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的阳光
白洋淀东关码头的阳光，一直照在老辈人的记忆里。
那阳光是从水面上长出来的。每天清晨，它先从淀里冒个尖，把一淀的水染成金红色，然后漫过码头石阶，漫过系缆桩，漫过船夫弯腰解缆时后颈那黑红黑红的皮肤，再漫过堤来，铺进东刘街村的巷子。
东刘街小学的李伟校长说，他小时候，这码头的阳光是有声音的。阳光一出来，船就动了。大船小船都从这儿出发。橹声吱呀吱呀，船帆哗啦啦地响，卖鱼卖虾卖菱角的吆喝声从码头一直漫到街里去。他蹲在石阶上看船，阳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摇曳，闪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晃得他睁不开眼。
环城路上新修的柏油路面平整宽阔，路两边绿植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花朵在风中点头。阳光照在新修起来的新安北堤上，这条堤，是燕长城古道的一部分。千年前的战马嘶鸣、驿道烟尘，如今化作了生态堤、文化堤。阳光穿过漫长的岁月，从水运时代的繁忙，照进雄安新区的蓝图里。
张浩老师住在老码头旁边的小区。每天清晨或傍晚，他喜欢沿着老码头旧址走一走。他一边走一边关注着林边的淀水。看见一丛水草，就蹲下去细细观察，有时一蹲就是半晌。
水边，三棱草的花蕊细细的，雄蕊一线一线，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水面上，浮萍密密匝匝，像铺了绿绸子。荇菜开着小黄花，茎在水下好几米长，从水底一路蜿蜒上来，叶子像极了袖珍版荷叶。“这就是《诗经》中的荇菜吗？”我问他。“对，就是《诗经》里的‘参差荇菜’。”他指着水里一片不起眼的长条叶子说，“这是眼子菜，对水环境要求极高，水稍微脏一点就活不了。还有大茨藻，典型的清洁种，以前淀里少见了，这几年又冒出来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水清亮亮的，阳光透过水面，照耀着那些碧绿的水草。水草一丛一丛，随水流轻轻摇着，安安静静地长。“这就是‘水下森林’。”张浩老师拿出随身背着的画板，将水草描摹在画纸上。
他的画室里挂满了各种水草的素描、水彩。有一幅画，画的就是这片“水下森林”。水是透明的豆青色，阳光从上面洒下来，眼子菜的叶子在水底铺开，大茨藻的茎秆一根一根立着，小鱼苗在草叶间穿来穿去。
东刘街小学就在老码头边上。我们到的时候，正是课间，一群孩子正在踢足球。一个小个子男孩，脚下一勾，球滴溜溜滚到脚下，他抬脚就射，球擦着门柱飞出去。他拍了一下脑门，又咧嘴笑了。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追着球跑，辫子一甩一甩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老师在场边吹哨，喊：“传球！传球！”孩子们在场上呼应着，喊声、笑声、哨声搅在一起，在操场上空回荡。
李校长站在场边，看着孩子们，眼睛眯起来，嘴角翘着。他说：“这些孩子，都在淀边长大。过去，他们的父辈，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在码头上帮大人干活，扛包、看船、卖鱼。现在，他们踢足球，练才艺，去研学。”
东刘街小学的音乐教室不大。许笑明老师手臂轻轻一抬，二十几个孩子的嘴同时张开，歌声像淀里的水，平平地铺开去。许老师办起了一个合唱团，起名叫“芦芽新声”。芦芽，白洋淀边最常见，春天从水底钻出来，尖尖的，嫩生生，一天一个样。她对孩子们说：“你们就是芦芽。水养着，光晒着，风摇着，该长多高长多高。”
去年第一次参加艺术节，合唱团才成立两个月，选的是《春天就是我》和《老鸟小鸟》。“你猜我猜，大家猜一猜，春天，究竟是什么……”“鸟儿小的时候，老鸟喂小鸟。鸟儿老的时候，小鸟喂老鸟。”许老师站在台下听，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老鸟，也像这托举着阳光的老码头。孩子们呢，就是春天，是展翅欲飞的小鸟。
今年艺术节，合唱团唱《声声慢》，“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水乡的浪漫，被孩子们唱得湿漉漉的。两个学了琵琶的孩子上台展示，手指在弦上一拨，叮叮咚咚的，和歌声织在一起。成绩出来，“芦芽新声”合唱团得了乡镇小学组一等奖，最高分。孩子们欢呼着蹦起来。
后来，全县优秀节目展演，“芦芽新声”合唱团作为全县小学优秀合唱社团登了台。那天回来，许老师给孩子们唱了一首歌：“白洋淀好风光，荷花出水满淀香……”她嗓子一亮，一幅水乡风景就铺在孩子们眼前了。
白洋淀的风，带着水草和芦苇的清气，凉丝丝的。东刘街小学的少先队员们，在老师们带领下去淀边研学，寻踪大堤蜕变。一路上欢歌笑语，阳光洒在孩子们身上。男孩子撒腿就跑，看谁第一个到；女孩子在后面追，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声洒了一路。在老码头旧址，找到一片宽阔的空地，大家席地而坐。大队辅导员王雨晴老师展开地图，介绍白洋淀周边堤防工程。
“以前这路可窄了！”
“对，一下雨全是泥！”
“现在多好，公园可多了！”
队员们回忆着雄安新区设立前后的变化，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眼睛里就多了光芒。他们开始畅想未来雄安的模样，那些稚嫩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和芦苇荡的风声、水鸟的叫声融合在一起。
李校长在一旁听着，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在码头上看到的船来船往的忙碌景象。而现在，水清了，树绿了，公园建起来了，孩子们在绿茵草坪上踢球，在社团里练合唱，沿着新堤研学。张浩老师看着孩子们挤在一起的小脑袋，也笑了。他常带着学画的孩子们去淀边研学，教孩子们观察白洋淀，认识“水下森林”，画雄安的变化。
老码头的阳光，每天照常升起。这片从燕长城就开始护佑、从第一缕阳光就开始苏醒的热土上，站着一代又一代雄安人，他们从码头走来，在堤上扎根，向着未来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