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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葆秀:秋日胜春朝

来源:北京日报 | 褚秋艳  2019年11月01日07:27

一周前,首都电影院,京剧电影《风雨同仁堂》首映礼,高朋满座,星光闪耀。登上过大大小小无数个舞台的赵葆秀,平生第一次站在大银幕前,感谢着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辛劳的人们,唯恐落下一个。

1997年5月23日,京剧《风雨同仁堂》经过主创团队的反复磨合,终于走上了舞台。赵葆秀成功塑造了乐徐氏这一全新的老旦角色,并成为经典,在京剧史上留下华彩一章。

从京剧到电影,《风雨同仁堂》走了22年,剧中的乐徐氏永远48岁,而赵葆秀已经迈入从艺的第六十个年头,身为北京京剧院一级演员的她最近又获得北京市有突出贡献人才奖。六十年风雨兼程、砥砺前行,在场灯亮起的那一刻,都化为金秋暖阳,闪耀着丰收的色彩。

1

看一场戏就“疯魔”了

北京,颐和园北宫门外,大有庄,油作胡同。这是一片青砖灰瓦的四合院群落,挨着宫苑,传说是当年慈禧太后常驻颐和园,王公大臣为了随侍在侧而建立起的宅子。赵葆秀的家就在油作胡同里。

1948年,赵葆秀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甫一出生,就展现了极好的嗓音天赋,哭声响堂,震得母亲想打,父亲却笑着说,看来这闺女未来是要搞文艺的。父亲的远见没错,赵葆秀早早儿地就加入了学校文艺宣传队,然后母亲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人民剧场。

二楼,第四排,靠左。不算好的位置,却让赵葆秀记了一辈子。京剧《野猪林》,台上的林冲是大名鼎鼎的李少春,可赵葆秀的目光却紧跟着林娘子——这衣服真好看,这水袖真好看,一转身这头上的水钻就放出五彩的光,亮晶晶的,太好看啦!回到家,小姑娘就“疯魔”了,披上毛巾被当褶子,手腕系上枕巾当水袖,站在床上自己就美起来。母亲看着直乐,从此,只要去看戏,总会带着她。

1959年,赵葆秀11岁。母亲在《北京日报》的夹缝里看见北京市戏曲学校的招生启事,就带着一脸憧憬的赵葆秀从大有庄到南城的自新路参加考试。路途很遥远,公交车转人力三轮,到前门的时候,暴雨倾盆,三轮车大半个轱辘都没在水里,待风雨兼程地赶到北京市戏曲学校,赵葆秀一眼看见一排漂亮的大姐姐站在学校门口,迎接考生,她更欢喜起来,好像看见未来也这样漂亮的自己。

等她再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录取通知书,满心憧憬地看着老师,却听老师说,她被分在“老旦组”。本不是梨园子弟,对京剧尚一知半解,赵葆秀问了句:“老师,什么叫老旦啊?”得到的回答是:“老旦啊,就是演老太太!”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得她冰凉。

老旦组一共五位同学,和青衣组在一起练功。那边婀娜摇曳,英姿飒爽,再看这边,五个小孩儿,拄着小棍儿,扣腕子扣胸坐屁股,存着腿学老太太。赵葆秀眼巴巴看着青衣组,羡慕极了。

“老师,我低音唱不下去!”只能唱高音是不是就能去学青衣了?这是赵葆秀朴素的小九九。开蒙老师孙甫亭先生,推推鼻子上那副瓶底子一样厚的眼镜,了然地瞅瞅她,“练练就下去了!”

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学到了第二年,12岁时,她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演出。紧张,兴奋,赵葆秀把一出《岳母刺字》背了又背,练了又练,终于,拄着她的小拐棍站在了煤炭剧场的上场门。踩着锣鼓点,迈着台步,上场,还没适应台上的灯光呢,台下就传来“哗”的一片声响。这是观众看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小老太太上台,忍不住地笑,却让台上不明就里的赵葆秀一下子紧张了,以为自己穿错了行头。直到满堂叫好声轰上来,她的心才落了地。原来唱老旦也可以光芒四射!

自此刻起,赵葆秀的一颗心才真的在老旦这个行当里踏实下来。

原本五彩斑斓的那个梦,意外地换了一种样貌,却依然璀璨。

2

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寻师

在戏校学了九年,毕业后,赵葆秀并没有按照计划进入剧团开始工作,而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在山区、干校、农场和“样板团”之间进进出出,几番上下。等她进入北京京剧院时,全国正在“恢复传统戏”。

经过了“样板戏”的年代,有的年轻演员连片子都不会贴了,恢复传统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赵葆秀想要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从工资里挤出钱来,买了一台收音机。这天,她听到了一段《李逵探母》,这出老旦戏她从没看过,却被剧中的李母唱得流下眼泪来。赵葆秀惊叹于老旦的魅力不仅在于嗓子好、唱得高,还能用好嗓子唱得声情并茂,五味杂陈。

赵葆秀急切地想见这位好演员李金泉,跟他学这出《李逵探母》,然而经过十年动荡,这位先生现在在哪呢?

东珠市口,胡同里,一个高台阶,这就是赵葆秀知道的所有线索,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她就用最笨的法子,在珠市口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找,一扇门一扇门地敲,“您这儿有一位唱老旦的先生吗?”这句话她从上午问到下午,四五个小时之后,还真就在一个高台阶上得到了回应。

看着眼前这位姑娘,李金泉很惊讶。“你就这样一家一家问着找到我了?”姑娘点头。“想跟我学《李逵探母》?”这姑娘使劲点头。“哪天,让你们团长带着你来一趟吧!”先生话不多,已认可了单纯执着的赵葆秀。

第二天,赵葆秀所在的北京京剧院四团团长王佩林就带着她去正式拜了山门,自此,她开始跟随先生学艺。对于复排《李逵探母》,院领导也很支持,将袁世海和李金泉两位先生请了来。赵葆秀和罗长德这两个年轻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袁先生却说了句:“不急,这剧本得改!”

原来自1956年这出戏创排以来,袁世海先生一直在琢磨,觉得原剧情枝蔓太多,真假李逵的情节应该删去,增加李达的戏,用李达的不孝反衬出李逵的孝,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剧本一改就是两年,李金泉先生带着赵葆秀从脚步练起,将李逵的母亲这一角色掰开了揉碎了分析给赵葆秀听,“这是一个贫苦的哭瞎了眼睛的老太太,身体要更佝偻些,腿要存得深点,眼睛要略翻一下眼珠,眼白多露些!”

多方努力下,《李逵探母》复排成功。赵葆秀站在舞台上时,李母的形象就立住了,佝偻成一团的老太太,眼瞎,矮小,瘦弱,完全看不出她原本一米六七的个头。李金泉先生设计的唱腔,符合人物,跌宕情深,在赵葆秀的演绎下,感动了一堂观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完成了“塑造角色”,也为她打开了艺术创作的大门。

“我太佩服这些老艺术家了,他们在不断地审视自己的作品,不断地修改。一出精品,是经过了多少代人的修改完善才成为精品,两个月不可能成为精品的。我不仅学到了艺术,更学到了态度。”

1981年,已经跟随李金泉先生学戏三年的赵葆秀来到老师家里,带着热切的向往,又有点胆怯。“老师,我们院要给年轻演员办集体拜师会……”余下的话没说,先生就点点头,“那咱们就一起办了吧!”赵葆秀一下子笑了,“可是,我还想拜一位师父。”

原来,1970年,赵葆秀正鼓足了劲儿排练《智取威虎山》中李母一角儿,却从样板团被轰到了五七干校。同在干校的何盛清老师,富连成盛字辈的先生,很明白和理解赵葆秀的痛苦和绝望,就对她说:“姑娘,别灰心,瓦块儿也有翻身的日子!”在极度痛苦无助的时候,这样一句话,就是拯救精神的灵药,直到今天,一旦说起,赵葆秀仍忍不住流泪。

赵葆秀想拜何盛清,这是她感恩的方式,是她孺慕之情的表达,却又怕李金泉先生介意。先生却说:“好孩子,梅先生也不是只有一位师父啊!”1981年新春,陶然亭,赵葆秀在大家的见证下,如愿拜了两位师父。

凭着一腔赤诚,赵葆秀找到了那个高台阶,找到了师父。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也无私地护送着徒弟迈上艺术创作的高台阶。

3

虽“偏行”也要有自己的戏

在戏校时,一年夏天,赵葆秀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走在校园里,一个同学碰见她,说了一句“哟!你们唱老旦的还穿花裙子呢?”

赵葆秀只是奇怪,唱老旦的穿花裙子怎么了?等她真的进了剧团,做了演员,才明白原来老旦是“偏行”。京剧有那么多剧目,老旦作为主角的却屈指可数。

有的人对赵葆秀说:“你呀,傍好了角儿,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李金泉先生却对她说:“你要有自己的戏!”

要有自己的戏?嗯,每次院里让报演出剧目,她不是《赤桑镇》就是《打龙袍》,剧目太少了,是得有自己的戏。

《李逵探母》演出后,她从吴祖光先生那得到了《三关宴》的剧本,这是她第一出挑梁的大戏,艺术指导和唱腔设计都是李金泉老师,导演是副院长刘景毅。一下子从贫苦的李母跳跃到《三关宴》里的将帅使臣佘太君,人物跨越太大,赵葆秀很忐忑。每天早晨陪着师父去天坛练功,师父打完太极后就给她分析人物,融入了老生、武生、武小生的特点,为她设计佘太君的身段和脚步。

人物外形的分量有了,李金泉还想给赵葆秀设计一段核心唱腔。原本还有些顾虑,让赵葆秀唱了唱闭口音,“一七”“姑苏”,赵葆秀每个辙口都响,调门儿高低都有,并且上不封顶。李金泉高兴了,放开手脚,一切从人物塑造出发,在全剧最后设计了一段13分钟的唱段,唱词有40多句,板式极丰富。

谁料临近演出时,赵葆秀得了重感冒,嗓音喑哑,甚至一字唱不出。然而首演不能改期,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台,演到中场休息,想想最后这一大段唱,心生胆怯。短短十分钟,她在后台来回走,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甚至想要掀开幕布向观众道歉,说自己唱不了,然而,“逃兵比失败更可耻!”

这就是自幼好强的赵葆秀,她可以接受失败,却不接受临阵脱逃。下半场她越唱越好,最后一段更是掌声频起。

从《三关宴》开始,赵葆秀陆续创排了《八珍汤》《金龟记》。随着自己艺术水平的提高,创作思想也在老师和诸多前辈名家的潜移默化下有了一番新境界。“既然京剧艺术是综合性的,那么老旦为什么不能有唱念做打的综合表演?”

创排《八珍汤》时,剧本在“风雪夜”这场给赵葆秀留下了充分的表演空间。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当年排演《智取威虎山》时练下的跪蹉步运用到了这场戏里。不仅如此,赵葆秀还抱着褶子走进了当时北京市文化局为青衣花旦行当举办的水袖学习班。

同事们看见她都很奇怪,“葆秀,你要改青衣啊?”赵葆秀也不多说,玩笑地点点头,“对!改青衣!”直到《八珍汤》上演,人们看到风雪夜里赵葆秀那上下翻飞的水袖,才知道她用了什么功。

1996年底,赵葆秀接到了《风雨同仁堂》的剧本。剧中的主角乐徐氏48岁,而赵葆秀那年,也刚好48岁。

这不是传统戏,也不是现代戏。乐徐氏正值中年,从年龄感和塑造人物出发,老旦的表演程式便不能直接用,而是需要进行创造性的再创作。

没有一个可以借鉴的形象,一切都要靠自己。首先从外形上,乐徐氏得挺起来,不能存腿坐屁股,不能扣胸扣手腕,脚步也得符合乐徐氏的身份特点。然而想要改变多年表演造就的身体记忆,谈何容易?这背后,又是一番苦练。

唱腔设计上也颇多艰难险阻,赵葆秀又去找师父了。和师父聊到半夜,她忽然想起了裘盛戎先生。那还是在样板团的时候,赵葆秀在台上唱《红灯记》,裘盛戎先生坐在头道幕边看,唱完了点手唤她过去,“姑娘,下次再唱‘你爹爹此去难回返’时,把‘回’字的字头强调一下。”赵葆秀按照裘先生说的试了试,醍醐灌顶,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处理,就让这句唱有了感情,李奶奶的形象一下子生动起来。此后,赵葆秀总是这样仔细斟酌每个字的处理,裘先生这“一字之师”,让她受益终身。

此刻,赵葆秀想起了裘先生在《姚期》里的“引子”,忽然茅塞顿开。这之后,但凡有助于乐徐氏形象塑造的,赵葆秀都拿来用,不拘行当,不论流派,在李金泉先生的保驾护航下,这些都化到了老旦的声腔里,不着痕迹。

《风雨同仁堂》乐徐氏的创作,赵葆秀可谓筚路蓝缕。乐徐氏的成功,大大丰富了京剧老旦艺术的表现能力和范畴,为老旦行留下了一个全新的鲜活人物形象。

“你要有自己的戏!”师父离去多年,赵葆秀再回想起这句话时,方明白李金泉先生的一片苦心。这不单纯是要她多创作剧目,还饱含着他对京剧老旦行当的发展构想,要丰富人物、丰富表演。

4

不断打磨为确保正宗

白驹过隙,光影荏苒,不知不觉间,赵葆秀也鬓染风霜。课徒授业,是她现在最重要的工作。

从教授8岁的翟墨算起,几十年来,赵葆秀陆续收了十余位入室弟子,其他专业和业余的学生更是多不胜数。练功房里,她是严肃的老师,亲身示范,逐字逐句口传心授,哪里错一点都不行。

下了课,赵葆秀便是亲切的母亲,学生在她家里吃住是常事,外地学生来京学戏,碰到家里住不开,她就亲自去附近给学生找住处安顿妥当。

都说赵葆秀是个好师父,她却觉得,比起李金泉先生来,她还差得远。

“老师为我创了那么多好腔,帮我塑造了那么多人物形象,可是在台前享受掌声的是我,他一直在幕后。我跟老师学艺,不光是学艺术,还学先生对待传承的无私精神。”

是的,传承。自己当了师父,才更能理解李金泉先生当年对传承二字身负的责任感。“老旦行要传承,要发展,得有人,有戏。一出戏怎么能成为经典传下去?那就需要一代一代的演员不断地打磨。哪怕我在一出戏里就打磨了一个字,一个身段,也要把它打磨好,让观众爱听爱看,再给学生们传下去,我也算尽了我这代人的责任。”

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的舞台经验细心地做了总结。听到哪个鼓点时该起身段,怎么样翻手腕能防止水袖弄乱头发,走几步能正好到台口,类似这样的“节骨眼”她都做了规范,再悉心传授给学生们。

“开始还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机械死板,后来觉得这样是对的。我把最标准的规范把握住了,再教给学生,未来有悟性的学生才能在一个好的基础上继续发展,继续打磨。”

2019年7月,赵葆秀又新收三名入室弟子。拜师仪式上,她郑重地送给弟子们三份礼物:1932年,师爷李多奎先生正值盛年时录制的《孝义节》,毫无瑕疵,是李派老旦艺术的范本;师父李金泉先生的三出代表剧目《李逵探母》《罢宴》《岳母刺字》,这是对李派老旦艺术的再创造再发展;自己的专辑,这是对李派艺术的一脉相承,盼望未来能与学生们教学相长。

“传承是我们京剧乃至戏曲界留下来的成功经验,师父要真教,学生要真学,努力才是获得的定律,我一定会把我学到的东西倾囊相授,甘为人梯。”此刻的赵葆秀,似乎与当年的李金泉先生声影重叠,一样的谆谆教诲,殷殷期盼。

梨园行吟一甲子,她的代表作《八珍汤》《金龟记》和《风雨同仁堂》已成为老旦行的经典剧目,广为流传,李金泉先生当为之欣慰。

而赵葆秀从最开始不愿意接受老旦的暮色苍苍,到收获这硕果累累,她在这秋日里,自有一番绚烂。

秋日胜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