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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1年第6期|徐小雅:伤心鹈鹕之歌 
来源:《广西文学》2021年第6期 | 徐小雅  2021年06月07日08:27

她们几乎是不谋而合。在距离父亲老家的最后一个服务区刘芷若停了车,母亲一下车就进了超市。加完油付过钱,她看见母亲从超市出来,手上提着好几个大塑料袋。刘芷若知道母亲买的绝不仅仅是手上的那些。她将车停到空闲的车位上,给母亲开门放东西,在她搬运的空当走进超市。果然,地上放着两个小型纸箱,超市的一个女服务员正在喜气洋洋地打包。

箱子里都是食品,多数是纸盒包装的,也都是叫得出名字的品牌货。按母亲以往的风格,这些东西并不算多,但它们的价钱和数量传达着一个精致的信息。母亲是有意要在父亲家的那群亲戚间炫耀一番的。但炫耀又必须有度——既要显山露水,又要不动声色,否则看起来就像是低级暴发户——近几年母亲做生意赚了点钱,这些父亲家里的亲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和母亲生活了三十多年,有许多事情她们并不合拍,但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心心相印的。比如这一次,母亲坚持要她同自己回老家取回父亲的骨灰,她就立刻请了假,并找男友穆北借来了他的那辆本田CR-V,而不是买两张火车票——她知道,母亲会有许多东西需要装在车里,火车没办法满足她的需求。

其实,取骨灰这件事母亲自己就能解决。从前只要有关父亲的事,她都是这么做的。况且,两年前母亲将自己的小公司交给经纪人打理,时间像被漂白液浸泡的布料,一下子出现大片空白。她白天看书、浇花,晚上去跳广场舞,有的是时间。但母亲还是坚持要刘芷若同去。她知道母亲并不需要陪伴,只要她站在她的身边,这样她就可以昂起头俯视老家那群亲戚,仿佛在说,看看我的女儿,看看她!你们这群小人!

穆北提出来陪她同去,她拒绝了。他有点不快,问她为什么。刘芷若说,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刘芷若的父母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婚。离婚时她刚小学毕业,正要进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或者正是潜意识中那种模糊的、来自新阶段的神秘力量,让她对父母二人的离婚表现出了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至少在他们眼里是如此)宽容。去民政局签字前一天他们很正式地和她谈话,表情凝重又慌乱。两人互相推托了一番,最后还是由母亲开口说他们要离婚了。刘芷若说好的,那我跟谁?母亲愣了一下,继续解释说,爸爸妈妈就算离婚了,我们都还是爱你的。她点点头说,好的,我到底跟谁?

母亲也许做好了她要大哭大闹的准备,也提前预备好了许许多多的讲稿,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告诉刘芷若,离婚不是她的错,而是他们彼此不再相爱了。刘芷若的态度吓到了她。事后,母亲抱着她大哭了一场。她记得母亲当时的样子:满身大汗,身上带着一股汗酸味儿。父亲坐在一旁,颓丧的模样像是暴雨中一棵瘦弱的树。晚上,父亲吃完饭出了门。母亲没有洗碗,一个人躲在卧室。刘芷若写完作业后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侧头看见窗外天高风静。金星很亮,亮得有种召唤的意味。月亮上半缺着,但能清楚地看到月海。她想象着月球上的那些平滑的凹地,感觉身后起了浪,而她坐上了一只飘摇的小船。在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中她渐渐睡着了,直到天亮,中途没有起夜。

第二天父母去办了离婚手续。手续办好之后他们去了附近的一间五星酒店吃饭。席间父亲母亲和和气气地坐着,偶尔给对方夹菜,或者点头微笑。他们陆续地说起过去的一些事情,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离婚后父亲在鹿城又待了两年,然后回了老家。刘芷若和父亲并不亲密,联系只建立在电话线之间。她过生日或者过年过节的时候父亲会寄来钱或礼物,日常通话一周一次,问问学习或者健康。后来听说父亲又结了婚,娶了一个离婚的且带着孩子的女人。再后来他死了。

印象中,父亲的老家刘芷若只回去过三次。小时候两岁多去过一次;考上大学、研究生时又分别回去了一次。考上研究生那年父亲在祖坟前点燃了长长的鞭炮,一挂又一挂。水红色的鞭炮屑花瓣一样落满了祖先的坟头,很是喜庆。父亲站在坟前,脸色被映照得很红。那是刘芷若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但那一次她没有见到他的妻子和孩子,父亲也没有提。

父亲去世时刘芷若没能回去,那时她正在准备职称答辩,具体时间没有确定,她无法走开。母亲代她回了一趟老家。丧事结束的第二天她就从老家回来了。那儿也是母亲的家,但她似乎对那儿没什么依恋。她回来带回了父亲的遗嘱,上面写着老家的房子刘芷若和他另一个叫作刘艳的女儿一人一半。

将所有的东西搬上了车,刘芷若和母亲在休息区简单地吃了个饭。已经是初冬了。风冷而干。她们坐在车上,开着暖气,仍然能听见窗外的风呼啸着经过平原。田野和树木都已凋敝。天空灰得像一面积尘的镜子。云很厚,但看起来不会下雨。母亲点了当地的特色糁汤,是速食的,跟胡辣汤很像。她尝了一口,说根本不是那个味道,于是又去买了碗泡面。车子里被热辣的牛肉面味道充盈着,有种令人舒适的暖意。

“等安顿好了,叫那个谁一起吃个饭。”母亲突然说。

她指的是父亲的继女刘艳。刘芷若告诉她已经打过电话了。母亲说,她怎么说?也没说什么。刘芷若回想着刘艳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想象着她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她似乎一直都是老样子,和刘芷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她的眼睛很大,看起来总像是吃了一惊。说话时语速很慢,仿佛总没有睡醒,或者似懂非懂。

母亲在父亲的丧事上见到刘艳。彼时刘艳的母亲也已经去世多年。丧事几乎都是由父亲的弟弟、刘芷若的二叔操办的。刘艳披麻戴孝地站在屋子里,叔叔叫她哭她就哭,叫她跪她就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在地上,仿佛是故意要把自己弄疼似的。母亲临走前加了她的微信,也把刘芷若的微信留给了她,主要是为了日后方便祭扫。当天夜里刘艳就加上了她,附言写道,姐姐你好,我是刘艳。她回复道,我叫刘芷若。刘艳发来羡慕的表情,说你的名字读起来像一个仙女。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刘艳扎了一束马尾,手里握着一株桃花。她是个瘦弱的女孩。或许是因为瘦的缘故,她的头大得怪异,像外星人。她看起来很懵懂。但那年刘艳已经十九岁了。刘芷若也给她发去一张照片,刘艳赞她时髦,问刘芷若以后如果去鹿城的话能不能来找刘芷若。那时正值四月,洋紫荆开满了整个鹿城。刘艳说自己还没有出门旅游过,想有机会能到鹿城看洋紫荆。刘芷若说,欢迎你来。

刘芷若对母亲说:“打电话的时候说还在上工,说会去想办法和别人调一下,所以可能会晚,让我们等一等。”

母亲说:“还在那儿工作?”

“对。”

“真是作孽,”母亲叹了口气,“不知道会怎么样,那小孩看起来挺倔的。”

刘芷若说:“看情况吧。”

去年冬天刘艳打电话来问刘芷若借钱,一开始说要借一万,但说不出借钱的理由。虽然在法律上被划归为姐妹,但她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刘艳会找她借钱,想必是走投无路。刘芷若说钱我可以借,给你也没问题,但你必须告诉我这钱的用途。她那么懵懂的模样,刘芷若担心她被别人骗去搞传销。刘艳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借钱是为了给男朋友还债。追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楼道里被泼满了红油漆。刘艳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瘦弱,很单薄。她说,姐姐,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求求你借给我。刘芷若说,我不能把这钱借给你,你最好也马上和这个人分手。刘艳又乞求了一会儿,未果,便向刘芷若表示了感谢,然后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有几个月刘艳都没发来消息,或许是在生气。刘芷若想要不干脆就把钱打给她,或者装作不经意地问问,男朋友的事情解决了吗,和他分手了没有。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她不知道让自己却步的是什么,可能正是所谓的血缘关系。如果她们至少有一半的血缘,一切似乎更符合情理。但她和刘艳什么都没有。她不想被刘艳当作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第四个月过去,刘艳突然有一天在深夜来电,说自己怀孕了。如果她没有记错,刘艳当时刚过了二十岁生日不久。电话中刘艳的声音变了。那是种令人难以察觉的变化,或许只有不常听她说话的人才能更敏锐地察觉这一点。她说话的速度依然很慢,但慢得冷漠、漫不经心,仿佛她眼下所说的事情不是自己,而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告诉刘芷若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是男友的。就是那个欠了高利贷的男友。之前的债已经还清,但他又欠了新的。她现在在洗头城里靠给人做脚底按摩来帮忙还债。有个顾客很喜欢她,经常私下给她一些小费,还给她买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和小零食。后来男友知道了这事,她以为他会和自己大吵一通,但没想到男友却很高兴。他说,你不是怀孕了吗?就说是他的,刚好诈他一笔钱。刘艳和他吵起来,我们都没有发生关系,怎么诈?男友诡异地笑着,没关系你不会想办法有关系吗?

“除了爸爸,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刘艳说,“我怎么能那么做呢?”

“你喜欢那个男的吗?”刘芷若问她。

“我说不清楚,”刘艳说,“但我们不是一类人。”

“那你男朋友呢?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像爱,又好像不爱。其实如果不是赌钱的话,男友对她也很好。刘艳的男友李威是跑运输的,跑一次长途回来他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只要不赌钱。输了钱他会打人,打完了又搂着刘艳痛哭发誓自己再也不会了。这段日子债被逼得紧的时候,男友逼她去找洗头城的那个男的。刘艳不同意,他就打她。后来逼得急了,刘艳拿了一把刀顶在肚子上,你再这样我就一刀捅下去,我让你什么也得不到。

那一段时间里刘艳常常给刘芷若打电话。她总是问,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的生活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她想对刘艳说,要想在世上活下去,要不然聪明些,要不然就得狡诈些,但刘艳一项也不占,活下去必然要比常人艰难。但这些话说出来会让人难堪。刘芷若考虑了一会儿,对刘艳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和这个男人分手,然后把孩子打掉。刘艳在电话那头显得很惊恐,说,怎么能打掉呢?他也是个小生命啊。刘芷若说,现在你肚子里的就是个胚胎,还算不上生命。再说,如果这个生命是错误的,那不如在出生之前就纠正过来,省得将来受苦。刘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困惑,怎么能这样呢?这次之后,刘芷若还主动给刘艳打了一次电话,意思差不多,她还年轻,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可能。她告诉刘艳如果她决定这么做,她会给她买票,在鹿城给她找医院,等手术结束后再帮她在鹿城找一份工作。但刘艳态度坚决。她莫名恼怒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你难道没有梦想吗?为什么要被这种事牵绊住?还是说,你希望生个孩子就能改变什么?别做那种梦了。刘艳沉默许久,说,姐,你不要再说了,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后来她们没有再联系。刘芷若偶尔会想起刘艳,去翻翻她的朋友圈,很久没有更新了,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刘艳挂掉自己电话之前发的。她有些后悔,开始思虑自己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怀着孩子的那个人不是她。有时刘芷若也会算算时间。现在是第几个月了,如果孩子还在,大概会长成什么样子。她把那个孩子留下了吗?

其实这次回家也多少和刘艳相关,更准确地说,是和刘艳手上那半栋父亲的房子有关。那栋房子想必花光了父亲的积蓄,因为他唯一的遗产就是那栋房子。那是一处被赭红色砖墙围成的院落。房子一侧靠着马路,紧挨着墙壁的空地上种了几株单薄的石榴。房子有一种衰败的气息,但刘芷若当时没有什么想法,虽然这栋房子有她一半,她心里隐隐觉得那房子和她其实是无关的。

母亲想不通父亲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回老家盖一栋房子,他在老家生活的时间明明比在外生活的时间短得多。他的父母也已去世多年,父亲在家唯一的一个直系亲人就是弟弟,刘芷若的二叔。所以要说叶落归根,他应该死在鹿城。母亲给父亲办丧回来对刘芷若说,你爸盖的那房子,没法说。好像也正是这房子,母亲才确认结婚的十多年里她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而他也没有真正了解或者不愿了解他的妻子。后来得知刘芷若和穆北谈恋爱,母亲没表示赞成也不反对。她只说了一句,门当户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是说两家经济实力要一样,而是说你们得有共同的追求或者理想,不然日子会很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和穆北算不算门当户对。穆北的父母都在国外,他自己也是美国国籍,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啃了一段时间的老,最后在父亲的支持下开了一间律所,换一个方式啃。第一次请刘芷若吃饭,穆北问她想吃什么。刘芷若说吃生蚝吧。她的意思是两个人找间大排档,点几盘生蚝,不够的话再加点花甲或蛏子,要几瓶啤酒。但穆北当天来接她则直接递给她两张机票,先飞北京,再飞香港。刘芷若问,干什么?穆北说,吃生蚝呀。她感觉一阵晕眩,脑子里下起雪花。后来他们还是去了大排档,因为她的港澳通行证过期了。在大排档里穆北吃得很高兴,连说好吃,非常喜欢。她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否出自真心,抑或有纡尊降贵的意思,但想到他是因为她才这么做的,心里涌上来的一股融融暖意让刘芷若湿了眼眶。

穆北说他喜欢刘芷若精干、有野心,还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谁都看不上眼。而她喜欢他身上随时散发出来的充满自信的味道。她相信这种自信不是来源于钱,后来见过穆北的父母后她更确认了这一点。他的父母很支持他们在一起,也不介意她是单亲家庭。他们希望两人能早点结婚,好让他们抱孙子。刘芷若有些犹豫了,说,我想等到事业再稳固点儿。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跟她求婚,让她进父亲的公司,作为对她事业心的补偿。但穆北没有这么做。他尊重刘芷若的意思,哪怕知道她口中的稳固只是借口。穆北从小在国外长大,家中富有,父母也和睦,人生中几乎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就算是有,也被他那种大大咧咧的乐观个性给化解了。所以在某些事情上,穆北也许永远没办法与她共情。育儿便是其中一件。

父母离婚后母亲带着刘芷若生活。但实际上,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婆、阿姨和舅舅家辗转,真正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寥寥可数。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忘了母亲的样子。有一次,母亲倒班回来在外婆家的沙发上午睡,刘芷若醒来看见她,以为家里来了陌生人。最后母亲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才把刘芷若领回家。但日子没什么变化,无非是多了把钥匙,每天多了二十块餐费。上大学后她和母亲的关系好了些,无缘由的,仿佛过去发生的那些在某个瞬间突然就不存在了。但她仍然不想生孩子。她知道穆北喜欢孩子,可她仍在偷偷避孕,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她经历过了这一切,更没有把握能给一个孩子他想要的生活。

是二叔打电话给母亲的。他之前也来过一次电话,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他说儿子快结婚了,想给儿子弄个婚房。但看来看去,只有大哥留下的那栋房子合适。反正你们不常回来,不如卖给我。二叔说,我找人估价了,那房子值四十万。侄女的那部分,我一定会补给她,至于另外那个吧,她本来就不是我们刘家人,房子我要拿回来。母亲说,那房子她有继承权,你有什么资格要?二叔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谄媚,这我自有办法。母亲说,这件事还是等芷若来决定,我已经不算你们家人了。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是政府要征地,征地的范围刚好包括刘家的祖坟。这样一来祖坟必须得迁走。二叔打电话来说赶快把大哥带走吧,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以后祭扫多不方便。刘芷若和母亲都知道他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果然,他顺道又提了房子的事。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母亲说,百年之后我自然是留在鹿城,你父亲在老家,清明的时候你两头跑,不现实。和他们就此划清界限也好。最后母亲回复二叔说,芷若的那部分,你们凭良心给,至于其他的事,我们是不会掺和的。二叔说好。

“怎么可能同意呢,房子拿出来什么都没了,”母亲说,“母亲、继父,再没了房子就是无家可归,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分别。”

她们吃完午饭,将车子整理停当,简单地午休了半小时,快三点时才出发。刘芷若加快了车速,计划在四点半左右赶到镇上。刘艳工作的洗头城就在那里,她们可以一同吃个晚饭。四点一刻她们到了。天更阴了。天空中聚集着浓厚的云团,看起来像是要下雪。这天刚好有集,刘芷若和母亲到的时候,集还没有散。并不宽敞的道路两侧摆满了各类摊点,衣服、书籍、水果、蔬菜,什么都有。集市上音乐四处轰炸,《青春修炼手册》和《向天再借五百年》混搭着播放,让人生出恍惚之感。

她们在拥挤的人群和间歇的车流中穿行,费了一些时间才到达宾馆。宾馆没地方停车,服务员说要将车开到政府附近的专门停车场去。刘芷若开好房,安顿了母亲便前去停车,顺便找找晚上可以吃饭的地方。她将车停好后导了下航,发现刘艳所在的洗头城离县政府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路程。时间还算早,她决定过去看看。

洗头城外观金碧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