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张象，1984年9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小说见于《十月》《上海文学》《长江文艺》《青年文学》等刊物。出版作品有《外省青年》《鹿水故事集》等多部。曾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文学新人奖。

1

三四月份，两个中学生在公园放风筝，风筝断了线，随风飘向雅拉河沿岸，他们一路追寻，意外在河边发现了一具亚裔男子的尸体。警方调查后得知，死者来自中国鹿水，在墨尔本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中餐馆，死因是溺水，排除他杀。当天晚上，这人的妻子在住处被发现，已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警方认定，她的丈夫有重大作案嫌疑……

抱歉，这个新闻我看过，当时热度还挺高，但是，这和我们今天的议题有关系吗？我惦记着家里的事，想早点儿结束，忍不住打断了她。

她低下了头，声音很轻：有呀，这俩人我都认识。

我愣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这是一个皮肤有点儿黑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扎着丸子头，套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突兀的是她的手腕，戴着一个盘得发亮的檀香木手串。我指了指手串，您喜欢这个？很少见有女孩子戴这个。她咬了咬嘴唇，不喜欢。不喜欢还戴？她的眼圈便红了，继续说，我叫青萍，不是真名，你知道的呀，来这里的人都要起个花名，平时都以花名相称。我来这里的原因，跟其他人一样，也是想见一个人，一个想见而见不上的人。

前几年，我在鹿水的一家大饭店工作，做迎宾员，上班时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保安也站在门口，负责引导顾客停车。不忙时大家闲聊，我无意间说起，当保安不如学厨师，好歹是个手艺，以后找工作不愁，衣食无忧呀。有一个保安真听进去了，没多久就进了后厨，从配菜学起，一步一步到打荷，到面点，到炒菜，挺上进的，我很为他高兴。我那时不爱吃饭，员工餐太油腻，我有一顿没一顿，人长得瘦，一米六八的个子，体重才八十多斤。那个保安学会了做饭，给我开小灶，怕别人说闲话，每天晚上下班后，托我做收银员的闺蜜胖刘（胖刘是老板的亲侄女，体重没有两百斤也有一百八十斤，她个子还不到一米六，你可以想象一下她有多胖，这么说吧，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哪个男的在追她），给我带一碗小拉面回宿舍，有时是猪骨汤，有时是老鸡汤，有时是红烧牛肉，还有时是番茄豆角，无论哪种风味，都会卧一个心形的荷包蛋，没有一天忘记，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风雨无阻。这样风雨无阻过了大半年，我的脸色越来越红润，体重都快一百斤了。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呀。他长得也精干，个子高大，身体结实，头脑活泛，我俩就处对象了，见家长，谈婚论嫁，他家特别满意，我家特别不满意。

很老套的桥段，是吧？我爸妈嫌他家穷呀，兄弟姐妹四五个，城里一套房子没有，他还是老大。他家托了三四拨人来说媒，还说房子一定会买的呀，我爸妈磨不开一个亲戚的面子，就说那好吧，如果有诚意，先买二十克的金项链来做见面礼。他那时还是学徒，爸妈也是在城里打零工，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春节时，饭店员工轮着休假，轮到他回家过年，他舅妈问他找着对象了吗，他妈就把这个情况讲了。他表姐在一旁，一拍大腿说不难呀，她刚换到一家金店上班，她有办法。

谁都没想到，就在订婚前几天，我爸妈闯到他家出租房里兴师问罪：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品太差，亏你们想得出来……他埋怨我没有保守秘密，说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我说不是我，我完全不知道呀，十克冒充二十克，这假吊牌的事不是我讲的呀……他不信，扭头就和胖刘结了婚。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这和我当时紧急住院没有关系。是因为他俩根本就没有办婚礼呀。没有婚礼也没什么，婚后两人去了大洋洲，听说在墨尔本开了一家拉面馆，日子过得很红火……

我明白了，你开头讲的就是？那为什么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我也不知道呀，她说。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这里的，我想见一见那个人，问个明白，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呀，她又说。

那你见上了没有？

见是见上了，还没有问出来。还没说上话呀。

怎么见上的？我大为好奇，虽然来之前就了解过这个项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有个口诀，空山四句，总结为四个字，睡、意、梅、素。

什么霉素？吃药还是打针？

不是药的霉素，是“睡意梅素”呀。睡当然指睡觉，意是意念，梅是梅花，素是吃素。你不是知道吗，在空山，传说中的怀梦草

被AI和3D打印技术复原了，也克隆了，凡是来这里的人，只要按照“空山四句”的要求，七天吃素，睡他们内芯装了怀梦草的枕头，枕边摆放一枝干梅花，催动体内强烈的意念，就能在梦中见到想见之人呀。

原来是在梦中见啊，这也太玄乎了吧？你见到的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你不觉得害怕吗？

当然是男的，女的我不想见。我也不傻呀，后来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我毕竟是猜的，还是想跟男的确认一下。包括春天发生的那两件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呀，是不是实际上是一回事？可是在梦中，我看见了他，他还是那么高大，那么强壮，但他没有回答我。

你是说，那女的是咎由自取，恶有恶报？

差不多这个意思，只是可怜了男的，他其实也无辜，也是受害者呀。

看来你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走出来，还是耿耿于怀啊。

她沉默了，脑袋被两只手托着，摆出一个花骨朵的造型。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慢慢地摘下了那个手串。

我以为她要把手串递给我，不料她给我看的是手腕。

一条隆起的、狰狞的、淡红色的，带着一点儿透明光亮的蚯蚓，静静地趴在她左手腕的内侧。

2

一小时之前，我赶到空山疗愈会所时，雨已经停了，微风乍起，带我上楼的是裙裾飞扬的紫荷。紫荷说哥，三个人，每人一小时，你看怎么样？我看了看手表，会不会有点儿晚了？紫荷笑得面如满月，没关系，他们都乐意的。我想想家里的事，心说他们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上了二楼，普普通通，米白色走廊，藏蓝色地毯，中央空调吹得人很凉快。一进房间，便觉出不同，四壁皆标语，写满古诗词，最醒目的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中间一张会议桌很长，胡桃木色，目测能坐下二三十人，却只见三人，两女一男，看我们进来，起身致意。桌上几个白盘，里边堆满了香蕉、葡萄、水蜜桃，还有瓶装水、奶茶、咖啡。打过招呼，各自落座，我说谢谢，搞这么隆重。紫荷说哎呀，应该的，您这么晚过来，便和其中两位走出去（我看见那个男的，走路的样子有一点儿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留下一位头发最黑的，便是青萍，与我隔桌相望。

我和青萍聊完，刚好十点。照这样下去，一会儿我开车回家，肯定在十二点半以后，太晚了。看看墙壁另一侧的宣传框，所录内容是：

种火之山，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梦，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李夫人，因改曰怀梦草。——[汉]郭宪《洞冥记》。

这个故事我以前在哪儿读过。现在说什么通过新技术复原、克隆怀梦草，我并不信。历史上真的有怀梦草吗？我表示怀疑。事实极有可能是东方朔编出来忽悠汉武帝，现代商人继续忽悠消费者。但是客户找我们投广告，要在我们公众号上发个软文，主编把采写的活儿派给我，我得把它干好。是的，这只是一个活儿。怎样才能快一点儿，把这个活儿干完呢？要提高访谈的效率，至于写稿，不采访只看资料也不是不行。那怎样才能提高访谈的效率呢？还没有想明白，第二个人推门进来，高挑挺拔，细腰削肩，像一阵风，走得飞快。

她走到我对面，打个招呼，我便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白面红唇，深目瑶鼻，褐色大波浪和一袭红裙衬得她的气质有一些冷艳。待她在我对面坐好，说出我叫妙莲，因为真名有一个莲字所以选了这个时，我才发现她的鱼尾纹，黑眼圈，以及若隐若现的眼袋。我说，你个子好高，有一米七？这个不是重点，她打开一瓶奶茶，喝了一口说。我这才注意到刚刚出去的青萍，一个小时干说，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而我也一样。妙莲抓了一瓶咖啡递给我，那瓶子上印着一个长发美人鱼的图像。我说谢谢，我还是喝水吧，都这个点儿了。

然后我就听见妙莲说，曹植死了。

曹植？我诧异她为何说这个。

不是曹植，是曹芷，草字头，周芷若的芷。

哦曹芷，她是谁？

咱能不能快一点儿结束？不要聊那么多，挑重要的说。妙莲依旧锁着眉，似乎有一点儿忧心忡忡。

我又想到家里的事，这正合我意。我说，没问题，咱们争取半个小时搞定。妙莲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一点儿，开始讲述她来空山的缘起。

曹芷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回来，到时见一下，有话跟我说。但我不想见她。我老公劝我，搞不懂你们女人，多大点儿事儿，有什么矛盾化解不开的，见一下能死啊。我没吭气。就是不想见。

到了第二天，曹芷没回来，也没给我打电话。

她放了你鸽子？你俩到底咋回事？

不是故意的，她……她没了。

没了？

是的，人没了。

啊？怎么没的？

我不知道。

那……这跟你有关系吗？

倒是没啥关系，但是我想知道她想跟我说啥。我们三年多没见了，那段时间她对我爱答不理。这次，她不是说想见一下，有话跟我说吗。

所以你来了空山？

是啊，空山宣传得很好，我就想试一试。

效果怎么样？

怎么说呢，人确实是梦到了，话也说上了，没啥用，还有点儿糟心。

一开始没梦到啥，后来梦见了小时候。父母离婚了，我爸带着我从东北老家来了山西，我爸下煤窑，我在煤矿子弟学校插班。很多小孩儿都欺负我，只有曹芷对我好，经常护着我，还为了我跟调皮的男生打架，她有一次把门牙都磕掉了，嘴唇肿得老高，血流的呀，幸亏后来换牙又长了出来。还有一次，学校收费，是曹芷偷了家里的一百块钱给我，我才没有被大喇叭点名。那时候曹芷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发誓一辈子跟她好，友谊地久天长，海枯石烂永不变。但是后来，我奶没了，我爸带着我回东北办后事，办完就没再回山西。我姑父在老家开了个蘑菇加工厂，我爸帮忙去了。没想到，钱没挣了，我爸因为一次意外事故，被机器给整没了。我妈改嫁后又生了三个，对我避之唯恐不及，这下我彻彻底底成了孤儿，在姑姑家老受表弟表妹排挤，熬到初中毕了业，就没再上学了，四处打工。我干过端盘子刷碗，帮人卖啤酒，卖衣服，卖化妆品，绕来绕去几年，换了几个城市，也换了几个男朋友，最后又回到山西来，找我的好朋友、发小曹芷。曹芷这时已经上了大学，并不在鹿水，而在省城，我就也到省城打工，一开始干的是老本行推销啤酒，后来有个报社的领导说我能力强，挖我去他那儿做发行，我觉得卖啤酒和卖报纸不是一回事儿，怕不能胜任，领导说没事，他可以教我，正好那段老有客人喝多了为我争风吃醋打架，我嫌烦，就跟他去了。去了没多久，领导在外面自己开了个公司，他出钱让我去学了会计，学了开车，然后就待在他公司里。他报社的工作没辞，平时也忙，而且不方便，让我担任法人，帮他盯着公司。这个公司是做广告代理的，绝大多数业务来自领导所在的报社，以及他从业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这些，前面说的所有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不知为什么，在梦里又过了一遍，放电影一样，特别清晰。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梦里真假参半，变形的，张冠李戴的，胡乱混在一起，只有我嫁给一个客户是真的，也不是重点，就不说了。

我说说和曹芷有关的。是的，我梦见了曹芷，梦中的她，不是我们重逢后又分开时的模样，而是小时候，小个头，小子头，拳头却很硬，身上有匪气，也可以说是侠气。好像是在操场，以前那种条件不太好的，地都是青砖铺的，篮球架上的红漆和蓝漆都大块脱落，露出水泥般的内里，光影模糊，时辰不明，曹芷背对着我，穿的还是蓝白相间的校服。我问曹芷，你想对我说什么？曹芷依然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你还有脸来问我？我说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没脸了？曹芷说，那一次，我们一起去旅游的事你还记得吗？我说，哪一次？曹芷的肩膀像在发抖似的，说，摘蟠桃的那一次。我说哦，想起来了，我们去那个后山上，看到一片桃林，蟠桃长得特别大、特别红，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蟠桃，你说那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就摘了两个，给我一个，正要走，出来一个提着刀的老汉，一把抓住了你，说那桃园是他家的……曹芷说，然后你就跑了，你跑得可真快啊，丢下我一个人……说着，曹芷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声音阴森森的，令我感到恐怖。我说曹芷，你后来不是没什么事吗，我跑出去以后就报了警，警察去了你不也说没事吗？曹芷忽然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那你知道我后来对你冷淡是为什么吗？我挠挠头说，是啊，我也很奇怪。曹芷也学我的样子挠头，挠着挠着，不知怎么，头就离开脖子，到了她手里。她的头在她手里依然在说话：你走以后那个老汉杀了我，那个老汉杀了我……我看着她汩汩往外冒血的脖子和手中瞪着我的双眼、一张一合的嘴巴，吓哭了，也吓瘫了，想跑跑不掉，想喊喊不出，就在这时，听到一声鸡鸣，我从梦中醒来，枕巾和床单都快湿透了。

我来这儿是消费的，是来享受服务的，我想利用现在的所谓高科技见一下曹芷，问一下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弥补一下这个遗憾。我不是来花钱找罪受的，不是来做噩梦的！记者哥，所以这个空山不靠谱，并不像他们宣传得那么好，我之所以在他们面前说好，是为了见到你说明真相，你可要帮我主持公道啊，我觉得他们应该退我钱！

3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并不是什么记者，而是收钱办事的自媒体。可能紫荷跟他们说有媒体采访，他们不知道媒体和自媒体的区别（主编收了钱，我无法写他们不好，能做到扬长避短不说假话就很不错了）。

怀着这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理，我上了趟厕所，回来就迎来了第三位，也是今天最后一位，唯一的男性。他的头发很短，几近光头，两鬓偶有白发，乍一看以为是混进了头皮屑。看看表，十一点，妙莲一直说快点儿结束，拣重要的说，但很奇怪，时间依然没有节约下多少。家里的事令我烦忧，归心似箭，最后一个一定要加快步伐。

男人个儿不高，浓眉大眼，长相不赖，只是走路的样子有一点儿奇怪。说一瘸一拐吧，不准确。像踢正步吗？也不对。怎么说呢，动作都对，就是有一点儿顿挫感，不像我们一般人走路那样流畅、顺滑、不假思索，他好像每走一步都要思考一下、反应一下，有点点生硬，像是机器磨得太久缺了机油……走到我对面，他冲我一笑，一拉椅子，腰疼似的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桌子，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

你的花名是什么？我主动出击。他笑笑，露出不太白但很整齐的牙齿说，他们叫我竹影。我说，今天有点儿晚了，平时几点休息，您？他说，平时这个点儿我都睡下了。我说作息挺规律啊，那你现在困吗，要不行就改天？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尽量快点儿就好，因为我得去充电，不好意思，最晚不能超过十二点。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会议桌中间的嵌入式插座，没有说什么。我也想早点儿回家。

……

本文节选自《都市》202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