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担银元的长征
在桦甸市中国黄金博物馆的“百年金路耀初心”展厅，一根又细又长的扁担，牵出一座行走在长征路上的红色银行，人们称之为“扁担银行”。它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历史呢？
1935年的吴起镇，是黄土高原上一处贫瘠的小镇，住户稀少。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翻过六盘山后，于10月19日到达这里，标志着中央红军主力（红一方面军）历时一年、纵横十一个省、行程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胜利结束。
10月的陕北已是深秋，一孔孔窑洞依山而建。窗外西北风呼啸，窗户纸簌簌作响；窑内油灯摇曳，火苗忽明忽暗。来不及休整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工作人员，穿着破旧的军装，一脸疲惫却又难掩欣喜，连夜在土炕上对挑了一路的家当进行清点。
经过几个昼夜的紧张工作，当国家银行行长毛泽民拿起最后一块银元时，有人向他报告:黄金两担、白银及银元十二担，另有珠宝若干。除了长征路上的正常开支，资产没有损失一块银元。
一块都不少！账目是对的，可人数却不对。此时此刻，毛泽民眼前浮现的是那些永远倒在长征路上的同志。出发时14名银行人员，现在只剩8人；100多名运输员，最终抵达吴起镇的不过十几人，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毛泽民将这块银元放进油桶里，在清脆的撞击声中，他和它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瑞金。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中共中央决定实行战略转移。10月10日的瑞金，早晚已有一丝凉意，战士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从瑞金向于都集结。
毛泽民所领导的国家银行也接到命令：随中央红军主力行动！14名工作人员编入中央军委直属纵队第15大队，100多名运输员挑起一副副扁担，用脚步去丈量未知的前路。银元、白银、铜币和黄金被封入方形油桶，纸币、票据、账本以及印钞纸等装在竹篓里。还有一些沉重的设备，则由战士抬着前行。中央军委还派了一个警卫连，护送这支挑着红色政权金融命脉的队伍上路。每一根扁担都似千钧之重。而毛泽民在吴起镇拿起的那块银元，也跟着“扁担银行”一起出发了。
10月17日晚，红军将士从于都河北岸开始南渡。8个渡口有5个需要架设浮桥，两岸百姓把自家的门板、床板甚至寿材都送到架桥工地。因为白天有敌人的侦察机，所以只能夜晚建、拂晓拆。用了整整4个通宵，中央红军主力全部渡过于都河，踏上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
新中国成立后，空政文工团创作的歌曲《十送红军》，再现了于都河畔军民依依惜别的生动场景: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
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
树树（里格）梧桐叶呀叶落完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
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
今天的于都河上，已经建起5座跨河大桥。名字都与长征有关，分别是：长征大桥、红军大桥、渡江大桥、集结大桥、胜利大桥。一桥横跨南北，天堑早已变成通途。
中央红军离开于都时，共8.6万余人，平均每百人有40余支枪，每支枪配备不到56发子弹，还有6000余支梭镖和800多把马刀。有相当一部分战士，是赤手空拳开始长征的。
从10月17日于都出发，到11月25日决定抢渡湘江，中央红军已经突破了敌人三道封锁线。可前面等待他们的，是蒋介石调集30余万重兵，在湘江东岸布下口袋阵，企图全歼中央红军主力。
炮火划破长空，子弹如雨般倾泻。怎么来形容湘江战役的惨烈呢？下面这几组数字或者它们之间的落差，就是最直接的答案。红一军团第一、二师，与敌人激战三昼夜，伤亡近6000人；红三军团第四师第十团，一天之内两任团长相继牺牲。第五师3900余人参战，伤亡超过2000人。自师参谋长以下，一大批团、营、连指战员血染阵地；红八军团渡江前约 11000人，渡江后仅剩1200人。
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肩负全军的后卫任务。在掩护中央红军主力渡江后，他们的后路被敌人切断，孤军与十几倍于己的敌人血拼，弹尽粮绝，大部壮烈牺牲。29岁的师长陈树湘最后一次集合清点，部队伤亡惨重。在一次突围中，陈树湘腹部中弹，因伤势过重不幸被捕。敌人用担架抬着他去领赏，他乘敌不备用手从伤口处掏出肠子，用力绞断而壮烈牺牲。
“扁担银行”裹在渡江的队伍中。在界首浮桥上，他们的脚下是牺牲战友的身躯。一个运输员倒下了，另一个立刻扛起扁担往前走。一根扁担不知辗转了多少人的肩头，但只要担子没落地，红军的家底就没有遗失，红色金融的火种就不会熄灭。湘江战役打了七天七夜，扁担下的银元分毫未少，中央红军主力却从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硝烟散去，当地百姓望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留下了“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悲怆民谣。
2021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参观广西全州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在油画《红军师长陈树湘》前停下脚步，长久凝视。他感叹道：“壮烈啊！陈树湘是牺牲英雄中很典型的一个。”
湘江血战是长征路上最惨烈的一仗，也是中央红军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大搬家”式的转移，是错失战机、陷入被动的重要原因之一。渡过湘江后，中共中央提出“把束缚手脚的东西统统扔掉”，只保留战斗必需的装备。
“扁担银行”必须做出艰难的取舍。笨重的印钞机、铸币机就地埋掉，抬运设备的战士被补充到战斗一线。大量的钞票纸、油墨、印版被焚烧，毛泽民等人无比痛惜。在历史的抉择面前，“扁担银行”只保留了银元、黄金和账本等革命家底。
在“减装”的同时，队伍中多了一块二尺长、八寸宽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了八个字：国家银行在此办公。队伍每次停下来休整，这块牌子就立在驻地的显眼处。一块木牌，就是一处阵地；一块木牌，就是一座“丰碑”。红色金融的丰碑，就这样在长征路上被立了起来。
1935年1月7日，中央红军攻克遵义，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在此召开举世闻名的遵义会议。遵义也是长征途中，“扁担银行”发行苏维埃纸币的主要地点，这些纸币被当地百姓称为“红军票”。
当“国家银行在此办公”的牌子立在遵义，业务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长途行军作战后，中央红军需要就地采购粮草、药品等物资，战士手里的苏维埃纸币，也要在这里流通使用。“扁担银行”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如何获取百姓的信任。他们想到用红军票购买食盐的办法。大山阻隔之下，食盐在贵州十分稀缺，银行以优惠的价格供应食盐，很快打消群众顾虑，苏维埃币在遵义城推广开。
中央红军在遵义休整了12天。“扁担银行”接到撤离通知后，立即设立多个临时兑换处，连夜用银元、食盐兑换市面上的红军票。新中国成立后，群众手中留存的红军票依旧可以到人民银行办理兑换。湖南汝城的罗和芳，手中有62张红军票，他家离兑换处不到50米，但他目睹红军纪律严明、资金紧缺，便主动放弃兑换，甘愿自己承受损失。直到1977年9月，他才将这些红军票捐赠给汝城县有关部门。中央红军一诺千金，用诚信赢得民心；中国共产党人坚守信义和初心，用红军票兑换出民族解放的光明未来。
1935年6月，中央红军翻过“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的夹金山后，在松潘战役失利的被动局面下，不得不取道一片“死亡之海”继续北上。这片“死亡之海”便是四川境内的松潘草地。
松潘草地平均海拔3500米以上，看似是绿草如茵的平原，实则是遍布致命泥沼的湿地。“扁担银行”的运输员们挑着沉重的担子，一脚踩偏便陷入黑色的泥潭。泥潭死死地拖住他们的身体，他们奋力将扁担和扁担下的金银举过头顶，传递给身后赶来的战友。一担担金银保住了，可那些运输员却一点点地被“草地”吞噬。
草地正值雨季，天气阴晴不定，烈日、暴雨、大雪、冰雹交替而至。这片区域纵横几百里，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野草和浓雾，极难辨别方向。有时艰难行进几小时，发现又回到了原地。中央红军陷入了断粮断饮、荒无人烟的绝境。
“扁担银行”所在的15大队，队员们同样饿得头晕眼花。他们一路寻找野菜，野菜吃没了就嚼草根，甚至把皮带都拿来煮了，依然抵抗不了饥饿的侵袭。全队只有毛泽民有一匹骡子，那是组织上为他配备的代步工具。可这匹骡子他并没有骑过几次。翻越雪山时，他把骡子让给生病的同志；更多的时候，骡子都用来驮运国家银行的资产。看到身边的同志一个个饿得站不住，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毛泽民下令杀了这匹骡子给大家充饥。经过七天七夜，这支队伍以惊人的意志，挑着全部的红色家底，走出了这片一步一险的沼泽。
《过雪山草地》是《长征组歌》的第六乐章。萧华将军既是《长征组歌》的词作者，也是红军长征的亲历者。他动情地写到:“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2025年9月28日，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建成，10月1日开通试运行。当年红军翻越的夹金山天险，如今开车10分钟就能穿过；而90年后的松潘草地呢？已经从“死亡陷阱”蜕变为“人间仙境”。川青铁路的开通，让这里进入了“动车时代”，从成都到松潘，最快仅需1.5小时。
革命理想高于天。“扁担银行”的运输员一路挑着金银，却从未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念。他们知道那是红色金融的基业，是革命胜利的保障。在沿途城镇，它们用来采买物资、补给队伍；进驻遵义城，它们用来兑换红军票、不让群众吃亏；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它们用来支付船工薪酬，与敌人抢时间、把红军送过天险……扁担之下的每一块银元、每一根金条，扁担之上沉甸甸的信用和铁的纪律，支撑着中央红军主力跨越万水千山、胜利到达吴起镇。
当年的吴起镇，是今天陕西延安吴起县的吴起街道，厚重红色历史与蓬勃绿色发展在这里完美交融。举世闻名的长征，令它从一个弹丸小镇，一跃成为名播中外的革命地标。
1935年11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与陕甘晋苏维埃银行合并，改组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西北分行。十二担银元走完万里征途，“扁担银行”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而红色金融的星火，还将继续在黄土高原上闪耀。
桦甸市中国黄金博物馆，专门设立了“扁担银行”沉浸式体验区，一名游客挑起扁担，因为越走越沉，没几步便放下了。今天的我们，随时可以放下扁担；而90多年前的他们，直到牺牲才能卸下肩上的这副担子。今天我们的放下，正是因为他们当年没有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