条生命
立于同一股风
倒在不同的方向
《另一个世界有我的倒影》
我的倒影来自父亲
在另一个世界,攀爬到枝头
他超出一支队伍
飘扬着失落的孤独
他蛰伏于坟头
以乔木拉长一个土生土长的家族
人间在发芽吐绿
他是以灰发妆点前程的归乡人
擎着内心的暗影
与即将埋葬自己的土地交换礼物
《滚动的余生》
把余生挪进一座小城
就像,把一株南瓜秧
移栽到田埂
在庄稼三尺之外
占居甲壳虫搭起的凉棚
看见皮厚而黄的夕阳
就像,老南瓜卧于田垅
就像,一个欣赏劳作的人
要在地平线下
滚动下半生
《草木的故乡》
泥土之黑,让庄稼结出雷电
甲虫举着烈焰的刀
剔除那一万株变异的禾苗
我将老的时候,你愈发单薄
在沧桑的脸颊上
留下半垅折皱的絮叨
尘埃始终是你的远亲
妖娆的野花,打响惊世的铜锣
大地卷起
人间着火
《草木穿城而过》
我在浉河边抚摸每一株水草
打动它头顶的露珠
进入波浪的方式
就是一次次粉身碎骨的坠落
那一颗颗日子的心
随一条河流穿城而过
走到没有人烟的荒野
放下一株水草模样的我
《草木把路走直的时候》
路走直的时候
草就老了
在无路之处
大地多么美好
所有白首的植物
都是亲密的朋友
我隐身其间
已然忘却了来时的道路
【作者简介:温青,1970年出生于河南息县,退役军人自主择业者,当代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协理事,信阳市诗歌学会会长。曾获第一、二、三届何景明文学奖,第二、三届河南省文学奖,第二届杜甫文学奖,第三、六届河南省政府文艺创作优秀成果奖,第四届国风文学奖,第五届全军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第十二届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华语新诗百年百位最具实力诗人奖等。有百余万字诗歌、散文及小说习作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飞天》《清明》等,入选各类选本百余次,著有《指头中的灵魂》《天生雪》《水色》《天堂云》《光阴书》《本命记》等。致力于长诗探索,有五部长诗刊于《星星》诗刊,其中两部被《诗刊》转载,获十余项省部级文学奖。参加过青海玉树抗震救灾,鲁迅文学院第20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在信阳市设有“温青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