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故乡
对我而言,世界是按照落叶和不落叶划分的。冬天树叶会落光的地方,于我属于北方,是我童年的家;冬天不会落叶的地方,对我来说,包括所有的南方,是我青春的家。现在中年的我生活在西安,既南方又北方。就是一到冬天,一些树会落光树叶,一些树稍微降点色,整体还枝繁叶茂。
我青春的十年都在南方度过,工作之后生活在北方。一晃,又是十年。什么时候能再回青春的故乡呢?我一直思念着南方,却总是未能如愿前往。
突然,我任教的学校安排我十月出差去南方,要待几个月。盛夏接到这个消息后,几个月来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实际上,不该算是秘密,但说出去好像期待感会打折,幸福的甜蜜会被人窃取,事情会发生转折。
到时去了南方,时间有点长,所以要租房,要自己做饭。于是,为了让我这段南方岁月过得更为惬意,整个夏天我都在耐心学着做饭,热切地拥抱厨房。爱上食物,爱上生活,爱上世界。这些年,我比年轻时更爱自己。这种动力来自我青春在南方生活的十年,来自树在秋冬不会把叶子落光的热情,来自即使下雪也有红彤彤的山茶花会开,来自我那年二十岁,初到南方,闻到的满山满谷的桂花香,火车途经之地,一个又一个小湖泊,像明珠串联,可以戴在我手腕上……
一个人的青春不在童年所在之地,而在其他地方,过完青年离开。多年之后,再次前往,实际上,真的无法说是去往某地,至少心理上对于这个地方是“返回”。尽管房子和人都不再是从前的,几乎也不可能住进曾经住过的地方,但是,又怎么不能说是回家呢?分明就是回家呀。比如,此刻,想到闻到桂花香,喜树摇着枝干向我晃动它的喜果,彼岸花开在路头等着给我传递这些年的消息……明明就是家之感,甜蜜召唤游子,我的爱就如行道树,对我列队欢迎。时光显出它的深意,生命中灿烂的时光,二十年,游子归来看取。
我即将启程前往南方,心理上,是回到我的青春之乡。单只一想,内心便如千帆荡漾过大江。
二十年前,我从老家往南,到达我读大学的城市,需要至少两天。那时还不能网上买票,很多时候,到火车站买票,已错过当日出发的那列火车。还是绿皮火车,开通的车次也不多。公共交通在这二十年飞速发展。我生活在西安,去往南方,一天之内都可以直达,有高铁有飞机。比起二十年前,不需要隔夜,也不怕买不到票,因此心理上没有多少焦虑。然而,那样山水迢迢地去往南方,路途遥远的忧伤,在回忆里却总会涌起一股旧日的幸福感,也许因为青春,也许路途遥远对年轻人来说,蜿蜒曲折本身就是一首首优美的诗行。
暮色渐浓,秋意弥漫我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市,空气里是湿润的秋雨气息,袭着人的肌肤。只一天工夫,短袖已经不能穿了。走在路上,看到一些人已穿高领毛衣。西安的天,总会在一场雨后突降十几度,断崖式降温,如一场热恋骤冷。烈日灼心令人哀伤,秋雨绵绵也令人哀伤。只是,即使下雨,马上去往秋冬天树不会落光叶子的南方,心理上是阳光的。在夏天,等待一个秋天的日子。这个日子就在眼前,那些等待在回首时也变得缠绵。我只想拥抱,只想亲吻,比如拥抱一棵树,亲吻一朵花……
一段旧日,导向一段今朝。事情就是这样,我似乎看见了真真实实的一段幸福时光,即将完整地属于我,让我更珍惜生活。
马上就是另一个地方。旧相识,过去的经历,以及忧愁,还有一些新的街道,新的人,等着我。我于自己,也会既是旧的,又是新的。毕竟,年轻的二十岁的我与四十岁的我不同,我已经从自由奔放、不喜受约束的女子变为一个经历了很多世事、锋芒内敛的女人,我的原形因着记忆在脑海里闪闪发光。我将拜访那个二十岁的我,拜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喜欢做梦又有点自卑的姑娘,试着让她重新演绎一些令人心动不已的场景,一些渴望与害怕,一些欢笑,一些忧伤……我将告诉她,后来的她慢慢地爱上了自己,不再自卑,大胆生活,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日渐勇敢和坚强。
陶工生涯不是梦,景德镇,我来了。我即将当一段时间陶娘,手指间揉着陶泥,眼里都是泥与火。我的青春之歌,曾经唱在这座城市的近旁。只一个小时车程,我就可以潜回我的青春之城,徜徉在新安江边。
幸福原来也可以如此唾手可得,连伤感都如此甜蜜。只是,近乡情更怯,我也怕听到熟悉的乡音,不敢问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