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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时期有个公认的大才子叫张鷟，字文成，因文采如青铜钱一样受人青睐，由此被誉为青钱学士。他写下了中国第一部第一人称叙事的传奇小说《游仙窟》。主人公张文成（“我”）被任命为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小说开篇即指出的故事发生地点积石山，在古代大体指今天黄河流经的青海海南、黄南、海东及甘肃临夏地区两岸高山。隋唐时期为了防御吐谷浑及吐蕃设立了十多个军事防务单位，称为“军”，积石军就设立在今青海贵德县的河阴镇，青海的“军”中以驻守鄯城县即今西宁市区的河源军为最大。主人公张文成在走马上任途中，行至积石山，遇到一个叫神仙窟的地方——“险峻非常，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古老相传云：此是神仙窟也”。

神仙窟里住的并非神仙，而是当时避难于此的清河崔氏的女郎崔十娘和眷属。在看重门阀背景的六朝隋唐时期，清河崔氏是极有名望的士族，小说中崔氏枝蔓流落到青海，与唐太宗、唐高宗两朝对崔、卢、郑等大姓的打击不无关系。即便如此，崔氏依旧是当时士族联姻的期望对象，这样的例子体现在唐传奇中，除了崔十娘，还有元稹《莺莺传》里的崔莺莺。

崔十娘的父亲和丈夫本是军官，在与吐蕃的战争中殒命，崔十娘和眷属们避难神仙窟。凭借自己的诗华和故事中配角五嫂的撮合，张文成与崔十娘对诗比赋，琴瑟相合，终成欢愉。相见也难别也难，故事并非才子佳人后花园私订终身的圆满，也不是始乱终弃的悲剧，两人真情真性，无拘无束，尽示才华，互尽倾慕，这篇传奇小说脱变六朝时期的志怪体，开现实爱情小说的先河，除了“神仙窟”这个名称之外，内容都趋于现实题材，描写市民生活的场景，着重表现人情世态和悲欢离合，对初唐时期的婚姻与两性关系、社会思潮、上流社会的奢侈生活的描写尤其让后世得以反观。小说文体骈俪，辞赋、散文并用，辞藻华丽，雅言俗语共集，许多词句放在唐诗中都是上乘之作——张鷟在此将才华一展无余，以致郑振铎说《游仙窟》是：“一夕的欢娱，却用了千钧的力去写。”

张鷟之所以把故事的背景放在积石山，意在用遥远之地营造美好爱情的神秘氛围。遥远的山河中不仅产生美好的爱情，也发生真挚的友情。与张鷟同时代的大才子李善被誉为“书簏”，以讲授《文选》为业，他在注释《文选·广绝交论》中“庶羊左之徽烈”之句时，援引刘向《烈士传》中的典故：“羊角哀、左伯桃为死友，闻楚王贤，往寻之。道遇雨雪，计不俱全，乃并衣粮与角哀，入树中死。”刘向的《烈士传》已经佚失，羊角哀、左伯桃的崇高友谊由此得以流传，舍命之交的典故由此而来。这个故事流传到了明朝，冯梦龙著《喻世明言》时给这位徽烈的左伯桃安排了具体的故乡：“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舍命之交的故事发生时间定在了远古的春秋时期，把冠绝古今友谊的主角的出场地也安排在了积石山。我多次来到这里，记得二十多年前的2005年初秋，我第一次到循化县的积石镇，就是为了看看英雄大禹导河的积石山。

张鷟因写边地的风尘情事，加之性格傥荡，议论不赏边等时政，被宰相姚崇厌恶贬谪岭南，后来被仰慕他才华的同僚挽救。张鷟长期收集唐代皇帝及官员掌故和民间趣闻逸事汇集成《朝野佥载》，是研究盛唐的重要史料。张鷟曾任职过侍御史这个司法官职位，故而撰写《龙筋凤髓判》，成了后世司法体系模板式的律法专著，张鷟亦因此跻身于古代法学家行列。遗憾的是唯独《游仙窟》因打上风尘艳情的标签，在注重道德气候的中国文化里散佚。好在张鷟在当时的藩属国和邻国文名远播，新罗、日本使者每到长安都是重金求购其文章，《游仙窟》因此东传日本，对日本的艳情文学产生了深广的影响，到了清末民初杨守敬、鲁迅等人又重新把《游仙窟》带回中国，校注刊印。

张鷟身后的唐德宗贞元二十年（804），吐蕃赞普去世，唐朝派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大学者张荐为吊祭使，前往拉萨吊唁，这是有唐一代出使吐蕃级别最高的官员。朝中官员作诗送别，刘禹锡的《送工部张侍郎入蕃吊祭》即写于此时，张荐的副手是中唐重要诗人吕温，吊祭团行至张鷟曾经供职的河源军时，张荐和吕温都说起了当年文坛名宿张鷟到此的经历，怀念张鷟不仅是文坛前辈还是法学大家。看着河湟沃土已成吐蕃领地，张荐和吕温两人不胜感慨，吕温写下《经河源军汉村作》一诗：

行行忽到旧河源，城外千家作汉村。

樵采未侵征虏墓，耕耘犹就破羌屯。

诗中称旧河源、破羌屯，是因为开元时期唐朝的河源军和汉朝曾经营的破羌县已经被吐蕃占领。张荐的感慨和忧伤更深许多，旧河源就是他的爷爷张鷟曾经任职的地方。吊祭团出旧河源，西行至日月山下的哈拉库图，彼时的哈拉库图叫纥壁驿，回望长安山遥水远，前瞻逻些水远山遥，张荐这位久经边疆的使臣在日月山下病殒于他祖父游历的山水之中。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唐代《游仙窟》之后的另一部以功名为梦的重要传奇《枕中记》评论道：“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鲁迅认为《搜神记》等中也有与《枕中记》类似的故事，但是《枕中记》作者沈既济曾为史官，小说其实主要是说当时人们慕求功名的世态事实。

沈既济和张鷟的孙子张荐同朝为官，都是文学家。沈既济本人很想建树功名，但是抵挡不了宦海风波，因得罪他人从皇帝身边的左拾遗遭贬处州（在今浙江丽水）司户参军事，品阶算是垫底了。沈既济经历一番宦海沉浮后，悟出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觉得人生如梦，写下了对后世影响极大的传奇作品《枕中记》。

故事从开元七年（719）说起，也就是姚崇继任者宋璟罢免宰相的前一年。宋璟的罢相，代表唐玄宗的开元之初的韬光养晦即将结束。一个卢氏青年才俊，在邯郸路头下了青马，进旅店夜宿，旅店里正好也投宿有一个老者，两人彼此说话投机。交谈间，卢生看着自己的褐布衣服，感叹人生不得志。老人得知卢生不满足已有的健康、自由，就从行囊中拿出青瓷的枕头让卢生枕着睡一觉，说保他人生得意。正值店主蒸小黄米饭。卢生看着枕头的端孔，进入了梦乡，梦醒时分，小黄米还没有熟。这正是在中国人人皆知的“黄粱一梦”。卢生在梦中实现了第一个人生愿望，娶到了门庭高贵、容姿瑰玮的清河崔氏女子为妻。娶到崔氏之后，卢生进京赶考高中进士，第二个愿望也实现了。卢生先在朝中任秘书之类官职，后下放渭南任县尉，很快又成陕州府最高官员陕州牧，凿通八十里的运河，给国家带来船运之利，给百姓带来灌溉农田之益，被提拔为京兆尹。这一年，边疆发生了一件大事：“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而节度使王君㚟新被杀，河湟震动。”

这个梦中事件完全化用历史，神武皇帝即指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唐玄宗向戎狄用兵，“恢宏土宇”，就是开拓边疆。正碰上吐蕃要攻打唐朝的河西地区，河西节度使王君㚟在积石军、大斗拔谷（即今贵德、扁都口和青海湖西部）大败吐蕃，因此唐玄宗用兵吐蕃对王君㚟十分倚仗，可是王君㚟部下的回纥部属叛乱将其杀害，因此河西被吐蕃占领，河湟陷入万险之中，唐玄宗紧急派张守珪担任瓜州刺史，张守珪临危受命，打败吐蕃入侵军马。随后张守珪调任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驻乐都），后两年张守珪节节胜利，直至吐蕃求和。当时北方的幽州地区，唐朝的边疆，正值契丹来犯，玄宗让张守珪去幽州做节度使平叛契丹。张守珪刚到幽州即于刑场解救了一个偷羊贼，并收养为义子，此人就是盛唐的掘墓人——安禄山。李白的《关山月》和杜甫的《兵车行》就是以玄宗用兵吐蕃为背景写下的。青海湖周边也因此烙下“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古战场印迹。沈既济是历史学家，他更清楚安禄山靠认张守珪为义父起家的渊源。但是沈既济在《枕中记》中让梦中的卢生接替了王君㚟，可见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沈既济对张守珪的失责怨念很深，通过小说假设如果历史重来不让张守珪出场，那么安禄山就在刑场被正法了，使大唐由盛到衰的安史之乱也就不会上演。

梦中，唐玄宗得知王君㚟遇害，觉得京兆尹卢生有将帅之才，立即提拔为河西节度使。卢生在河西、河湟地区大破吐蕃，新拓疆土九千里，筑三座要塞边城守卫，助推玄宗皇帝开边告捷，功绩刻在居延山。居延山是作者虚构的山名，祁连山流出的黑河最终汇成居延泽，“居延”，就是“祁连”的音转，而祁连，即“天”之意。李白尝吟：“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天山，在当时指的就是祁连山。卢生功刻祁连，其功绩直追汉时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和燕然勒石的窦宪。后来卢生沉浮于朝野，但还是位极人臣，封妻荫子，最后在唐玄宗最信任的权臣高力士的探望中去世。卢生从青瓷枕头上醒来，怃然良久。在河湟、河西取得军功，是卢生梦程中承前启后的重要事件，自此有了古人最辉煌的出将入相履历。《枕中记》结构谨严，历史与虚构之间切换自如，虚处求实，实处留白，完全以玄宗朝的行政区划、纪年、官职、边疆事件等为叙事背景。在河湟取边功，是当时文官武将真切的梦想。唐玄宗、王君㚟、高力士等历史人物出场佐证这场梦幻的真实，就连妻子崔氏也是切合当时上层社会的联姻愿景。

那些真切的历史消散得所剩无几，却经常戳疼在此生活且痴怀历史幽情的人。河湟山川上的虚实往事，包括唐传奇中的风尘与梦迹，令人回味与叹息。且看诗人昌耀也在其新边塞诗中如此吟唱——

海头戈壁

古事千年如水

驼峰、马背

尽付与了黄沙

传奇人物今在南山一带

赤脚追赶昆仑红日

（《海头》）

【张旼，青海门源人。有散文、小说发表于《散文》《文艺报》《民族文学》《青年文学》《青海湖》《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