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侦探小说作为一种“舶来品”文学形式，自1896年进入中国以来，曾在清末民初和20世纪80年代形成两次翻译高峰，同时推动了中国本土侦探小说的发展。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随着互联网的兴起，侦探小说在中国的传播呈现出新的特征。本文中笔者想借亲身经历，叙述21世纪初的几年里侦探小说在网络上的传播。

20世纪90年代末，正是互联网在中国迅速扩张的时期。门户网站层出不穷，个人网站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立。侦探推理主题网站也借此东风破土而出，逐渐壮大。第一家此类简体中文网站应该是1998年由美国华侨pililu建立的“侦探推理园地”。其宗旨是收集和整理网上分散各处的侦探推理小说，从而推进“侦探推理小说电子文库”的建立。随后的一两年里，侦探推理个人网站形成了高潮。据不完全统计，这类侦探推理主题网站有三四十家。

2000年8月18日，在一些个人网站站长和资深推理迷的共同发起下，综合性的侦探推理门户网站Tuili.com（后中文名定为“推理之门”）正式成立。据推理之门的站长老蔡回忆：网站的初期筹划工作主要是由四个人负责，分别是“书香门第”的老蔡、“华生的侦探推理世界”的华生、“老榕树”的楚州狂生以及另一位热情的网友石之轩。其中老蔡负责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另外三位则负责联络尽可能多的侦探推理网站加入该联盟计划。8月4日，《关于建立综合性侦探推理门户网站（Tuili.com）的倡议》正式发布，获得众多站长的积极响应。参与该联盟计划的网站有：书香门第、侦探推理园地、华生的侦探推理世界、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郁子的侦探小屋、老榕树侦探推理社、狄公案、侦探事件簿、兄弟侦探服务社、全校网侦探推理频道等。

推理之门的出现，对侦探小说在网络上的传播产生了深远影响。该网站以论坛为主（早期设有聊天室），兼具门户网站的特点，模式较为理想。内容上，原创小说、每周谜题和推理评论构成其三大特色。从推理之门走出了不少目前在国内原创侦探小说领域小有名气的作者，诸如罗修、水天一色等。他们走向平面媒体之前，已经在推理之门发表了大量原创小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广泛的人气。推理评论板块则将原本分散在中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华人汇聚一堂，提供交流平台。在这里，新入门的读者可以向老手们咨询阅读问题，比如哪位作家写过什么书，哪些出版社出版过什么书；有一定阅读量的读者可以交流阅读的体会，就书中某个漏洞分析出自己的看法，或者通过别人的介绍获知自己喜欢的作品；更有一些乐于助人的领路人，介绍了很多当时还不曾翻译过的作家作品，或是对读者熟悉的作家进行深入剖析、相关介绍，引导大家认识更为广阔的推理世界，诸如陇首云、香港路人甲都是这样的领路人。网络带来的信息量，是以往封闭的私人阅读模式下难以想象的。同时期，平面媒体对于侦探小说的关注十分有限，也未出现专门的杂志。推理之门在相当程度上引导了大批读者走进侦探小说的世界，为日后提升侦探小说阅读气氛积淀了人气。在成立后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推理之门初步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局面，吸引越来越多的侦探推理爱好者聚集于此，为之后的强势发展奠定了基础。

相对来说，网络的帖子与讨论具有松散性、短时效性。如何结合网络优势，排沙拣金，成为一些网友关注的问题。推理之门成立后不久，作为创始人之一的悭吝人就开始筹划主办具有同人志性质的《推理之门会刊》。“同人志”一词乃是源自日文词（英文中也有表示类似意思的词——如“fan magazine”“fanzine”），是指一群同好走在一起，所共同创作出版的书籍、刊物。

2000年11月，第一份中文电子版推理同人志《推理进行时》（不久更名为“推理时报”，并且一直沿用至停刊）宣告诞生。在《卷首语》中，悭吝人以“我们爱推理”为题写了一篇激情洋溢的创刊词：

也许，推理之门会刊仅仅是今天中国网络千百万种MAIL LIST中微不足道的一种；也许，推理之门仅仅是今天中国网络千百万家HOMEPAGE中不起眼的一家；也许，推理之门会刊将成为中国网络千百万种MAIL LIST中极受欢迎的一种；也许推理之门将成为中国千百万家HOMEPAGE中最耀眼的一家；也许……但是，无论我们是大或是小，是强或是弱，但是，相信我们，我们爱侦探推理，我们热衷侦探推理！无论我们拥有数十万用户，还是几位用户；无论我们拥有数十万PAGE VIEW或是几十PAGE VIEW，我们都会尽力办好我们的HOMEPAGE与我们MAIL LIST，原因是——

我们爱推理！！！！！！！

今日回看这份创刊号，可能会觉得它有些简陋。第一期仅有四篇文章：《卷首语：我们爱推理（创刊词）》《推门动态：推理之门征求原创谜题》《推理FANS秀：充满争议的寻乐》《推理杂谈：永远的诗人侦探——爱伦·坡》。总字数不过两千字，相当于一篇稍长的文章。但这本电子刊物以推广侦探小说文化为宗旨，重在资讯、评论和爱好者交流，仅用“简陋”二字概括并不全面。

从之后的几期会刊来看，它的进步明显。第四期开始，每期都有一个相对集中的主题。比如第四期的主题是日本推理、第五期是推理漫画，等等。每期的会刊便会根据当期话题进行选文，甚至联系同好专门撰文，接近正规刊物的办刊理念。到第十七期，总字数接近两万字，订阅人数达1125人，已经具有一定规模。鲜为人知的是，这份会刊都是当时还在高中读书的悭吝人一手操办。可惜的是，在2002年8月22日发行第十九期之后，会刊便停刊了。

2002年底，推理之门由罗修发起了制作“推理之门2002年年鉴”的活动。2003年初，这份由诸位管理员和版主撰写的年鉴终于出炉。

2003年下半年，罗修重提发行会刊的想法，在推理之门中得到热烈回应。同年11月，罗修主持的《推理不完全手册》试刊发行。这份会刊不仅依托推理之门，同时联合了阿加莎中文站和神秘联盟网站。与之前的会刊不同，这份《推理不完全手册》几乎是一本书，内容包罗万象，当期设有本期热点、原创小说、专栏文章、读书笔记、专题研究、书籍介绍、推理闲聊、谜题宝库、人物采访等栏目，仅原创小说一个栏目就长达数万字。可想而知，要是每期刊物都如此完备而且内容充实谈何容易。笔者仅仅见到过这份试刊，此后也没有了下文。

说到阿加莎中文站和神秘联盟，笔者不妨多说两句。阿加莎·克里斯蒂中文站最初由琵吉创办，建站时间比推理之门稍早（最初名为“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经过数量庞大的阿迷（阿加莎·克里斯蒂迷）添砖加瓦，这个网站很快发展成为整个互联网上数一数二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专题网站。在这里几乎可以找到与侦探小说女王相关的任何资料和深度的评论研究文章，从小说列表、影视改编到作家传记、侦探介绍，包罗万象。论坛里的热心网友还自发翻译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非侦探小说以及非克里斯蒂创作的改编剧本等。对于想了解阿加莎的人或者那些希望了解阿加莎更多的人，这里无疑是他们的乐园。相信每一个去过这个网站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可惜的是，2020年4月，这家网站停止运营。

神秘联盟是推理之门在评论研究方面的副产物。2003年7月，由乐阳发起了“神秘联盟”网站。这是第一家简体中文的推理研究专门网站。它以会员文章为主，附设有小型的论坛。引述笔者在当时所写的一篇介绍网站的文章：

乐阳兄找到我，说是想组成一个类似于伦敦“侦探俱乐部”的组织，主题是探索、评论侦探小说，并希望在网络上建立独立的网站。我欣然答应。这实在是我所求之不得的。于是他又和陇首云兄谈了这个想法，也得到了赞同。在几次讨论之后，由乐阳兄担任了制作网站的重任。终于，在不懈的努力之下（当然其中辛苦我是难以体会到的），网站算是建起来了。首批会员是乐阳、陇首云和我。当然，我们也准备邀请几位在推理评论方面有所作为的网友加入我们的团队当中去。

……

只有真正喜欢侦探小说的人才能写出真正的侦探评论、研究文章，也更能给读者接受……我们有网络这个开放的媒体，让我们有自己的空间表达自己的感受。诚然，如陇首云兄以前说过的，目前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研究者我们需要甘守寂寞。很多读者（有些还算不上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还没有足够地认识到评论、研究文章的意义，不能够很好地利用这些资料。当然，我们也看到已经有一批读者（大部分是一些有着较多阅读经历的读者）开始重视评论，对于评论、研究出现了需求的趋势。我们希望借助于自己的微薄，让更多的人喜欢推理，让更多的了解推理。

网站成立之后又陆续吸纳了香港路人甲、bcbulang、东乡、伤痕、石门居士等人为会员。后来也逐渐允许非会员向网站提交文章。经过几年的发展，网站积累了超过四百篇评论、研究文章，发展成为整个华文推理界影响力最大也最为权威的研究专门网站。包括中国台湾地区《谜诡》在内的书籍也曾介绍过神秘联盟。

侦探推理网站的枝叶早已伸出了虚拟的网络世界，结出了现实的果实。2002年初，实体刊物《侦探世界》（周报）的发行让推理之门的一些原创写手走进了平面媒体（这份以刊登小说为主的周报发行不久就停刊了）。同年5月，推理之门着手策划第一部网络原创推理小说集《指纹》（2003年5月出版）。7月，全国首届“微型与网络侦探小说”研讨暨大赛工作会议在内蒙古多伦举办，推理之门多位资深网友应邀参会。

影视媒体与推理之门也展开了合作。2003年，浙江电视台教育科技频道与推理之门开始合作拍摄《大侦探西门》。这个节目通过虚拟的案件，搜寻现场遗留证据、调查问讯嫌疑人，推理排查真正的凶手。案件的很多剧本都由推理之门的作者负责撰写。2005年到2006年初，推理之门还承担了江苏卫视《探案俱乐部》栏目的脚本创作。

出版侦探推理小说的出版社也开始关注网络上爱好者的呼声。2004年，珠海出版社推出绫辻行人的《迷宫馆的诱惑》。

2007年，吉林出版集团打算策划一系列欧美侦探小说，也详细听取了网络读者的意见，最终以“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为重点，推出了“古典推理文库”丛书。该丛书的顾问即为伤痕、dsky和笔者（三人也均是推理之门走出来的）。该丛书还收录了由笔者编撰的《奎因百年纪念文集》。这原本是笔者在2005年策划的同人志，联合推理之门、神秘联盟的埃勒里·奎因爱好者，以纪念侦探作家奎因表兄弟的百年诞辰，当时仅在小范围流传，正式出版后获得更广泛的读者群。

其中影响最大的成果，当属《推理》及其附属刊物产生的贡献和影响。2006年1月，《推理》杂志创刊（后改为实体刊物，全名为《岁月·推理》），是一本综合性的侦探推理专门刊物，主打原创小说。2007年，该杂志推出衍生刊物《青少年文学·推理世界》（一度是半月刊）。高峰时期，《推理》杂志一月推出三本刊物，还与出版社合作出版书籍，影响颇大。杂志早期就吸收了推理之门的大量原创作者和作品。多位编辑也是推理之门活跃的网友。在这些资深读者或者作者的努力下，《推理》及其附属刊物不仅有大量原创小说，还刊登推理资讯、推理历史、研究评论等，内容丰富，质量也有保证。虽然老蔡曾指出，这种贡献给推理之门“自身的生存环境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但是不可否认，这几本杂志对整个中国推理的阅读环境和创作环境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类似的“输出现象”在其他几份侦探推理杂志中亦有出现。

2007年之后，因为各种因素的影响（诸如网络阅读和发帖习惯的改变、豆瓣等读书综合性网站的崛起、作品发表平台向实体刊物或书籍的转变），推理之门以及其他侦探推理主题网站逐渐走向式微，但这段时期始终留存在网络文学发展的印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