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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1年第5期|顾拜妮:宁静的夏天,悠长的午后
来源:《长江文艺》2021年第5期 | 顾拜妮  2021年05月24日11:14

1

五年级的时候,我们班转来一个叫夏帆的女孩。她来自南方的乡村,父母在这边做水产生意,她和妹妹跟过来上学,她的身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河流或者鱼的腥味,但她很干净。她来的第一个学期,我其实没怎么注意过她,只知道她的身体不太好,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又不太讲话,她从不参加我们的任何游戏或者活动。她几乎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我们的身边生活了几个月。

我对夏帆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十分不健康,有一种很脆的感觉,仿佛只要对她大喊一声,她就会像摔落的石膏雕像那样碎成片,或者脸上出现一道道黑色的小裂纹。她的胸部已经开始发育,但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买件裹胸小背心穿,那种带两片海绵垫的小背心。男孩子经常会趁女生不注意,飞快地解开她们脖子后面五颜六色的蝴蝶结,让他们遗憾的是,那不过是种装饰,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但这个小游戏仍然让男孩、女孩们感到兴味盎然。

冬天还好,大家都穿得比较多,秋衣、毛衣,有人还穿着毛背心,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直到今年夏天,我们开始注意到夏帆,是因为她的胸部总是在雪白的校服短袖里荡来荡去的。我们的夏季校服是那种很透的材质,硬咔咔的,因此经常能隐约看到夏帆胸前那两块椭圆形的突起,以及当她运动时它们涌动的样子,像灌了水的气球。如果突然紧张或者吹来一阵冷风,会让她的乳头更明显。男孩们总是忍不住想去看她,连平时最正经的男老师也会偶尔瞟上一眼。尽管夏帆长得并不好看,因为过分安静和内向,她的行为和表情总是显得有些呆板和拘谨。

女孩们私下里开始对她议论纷纷,后来演变成,谁如果敢公开讨厌她,谁就能在女孩堆里获得更多信任。我其实不讨厌夏帆,但也并不想得罪其他人,尤其是以吴娜为核心的那一小撮人。吴娜是纪律委员,在女生群里很有地位,她爸爸是税务局的什么官员,连老师对她都比较纵容。这个莫名其妙的职务,主要负责记录自习课上谁不好好做作业,谁上课吃东西了,谁在讲话。她如果看你不顺眼,就会把你的名字大大地写在黑板右下角那块该死的“说话栏”里,接着老师就会来找你的麻烦,而你根本无从辩驳。

2

这学期,我们原来的班主任突然离职,由新来的英文老师担任临时班主任。她叫费丹妮,研究生刚毕业,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学生腔,时常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椭圆形的脸上有些咖啡色的小雀斑,齐肩的长直发,戴着那种老气的无框近视眼镜,与她的学生腔搭配起来有一种戏剧的张力。她的动作优雅,像一匹经过训练的马,但又有些做作。

看得出来,她想成为那种受孩子们喜爱的老师,很希望能在班主任这个位置上做出点儿什么成绩,却又总是弄巧成拙。像这样的年轻老师,我们通常不会太放在眼里,我们只会畏惧那种严肃、古板、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老师。

不得不说,费丹妮老师是个尽职的人,她希望每位同学都能参与到她的课程中。同时,她想熟悉一下我们,这有助于她开展新工作。

她说:“我们来玩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吧,你们过去应该都玩过,没有人不知道游戏规则对吧?有吗?没有吧?”

有男同学故意捣蛋,说自己没玩过,她只好耐心地再说一遍游戏规则。她把脖子上的紫色丝巾解下来,编成一个小球:“我用黑板擦敲讲桌,你们来传这个丝巾球,当我的黑板擦停下来,球在谁的手里,谁就要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做自我介绍,并给自己取一个英文名字。”

这种游戏非常无聊,没人愿意站起来傻乎乎地做自我介绍,而且担心她会突然别出心裁地让你唱首歌、跳支舞什么的,他们经常这么做,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好,简直傻透了。如果轮到我非要唱歌的话,我就唱梁静茹的《宁夏》,只有唱这首歌时我不跑调,歌词也比较好记——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大家总是等到敲击声快要停止时,故意把球丢给夏帆。于是那节课上,夏帆做了三遍自我介绍。等到第三遍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玩笑开过头了,有些过分,夏帆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老师也很尴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好提前终止了游戏。

有一天,好心的费丹妮老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善意地提醒夏帆关于衣着的事情,但又不知道这种话该怎么说。她试图在课堂上暗示她:“同学们要注意自己的仪表,你们已经不是完完全全的小孩儿了,尤其是女孩子。”她既想表现得更有亲和力,又担心失去作为老师的威严,最终使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指责或者说教,但我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

夏帆没有意识到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原本老师不强调还好,这样等于把一个秘密放在公开的语境里了。不知道哪个坏男孩突然从角落里吹了一声口哨,大家都忍不住吃吃地偷笑。但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这件事情不能再激起什么话题。

那节课之后,夏帆变成一个另类,我们甚至不再愿意谈论起她,我们组团做游戏、跳皮筋、丢沙包,从来都不带她,上厕所也没有人叫她一起去,我们有了更有趣的新话题。而她,永远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或者像个树桩似的站在旁边,也没有想要融入我们的意思。体育课解散后我们总是成群结队,只有夏帆一个人坐在龙爪槐下,样子有些呆。男孩们把软软的淡绿色的毛虫往她身上丢,她总会吓得尖叫起来,这让他们非常满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当她从我们身边经过时,大家会故意笑得浮夸而大声,像是在炫耀我们的快乐。或者玩追逐游戏时,非要撞一下她不可,每次成功撞到,都像是触碰到游戏的开关或者精髓,我们兴奋不已。有一次,我差点儿把夏帆撞个跟头。她太瘦了,我并不是故意非要把她撞个跟头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轻,瘦得有点儿不健康。我有些自责,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些女孩竟然因此突然变得很尊重我,眼神里甚至有些崇拜,连母牛吴娜都愿意主动找我玩。对夏帆的那一丁点儿自责,很快就荡然无存,我开始享受这种变化。

3

星期六下午,我和姐姐出门逛街,在商场的屈臣氏店里碰到夏帆,她妈妈带着她和妹妹。夏帆正在挑选润唇膏,最终决定留下那支印有草莓图案的唇膏。我们看见彼此时,都有些不太自然,她依然拘谨、害羞,我表现得更为慌张一些。

她愣在那里,紧紧地握着自己选好的唇膏。我不确定是否要和夏帆打声招呼,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的行为,如果这时表现得过于热情,会显得很虚伪,甚至有一种背叛的感觉,而事实上我又想不出来这么做究竟是背叛了谁。

“怎么,遇到同学了吗?”我没想到姐姐会突然问道,她推推我的胳膊,“为啥不打招呼?”

“你好,”我从干涩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向姐姐介绍道,“她是夏帆,上学期我们班新转来的女孩,我跟你说过的,她的名字很有趣对吗?夏天的帆船。你好,夏帆。”

说完,我被自己的语调恶心到了,夏帆应该也是。我比自己想象中表现得还要主动、积极和多嘴,我希望她能把今天的事全部忘掉。

夏帆点点头,她说:“你好,穆兰,真高兴啊,能在这儿碰到你。”

夏帆十分有礼貌,语气也比我更真诚,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也让我有点儿没想到。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不过比在学校里看起来要好许多。她穿了一条过于松垮的格子连衣裙,像是把床单直接套在了身上,白袜子,黑色的凉鞋。过去我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她,甚至没有好好地和她说过一句话。一直以为她挺丑的,但现在,我发现她很耐看。娃娃头,鹅蛋脸,眼神明亮而天真,总是由于敏感和自尊而紧紧抿住嘴唇,过去都被我曲解为迟钝和傻气。

“你看人家多瘦啊,你每天少吃点儿,”姐姐说,“你们是同桌吗?”

“不是同桌,我的位置靠窗,她在中间。”我赶紧说,像是害怕与夏帆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她妹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只小老鼠一样躲在妈妈的身后,不敢出来,抱紧妈妈的大腿惊恐地望着我们。仿佛我是一个可怕的人,我猜,夏帆肯定把学校里面那些糟糕的情况全都如实告诉她妈妈了,我不敢看她妈妈的眼睛。

“这是你妹妹吗?”我姐姐低头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说。

“对,她很害羞,害怕和别人打招呼。”夏帆说。

“这两个孩子的性格都很内向,夏帆回家也很少讲学校里面的事情,我对班上同学的名字都不太熟悉,真不好意思。你叫穆兰对吗?”她妈妈说。

我缓缓抬起头来,她妈妈憨厚地微笑着,看起来温柔而有礼貌,我想她们应该来自那种淳朴善良的家庭。

“让我想起花木兰来了。希望你能和夏帆成为好朋友,有空去我们家玩。”她继续说。

我有些难为情,总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她妈妈一定以为我们在学校里的关系还不赖。我甚至产生了假扮好朋友的冲动,仅仅是因为我不想伤害她妈妈的一片好意,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难过起来。

我说:“夏帆的作文非常出色,语文老师还当成范文念给我们全班听。”这是真的,夏帆似乎天生擅长写作文,而我对咬文嚼字的东西通常都没耐心。

“真的吗,夏帆?”她妈妈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老师念了你的作文?”

“嗯,老师每个月都会选出一篇作文来读,我的只是恰好被选到而已,没有穆兰说得那么好。”夏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苍白的脸颊还是变得稍微有些红润。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她妈妈的面前称赞她。我为这种自以为善良的举动感到愉快和激动,仿佛我真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是一个好人。

“你买了什么?”我愉快地问。

“一支唇膏。你呢?”夏帆的语气听起来也挺开心,她还把唇膏拿起来给我看。

“我什么也没买,我陪我姐姐来买洗面奶,你的裙子真漂亮。”我说。

“谢谢,你的凉鞋也不错。”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天蓝色的细带凉鞋,这是我妈妈买的,我一度觉得它不好看。但听到夏帆这么说,我觉得有些开心。

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偷偷告诉夏帆,女孩穿胸衣会更好看,我们都穿。我告诉她,商场二楼的内衣店里有少女专用的小背心,我就是在那里买的,各种图案都有,不过最好买纯色,穿白色T恤才不会透。她有些懵懂地看着我,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没再说什么。

分开后,我和姐姐去五楼的美食城吃旋转小火锅。

“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假惺惺。你其实不喜欢她对吗?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喜欢她。”姐姐毫不留情地拆穿我时,我的脸刷地红了,愣在那里,因为我自认为刚才的表现已经足够完美。

“前面有免费冰激凌,你要不要来一个?”我说。

“你刚才太热情了,这不像你,我从来没见过你对谁那么热情。”她说。

“她是个挺不错的人。”我有点儿恼羞成怒地说。

“我又没说她不好,她们看起来是挺不错的,不过她妈妈身上怎么一股臭鱼味儿啊。”她用筷子搛起一片辣牛肉说。

4

星期一,夏帆是在上完第二节数学课后才来学校的。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忧郁、安静,除了她胸前那两个突起的小点消失了之外。两根薄荷绿的细带从夏帆洁白的领口里伸出,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女孩们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变化,她像是突然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虽然我知道本质上并不会改变什么,但我仍为此感到有些欣慰。

夏帆手里拿了一只用碎花布做的长颈鹿,手掌那么大。她把它放在自己的课桌上,被语文老师说了一通,老师不允许我们带玩具来学校,她把它藏进书包里。

中午放学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我在做晚上的作业,想中午就提前把数学题先做完,晚上留着时间回家看动画片《麻辣女孩》。夏帆也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走,独自玩那只花哨的长颈鹿,直到我要锁门了,她才一起出来。

走在校园时,我始终与她保持一段距离,我能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她抓着长颈鹿的两条腿,那只可怜的长颈鹿头朝下,我觉得它有可能要吐出来了。等彻底离开学校后,夏帆逐渐追上我的脚步。

我终于停下,忍不住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什么事吗?”

夏帆被问蒙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种表情也会经常出现在费丹妮老师的脸上。“我想给你这个。”说着,她把那只制作粗糙的长颈鹿唐突地举到我面前。它的头快要伸到我嘴巴里了,我仔细看了看,居然还有眼睫毛。

“你这是干吗?”我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之后,我不理解地问道。

“送给你,这是我自己做的,用我妹妹的旧裙子剪的。”夏帆天真地看着我说,露出那种善意的讨好的微笑。

“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么个丑东西。”我想最好表现得愤怒一点儿,好让她自动和我保持距离,不再继续把它送给我。

“我想尽快把它做好,有些仓促,所以只做了两条腿,对不起……”微笑僵在她的脸上,她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委屈地低下头。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你难道以为我们是朋友吗?如果那样想你就太傻了,请把上次的事忘掉吧。”我的语气冰冷,甚至还有些不耐烦,仿佛星期六的那个人不是我,那些友好和热情都是幻觉。我害怕夏帆会真的把我当成朋友,那我该怎么办呢?其他人会怎么想?

夏帆大概没料到我会有如此反应,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样决绝和冷酷无情。她愣在原地,像是受到巨大的打击,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一把抢过来那只长颈鹿,扭头跑了,甚至没敢再回头看她一眼。

回家后,我把长颈鹿丢进写字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打开这只抽屉,可是我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我把抽屉锁好,防止有人问起来。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和家人一起吃午饭。

下午,夏帆没有来学校,她的书包还在课桌里,座位却是空的。整个下午我过得无比煎熬,一直在猜测她不来学校的原因,或许她家里有什么事情。我一节课一节课的焦急地等待着,直到放学,夏帆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的。我有些后悔中午的行为,担心她是因为我才不来学校,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呢?愧疚感刺痛着我的神经末梢,胃里像是有一根刺正在扎我。

第二天,夏帆还是没有来学校,课桌上摊开的书本始终保持着那天中午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人问她去哪里了,也没人关心,大家该干吗干吗,没有夏帆,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整整两周,夏帆都没再来学校。有一天,她妈妈突然来到学校,和我上次见到她时相比,她疲惫、苍老了许多。她走进来帮夏帆把书包收拾好,她的文具盒、胶带纸、课本、美少女贴纸,全都装进那只脏兮兮的维尼熊书包里,带走了。我坐在角落的位置,她妈妈没有看见我,准确地说,是我没敢抬头去看她。

大家开始好奇夏帆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不来上学?班里流传着各种猜测和流言,老师也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把她的桌椅摞起来,放在教室后面的卫生角落,旁边挨着簸箕、扫把、垃圾桶。我们继续上课,生活也在继续。

费丹妮老师还在努力想要和我们打成一片,努力扮演好临时班主任的角色。用各种办法希望我们能更加喜欢学英语,她实在够努力的。比如她会带一些零食作为奖赏,如果我们回答正确问题,就可以得到一支彩虹棒棒糖或者一块熊猫巧克力。但收效甚微,因为那些总也得不到棒棒糖或者巧克力的人,慢慢就会失去学习的积极性,反倒更不爱回答问题了,而经常得到的人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能感觉到,她的积极性也在下降。因为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她自己预想的效果,我有点儿替她难过。

5

临近期末考试时,夏帆已经彻底从我们的生活里飞走了。有人说她得了水痘,也有人说她转学了,总之我们已经不再轻易地想起她。直到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费丹妮老师站在讲台上,沉重地看着大家。

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从她薄薄的两片嘴唇间滚落出来:“夏帆同学的事情,我想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她生病了,正在医院里住院。”她顿了顿,“我想选几名同学代表和我一起去看看她,有谁愿意吗?”

“什么病?”我们问。

“白血病,一种很难治的血液病。”费丹妮老师说。她想尽量表现得严肃和沉重些,但她说话时的学生腔却总是让她显得有几分滑稽,使整个消息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玩笑,不那么真实。

“她还那么小,竟然得了这种病。实在太可怜了,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我对她印象太深了。我清楚地记得,她曾经在我的课上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Clement,这个名字大家知道是什么含义吗?是温暖的、宽恕的意思。我们必须得去看看她。”她说。

随着费丹妮老师悲痛的语气,同学们也都沉默下来,大家不敢吱声,连平时最调皮捣蛋的男生也把头垂得很低。我们谁也不看谁,仿佛是我们害她得了这种病。

“费老师,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她吗?”第一排的女生李珊珊举起手来,打破教室里沉闷的气氛。

“当然,还有其他人愿意一起去的吗?”费丹妮老师问。

教室里又安静一会儿,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们给夏帆买些礼物吧,我看见她那天拿了一只长颈鹿,她好像喜欢玩具,我可以把新买的泰迪熊送给她。”吴娜突然提议说,她的语气里充满关切和正义感,仿佛她一直都是最关心夏帆的那个人。

吴娜的建议引起更多人的共情,其他同学也纷纷举起自己的手臂。

费丹妮老师看到大家对夏帆如此关心,更重要的是对这件事情的积极响应,让她非常感动。她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导致我们的情绪很受影响,有几个女同学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哭。

“我理解大家关心夏帆的心情,但是医院里不允许进去太多人,我想选几名同学代表大家去看望夏帆。”她说。

直到选到第四个人时,我终于举起手大声地说:“费老师,我也想去。”

费丹妮老师和同学们看向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主动要求上前线或者用身体挡住了枪口,对我表示出尊重,就像我当初差点儿把夏帆推个跟头时那样。

“好吧,”费丹妮老师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五名同学就够了。其他同学如果有话想要对夏帆说,可以写在纸上,我们会帮大家带到。”

于是,很多同学都撕下自己的作业本,拿起笔来开始写。吴娜帮忙把大家写好的纸条收起来,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我感到一阵阵眩晕,每个被选上的人都很激动,以能被选为代表为荣。仿佛谁生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一次增进情谊的机会。课间大家凑在一起,回忆起了许多与夏帆有关的往事和细节,称赞她是多么特别的一个人,那些不好的事都被我们自动过滤掉了。

6

星期五下午三点,费老师把我们召集起来,带大家去夏帆所在的第三医院。我们打了两辆出租车,我和费老师、吴娜坐一辆,其他同学在另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里。费老师坐在前面,身上有一股湿漉漉的木瓜味,像是刚洗过头。

住院部门口有一个洁白的花坛,里面种满橘色和紫色的花朵,颜色明亮得有些刺眼。楼道里弥漫着乙醚的气味,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穿着泛黄的病号服,手里举着透明的输液瓶,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我们将交谈的音量调低,大家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我们来到夏帆的病房,阳光洒满地板,将白得发蓝的被褥照得晃眼睛。房间里总共三张病床,夏帆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中间是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生,和她生了同样的病,小女孩的妈妈正在剥橘子给她吃,靠门的床位是空的。

夏帆坐在床上读书,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枕边放着那支从屈臣氏店里买来的印有草莓图案的唇膏。她看起来苍白无力,嘴唇却是亮晶晶的。她知道同学们今天要来,或许是为了迎接我们,刚涂上的。我留意到她的头发不见了,她靠在枕头上,在读麦尔维尔的长篇小说《白鲸》,她苍白的样子也像一只白鲸。

她看见我们走进来,把书倒扣在腿上,脸上是她惯有的呆滞、无辜的表情。她看到我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我也来了,但这种诧异很快就消失了。

费老师总能让人出乎意料,她从自己的包里变出来一面金色的小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她像旅行社的导游那样晃动着小旗,上面还写着夏帆的英文名字和祝福:Clement-夏帆,祝你早日康复!

夏帆天真地看着费老师,就像她曾经那样天真地看着我一样。或许那个英文名字只是她被迫随意起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又想起我们让她做了三遍自我介绍。

“你今天好些了吗?同学们给你准备了礼物,希望能让你开心一点儿。”费老师说。

“谢谢费老师,谢谢大家,看到你们我很开心。”她收下那面金色的小旗说道,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字面上那么开心。

吴娜抱着她的泰迪熊,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字条的透明文件袋。李珊珊给夏帆准备了一个粉色的美人鱼文具盒作为礼物,两个男生准备的礼物分别是一幅拼图和一个玩具小汽车。很明显,夏帆并不是很喜欢男孩子送的礼物。当她接过李珊珊手里的文具盒时,嘴角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微笑。

“真漂亮,但我可能用不到这个了,可以留着给我妹妹用。谢谢你。”夏帆说。

这句话着实刺痛了我,我捂紧自己的口袋。费老师试图鼓励夏帆,告诉她一切要朝前看。

我也准备了礼物,一个布满星空图案的保温杯,给她的时候我有些不自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上面的星星全都是夜光的,到了晚上会亮起来,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见。”我向夏帆解释自己的礼物所蕴藏的秘密。

“谢谢你,穆兰。”她温和而平静地说。

我看不出她是否喜欢这个礼物,也看不出来她对我的态度里有什么异样,既没有明显的喜悦,也无憎恨。不管夏帆喜不喜欢,她都收下了它,就像收下生活给她的“命运之礼”。

她看上去有些累了,但仍在努力地配合我们。费老师把文件袋递给夏帆,告诉她这里面是同学写给她的心里话。夏帆没有要立即打开的意思,或许是想等我们走了之后,一个人的时候再仔细阅读。

我有些难受了,想快点儿从这里离开。但吴娜或许是出于内疚,她总希望能再做点儿什么,于是把字条全部倒在床上,开始逐一地大声朗读。

“夏帆,很抱歉过去对你造成的伤害,希望你能快快好起来——田丹。”

“亲爱的夏帆,我们等你回来……”

我们都觉得十分尴尬,我感到越来越难受。终于,费老师及时制止了吴娜:“好了,我们让夏帆休息一会儿吧,她需要休息。”

我们和夏帆一起吃了点儿费老师带来的水果,简短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告诉她教室后门的玻璃碎了,我们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刚才在路上看见一只长相奇怪的小狗。然后就和夏帆告别了。我们在医院里只待了一小时,但这一小时似乎格外漫长。

大家在那个午后离开了病房,离开了夏帆,离开了医院里那种恼人的气味。我甚至听到费老师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其他人像蜜蜂一样飞出去,嗡嗡嗡的,恢复了往日的嬉笑与快活。

可我以为的轻松却并没有到来,手在口袋里使劲地把那张纸攥成了球。那是我写给夏帆的信。一封长长的信,比我写过的所有作文都要长。

信里写了我最喜欢的食物、颜色、动画片、座右铭、冰激凌口味,还有我长大后想从事什么工作,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等我老了以后还要去海边买一间房子,养一条狗,我可以邀请她来我的海景房做客,会有大大的沙发、柔软的地毯。我还写了我对她的看法和内心的真实感受,我觉得她是个天性温顺的人,一个美好善良的人,我准备好和她做朋友了,就像她曾经希望的那样。

我庆幸自己没有把这封信交给夏帆,但难以置信的是,在走进医院的时候,我竟然满心期待地希望能快点儿把信给她。

来的路上,我知道夏帆很快就要去北京接受治疗,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她会想起我吗?或许,她从未记住过我们,以及不愉快的一切。然而,我却自私地希望,她能记住这个夏天的午后。

就这样,当我经过一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时,趁没人看见,我飞快地掏出信纸球,口袋里的六个钢镚儿被撞得叮当响了几下。随后,我把信,连同那只花哨的长颈鹿,一起丢了进去。然后奔跑着,去追赶其他人。

顾拜妮,1994年生。现居北京,从事出版业,2018年起在《山西文学》杂志主持以发掘优秀青年作者为主的“步履”栏目。作品见《收获》《花城》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