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我真正的大学生活，是从中学时代就开始的，甚至可以说，我的一生都在偿还那几年大学校园给予我的精神馈赠。

多年以后，每当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困顿、疲惫或迷茫时，脑海中总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金陵城内那些落满梧桐树叶的大学校园，总会想起那些其实并不属于我的校园，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骑着自行车穿过鼓楼、汉口路、广州路、宁海路的少年，想起南京大学图书馆的木桌，想起东南大学大礼堂的钟声，想起学人旧书店

里发黄的旧课本。

南京这座城市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是历史的烟云，是秦淮的桨声，是六朝的遗恨。但对我而言，金陵古城最慷慨、最丰厚也最温柔的馈赠，并不是那些5A级旅游景区，而是那些当时对公众完全敞开大门的大学校园。在那个移动互联网尚未完全统治生活的年代，我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采蜜者，在中学时代的每个周末、每个傍晚，背着双肩包，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单车，游荡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以及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的林荫道与讲堂之间。

在那些看似“游手好闲”的岁月里，我的灵魂悄悄完成了它的文学启蒙与精神奠基。那是一个少年的精神乌托邦，它不仅提前向我展示了大学生活最浪漫、最纯粹的切面，更如同在荒原上凿开了一口深井，汩汩流淌出来的学术思想与审美意境，彻底涵养、奠定了我一生的思想起点。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座城市真正伟大的建筑，从来不是摩天大楼，而是大学，是图书馆和书店，是那些生产思想的地方。南京恰恰拥有这些，而且异常密集。从鼓楼出发，步行二十分钟之内，你就能抵达南京大学、东南大学、河海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艺术学院等近十座名校，这种大学聚集度，在全国都极为罕见。对于一个中学生而言，这简直是一座巨大的思想游乐园。

在我记忆的坐标里，大学校园是开放的，没有门禁，也不需要刷脸，校门口的保安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走进去，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那时候的大学，本来就是城市的一部分。很多市民会来散步、听讲座、借书，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当时我去得最多的是南京大学鼓楼校区，从汉口路的大门走进去，两旁苍翠的雪松和巨大的法国梧桐交织成一把巨大的绿伞，瞬间把外界属于广州路、上海路的市井喧嚣过滤得一干二净。中学生的我，穿着肥大、毫无美感可言的运动校服，却固执地要在每个周末假装成一名真正的南大学生。我最喜欢的，便是穿梭在那些历经沧桑、长满爬山虎的灰色砖石建筑之间。北大楼、大礼堂，这些由中西合璧建筑群构成的校园核心，透露出一种沉静而尊贵的气质。北大楼斑驳的红框木窗上，常常倒映着南京特有的瓦蓝天空，那一蓬蓬深绿的爬山虎在风中微微翻卷，像是时间的舌头，在无声地舔舐着历史的厚重。

在那些日子里，我最期待的便是“蹭讲座”。当时各种讲座信息还张贴在公告栏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上，或者是靠BBS（网络论坛）上的口耳相传。我总是轻手轻脚地溜进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挑一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莫砺锋教授的讲座。

莫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朴素的西装，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当他用那带着江南儒雅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剖析杜甫诗歌里的家国情怀，或是苏东坡贬谪路上的旷达时，整个教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根便宜的圆珠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拼命记下那些让我心惊肉跳的词句。莫老师说：“文学不是为了让你获得稻粱谋的工具，文学是让你在面对苦难时，依然拥有抬起头来看月亮的权利。”这句话，在那个被高考模拟题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中学生心里，无异于一声惊雷。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枯燥的公式和分数之外，人类的精神世界竟然可以如此浩瀚、如此多情。

而南大的生活气息，则在食堂里得到了最饱满的体现。听完讲座，我常常会拿着借来的或者偷偷混在队伍里买到的临时饭票，去南大第一食堂排队。2010年的饭菜价格现在想来便宜得令人落泪，一盘油亮亮、带着重重酱油色的南京盐水鸭，一碗热气腾腾、撒着细碎葱花的鸭血粉丝汤，或是大排面，便是一顿饕餮大餐。不大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周围坐着的都是探讨着康德、萨特或是拉康的大学生。他们一边大口地吃着大排，一边为了一个哲学概念争得面红耳赤。那种混合了人间烟火与顶级学术思辨的氛围，让我这个中学生深深地沉醉其中。

最让人激动的去处，莫过于坐地铁去仙林看南京大学的“黑匣子剧场”。黑匣子剧场不大，隐藏在校园的深处，那时的戏剧氛围纯粹到了极致。我曾在这里看过无数场学生自编自导自演的话剧，从先锋派的荒诞剧，到古典主义的悲剧，甚至是一些充满了青年人对现实世界荒谬想象的独白剧。剧场里的灯光熄灭时，黑暗吞噬了一切现实的身份，我不再是那个为期中考试发愁的中学生，我成了一个纯粹的灵魂，在黑暗中窥视着舞台上那些关于“我是谁”“我们该往何处去”的灵魂拷问。

记得有一次，剧场里上演一部探讨青年精神困境的戏剧《我是月亮》。舞台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道具，只有几把椅子的不断迁徙和演员们充满爆发力的对白。那种近在咫尺的、深入骨髓的精神震颤，让坐在台下的我手心全是汗水。当戏终、灯亮、掌声雷动的那一刻，我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走回南大的夜色中。月光洒在图书馆前苍老的石阶上，树影摇曳，那一刻我无比笃定：我这一生，都将无法离开文字与思想的抚慰。

如果说南京大学给我的启蒙是宏大而思辨的，那么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则彻底重塑了我的审美与文学品味。随园，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无尽的传奇色彩。它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江宁织造曹寅家族的园林，也就是曹雪芹笔下大观园的现实蓝图。后来清代大才子袁枚购得此地，精心营造四十年，在此筑就了号称“中餐圣经”的《随园食单》。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几年后这里会成为我的母校，我只是单纯被它精美的建筑所吸引，这座校园被国际誉为“东方最美丽的校园”，黛瓦红柱的中国古典式木质外廊将一栋栋教学楼连接在一起，梁枋上绘着精美却已然有些褪色的彩绘，透露出一种洗尽铅华的优雅。这哪是一座学校啊，这分明是一座江南园林。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古树、花窗，每一处都充满文人气息。有人说大学应该像工厂一样培养人才，但随园在告诉你，大学首先应该培养审美、培养感受美的能力。

高中时期紧张的周末，我最向往的避难所，就是随园校区的图书馆。那是一座斗拱飞檐、大屋顶式的古典建筑。脚下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稳的嘎吱声，空气中永远混合着樟木、防虫的云香草以及泛黄线装书特有的淡淡酸香。在那个网络阅读尚未普及的年代，这里的书库对我来说就是博尔赫斯笔下那个“由无限个六角形画廊组成的宇宙”。

我常常在那些镶着玻璃橱窗的巨大木书柜间游荡，就在这里，我迎来了自己阅读史上的两场暴风雨——博尔赫斯与马尔克斯。当我第一次在南师大图书馆阅览室里，翻开博尔赫斯的诗歌和短篇小说时，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写迷宫、写镜子、写不死人、写时间的沙漏，他的文字精准得像手术刀，却又梦幻得像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坐在长条形的木桌旁，窗外是梧桐树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而我的眼前，却是一片由无限条交错的歧路组成的时间花园。这种高强度的精神游戏，让一个中学生的思维边界被无限地撑大。

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则是在一个闷热的南京夏日午后，彻底击碎了我对现实世界的刻板认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面对行刑队时想起了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伟大的开篇，直接将我带入了一个充满了马孔多神话、飞毯、漫天黄蝴蝶与永无止境的雨季的拉美幻境。在金陵这座同样潮湿、同样在历史洪流中不断经历繁华与毁灭的古城里，我发现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竟然与我的现实体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文学不再是简单地写人记事，文学是创造另一个世界，是一场给无常命运赋予永恒形式的话语魔术。

我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读袁枚，窗外是两百年前的树，书里是两百年前的人。从《随园诗话》到《小仓山房文集》，我一边读一边抬头，会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袁枚刚刚从园中经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坐着的这片土地、这栋建筑之下的泥土，就是当年袁枚“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的随园遗址！袁枚在《随园记》里写道，这里是小仓山北麓，随其高低就势取景，不设围墙，仕女如云。我放下书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步在袁枚广场、绿树成荫中的新时代女大学生，看着不远处立在绿地中央、左手持卷、仿佛信步随园的袁枚艺术塑像，那种时空交错的眩晕感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百年前的文人雅集、随园女学，与两百年后南师大文学院的书香墨意，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我仿佛能闻到两百年前从小仓山厨房里飘出的《随园食单》里的野菜清香，也能听到历史长河里那些关于性灵、关于美的低回讨论。

几年后，我正式成了这里的学生，我并没有考上大学的欣喜，内心里满是故人重逢的感怀。在这种环境里读书，你不可能不变得多愁善感，你不可能不变得对文字充满敬畏。金陵古城那特有的、由六朝金粉与当代学术交织而成的阴柔而厚重的气质，就像一场春雨，润物细无声地将文学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灵魂最深处。

在我的“蹭学史”中，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则是另一座不可或缺的精神地标。与南大的深邃、南师大的柔美不同，东大四牌楼校区展现出一种属于工科与建筑学派的严谨、大气与阳刚之美。从成贤街或四牌楼的大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著名的、笔直的中央大道。两旁高大挺拔的法国梧桐形成了一条深邃的绿色长廊，大道的尽头，是那座拥有宏伟西方古典主义穹顶的大礼堂。礼堂前的大喷水池在阳光下喷涌着水雾，细小的彩虹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然而，东大最让我迷恋的，却是隐藏在西北角、被矮墙保护着的那株“六朝松”。

其实它并不是松树，而是一株历经了一千四百年风霜的桧柏，相传这是南朝梁武帝亲手栽植的。记得高中一年级时，我常常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坐在六朝松旁的石凳上。那株古老的桧柏主干早已枯槁，需要用钢筋水泥和支架去支撑，但它的枝头却依然顽强地抽出一抹抹倔强的苍绿。看着这株树，听着不远处东大土木学院、建筑学院教室里传出的敲击键盘与讨论图纸的声音，这一切竟然击中了我的内心，尽管彼时我刚满15岁，但我的内心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沧桑感。

而在这些大学之外，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散落在广州路、汉口路、成贤街周边的那些独立书店和旧书店。其中，我倾注了最多零花钱与午后时光的，便是那家大名鼎鼎的“学人旧书店”。

这家小书店保留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凌乱与丰饶，狭窄的店面里，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的过道上还一沓沓地码放着刚刚从各处淘来的废旧书籍、期刊和名人手札。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有些呛人的霉味，但在读书人眼里，那是最迷人的香气。

我常常在这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手指从那些粗糙的、发黄的纸页间滑过，享受着一种“沙里淘金”的快感。就是在学人旧书店的一个角落里，我偶然间邂逅了一批民国时期的老课本。

那些课本的装订已经破损，封面的彩色也已黯淡，但当我轻轻翻开它时，一幅幅由民国时期的大学者、大艺术家精心编纂、绘制的画面，瞬间击中了我。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其中一页的画面：那是一幅极其简单的白描水墨画，背景是几抹淡淡的远山和几丛细碎的野花。画面上有几只憨态可掬的羊，绝大多数羊都低着头、撅着屁股在卖力地吃草。然而，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只小羊却与众不同。它没有去吃那些多汁的青草，而是微微扬起头，两只大眼睛清亮而专注地凝视着身边一朵正在盛开的、不知名的小花。旁边配着的文字简单至极，却隽永如诗：“三只牛吃草，一只羊也吃草，一只羊不吃草，它看着花。”

坐在学人旧书店那条冰冷的板凳上，看着这页民国老课本，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久久无法动弹。这句话，以及那只不吃草只看花的小羊，突然间让我看清了自己。在这个全民都在为了分数拼搏、为了世俗成功而“埋头吃草”的时代，那个正读中学的、固执地要把所有周末泡在大学校园里听讲座、看戏、读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我，不就是那只“不吃草只看花”的小羊吗？

民国的学者编纂教科书，是用一种蹲下来的、带着对生命的温柔和敬畏的姿态。他们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一个小孩子一个最深刻的哲学道理：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审美、为了精神的自由、为了去凝视生命中那些虽然无用却美丽至极的东西，比如看一朵花。这一页民国老课本，和那只看花的小羊，彻底成为我一生的精神铠甲。它让我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无论面对怎样的功利诱惑、怎样的现实焦虑，都敢于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敢于选择成为那个不迎合世俗标准、坚持特立独行与不合时宜的自己。

世事如棋，因缘际会。几年后，在我高考时，或许是因为中学时代在随园种下的执念太深，我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南京师范大学的一名学生。当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学生证，自由地刷卡进出随园的图书馆、在南师大的食堂里刷自己的饭卡、在那些红柱黛瓦的木质外廊下躲雨时，我却惊讶地发现，对自己阅读影响最深、精神触动最大的，依然是中学时期那些以“外来者”身份在大学校园里潜行、蹭课、游荡的场景。

当我的身份变成了正式学生，大学校园在某种程度上被去魅了，我总是怀念那个没有学业指标压力、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纯粹因为对知识和美的饥饿感而溜进校园的少年。我一度觉得这世上最理想的住处，绝不是什么江景豪宅，亦不是什么郊区别墅，而是在一所人文气息浓郁的老大学旁边，买一套充满生活气息的二手房。

那套房子不需要很大，但一定要有一扇大窗户，窗外能看到校园里的高大梧桐。午饭和晚饭时间，我拿着饭卡，踩着满地的落叶，熟练地混进年轻的学生队伍里，去食堂排队买一份便宜、实惠却热气腾腾的面条或盖浇饭。在那些年轻、面带青涩却眼神清亮的学生中间，我仿佛能被他们身上那种蓬勃朝气和天真所充满。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把北大楼或是大礼堂的剪影拉得极长，我就去操场上散步，看身边的年轻人跑步、踢球，或者坐在草坪上抱着吉他唱歌。到了晚上，当教学楼的灯火依次亮起，我又可以像中学时代那样，轻手轻脚地溜进某一个阶梯教室，去听一场关于海德格尔、关于六朝文学或者关于量子力学的学术讲座。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你永远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因为你随时可以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灵魂、最新锐的思想进行对话；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你亦永远不会真正变老，因为那一届届永远二十岁的年轻面孔，以及那些关于理想与未来的高声辩论，会像一汪永远不会枯竭的泉水，不断地洗涤、滋养着你那颗或许已被现实磨损的心灵。

2009年的南京，已经离我远去整整十七年了。现在的大学校园，大多装上了冰冷的刷脸闸机，校园附近的旧书店也几经搬迁，越来越举步维艰，而那些曾经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先生们，有的已经满头银发，有的已经悄然离世。

但我并不感到真正的悲伤。因为我知道，那个在初夏的午后，骑着单车穿梭在鼓楼、四牌楼与随园之间的少年，已经把那些老建筑的影子，以及那只在学人书店里遇见的、不吃草只看花的小羊，全部打包，珍藏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金陵古城的大学书香，涵养了我的敏锐与悲悯，那些开放的校园，给予了一个普通中学生最高尚的精神洗礼。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功利、多么冷酷、多么被科技与算法所统治，我都将永远感激2009年前后的那个时空。在那里，我完成了自己一生的精神奠基。在那里，我学会了在“埋头吃草”的空隙中，永远不忘记抬起头，去凝视那一朵属于精神、属于文学、属于自由的盛开的花。而我的心，也将永远留在那个被梧桐树叶覆盖的、永不散场的随园里。

【赵健，《人民日报》推介知识博主，《人民周刊》专栏作家，中华文化促进会全国主播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得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年度特别奖、市五四青年奖章。著有《如花在野 温柔热烈》《沿着古诗词壮游中国》《总有群星闪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