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0期|方磊:道岔映
泥土是时光的底面。
有的时候,感觉那些泥土上的村庄就是大地上的一朵朵鲜花,哪怕已衰微凋敝,也还是在隐抑地缝补着逼驰又空茫时光里的漏洞。然而,它自己每页瓦砾的缝隙、每块木板的碎裂、每处砖石的残损,却无法被任何他者所弥合。岁月深处沉潜的古老荣耀与伤痛悄寂无息。
村庄站立在泥土之上,为古远而簇新的时光守住不倒的信仰。村庄脚下的泥土是人间的良心和公理。
一进查儿村,瞬息感悟何为时光,时光从无现身的影子此刻都尽在眼前,感觉自己就是时光洪流碎影里遗落的一枚古旧尘砾。形而上的旷远寂寞陡然漫溢,变得具象而真切,自己仿若真就和查儿村一样在世尘里荣辱不惊。进村的时刻,恰逢淫雨菲菲,波荡不已的空气、远处莽莽苍苍的南山剪影,连同巷陌、土路、溪流、古树、屋舍如烟雾般缠绕着我和查儿村,令我不禁沉湎于幽邃的古意里,此刻的“岁月”不再是渺渺的概念,它正在眼前一片杳深茫远的天地中,褪去所有的饰装,露出在人间真实的灰色。
这个明末即已成村的查儿村与“北京猿人”故乡周口店仅一山之隔,相距约20公里,位于房山区佛子庄乡,据村志所载,自远古即有人类活动。金代,朝廷在大房山前建造金陵,查儿村所在地被划为金陵兆域之内。明代后期,金陵解禁,樵采放开,采煤业日益发展,村庄逐步形成。村民自古以采煤与种地为主。
“查儿”村名由来,有传说曾有王爷(或皇帝)到此地寻查失落在民间的儿子,故得如此村名,于情于理,我都不太情愿相信这过于戏说的传言,总觉得多少缺失对古村流年深蕴的敬重。
查儿村名由来最多的说法是来源于道路。因邻近的上英水村通往查儿村的路首选走底沟而上,人们为图方便,从上英水村南沟口道边窑东宋家院起经南坡到底沟,走出一条小路,称“岔路”或“岔道”。久而久之,“岔路”所在地写成“查路”,又演化成“查儿村”。这个人间路途因“岔”而起的地名似乎令我更为钟情。细自揣度,人在大地之上可以物我浑融的能有几人?谁又不是被无影无踪的命运巨掌推向自己无以把握的一个个前途的“岔道”?大地上的重重“岔道”或许正是命运之岔在人间的叠叠映射。
雨淅淅沥沥飘洒在眼前的京西古道,沉郁昏然的气象更衬映着眼前这向上坡地的荒寒,时光如梭线盘桓捕捞着那消隐于历史天穹下的光影:酷暑下赤膊肉躯里滴落的汗,弯曲缓慢攀爬的身形、一只只驴、骡在暗哑嘶喘中鼻孔地颤抖,它们的脚一次次捶打着粗粒驳杂的石块,在这讨生活的陡坡之上,它们与这些贫瘠的主人每一步都是生死之际。当然,像此刻这般遭逢凄迷苍凉缠绕的细雨,对于攀行的驮队定当毫不稀奇。也许更多的是大雨、暴雨,又有多少劳工和多少驴、骡倒下又站起?有多少又滚落下山坡?而北方冷冽冰寒的隆冬中,干涩暑热的酷夏里,驮队又是如何攀越这段沉落了万千声息却又永远缄默的山道?满眼驴、骡踩出的“蹄子坑”(当地村民语)是劳工运煤岁月里的骨刺,令查儿村时光的记忆有着尖锐的部分。
明清之际,随大石河河套沟南山煤业的发展和村庄的建立,古道应运而生,其中形成的大石河南山古驮道,与大石河河套沟的河滩路东西并行,又有很多支路连接南山的各个村庄,查儿村正处于大石河南山古驮道的经过之地。查儿村境内眼前这段南山古驮道,西起上英水村,东至他窖村,正从查儿村民居中间通过,据村志载总长1750米,经河北镇的他窖村、口儿村、晒台村、上杏园过风口处下山,可直达北京房山县城。
清代,查儿村所在地都是山路,运输主要靠马、骡、驴,而以驴运为主。村民家中,养驴普遍,因其负重能力强,爬坡上坎儿役使方便。民国年间,查儿村所在地区,养驴者众多,其中养殖大户有养百头以上的。煤、水、粪、粮......一切皆可以驴驮运,尤以煤运凸显。直到房山运煤高线通车之后,在邻近的上英水村真武庙前,设有收煤站台,收购各煤窑产煤外运,一时通往高线站台之路,运煤驮队首尾相连,遥相映衬。
清至民国期间,我眼前这段大石河河套沟南山古驮道,以运煤为主。在这坡段两侧,煤窑煤场草木般密布,运煤驮队像时光一样滚涌向前,不舍昼夜,生命的苍凉、顽强与时光同行。乾隆年以后,朝廷鼓励煤业发展,鼓励修建道路,为了铺设整修驮道,煤窑主和驮户纷纷投身驮道整修,大石河南山古驼道繁盛一时,虽然山险坡陡,道路曲折跌宕,但在这宽度近10尺上下的驮道之上,两路驮队相向而行的场景从未间隙。现在,我望见的这块保留最完整清晰的驮道,就是人们在裸露的山岩上手工凿出,长约70米,宽约5米,驴、骡负重前行踩踏出的“蹄子坑”星星点点相依相随,有的甚至深抵令人错愕的近200毫米。
一个个“蹄子坑”是片片岩石被踩踏而成,直到今天我触及这些岩石依然感觉牢不可透,仿佛它们有着极大的耐心可以对抗岁月,然而,是怎样的能量与力度可以胜于时光将它打磨、倾轧?那会是怎样一种生死一条路,拼力而活的悲慨。
这些岩石里是猩红的时间,与火有关、与血相连、与阳光和黑夜交融,匍在这血脉般的牵引向上的石阶与陡坡,驮队望见的是黑铁般的未来出口。驮队缓慢艰涩地攀着,而坡上的岩石正被时间弯曲,在暗影中断裂,在声声断断的驮队步履中,整个查儿村都在等待光像树一般在山野中生长。
我于淋漓的雨中附身,细自端望,竟发觉在这一个个“蹄子坑”内仍是满目泥土,泥土之上竟有野草生发,纵然山风浩荡,雾霭沉沉,流年碎影之中也不扭捏拘泥,昂扬之态蓬勃之势令人感怀,这些野草应该是灭过又生,生后又灭,生生不息,不曾消歇。急景流年中,它们立在这看似干涸枯涩的泥土中,挺起的身子划破了空茫和清寂。它们立于万物恍若遗忘之处,它们是年岁的罗盘,见证着收成的盈亏,是高于日常的时态。
这些在几百年光景后幻象般奇异生长的野草,它们以静默之辞,生生世世地讲述着人间大地的苍生往事,并且宽宏地接纳如现在这般从天而降的每一滴雨水。
一直向上,会在这段古道的末端见到一桩古槐,它如同披着一件巨大素衣静默肃立在离坡顶不远之处。抬头望去,它那恢宏的树冠如同一把蔓延天际的锁,锁住那无从把握的时光和幽邃的未来时空。
现在,它就这样站着,站在不高不低,不远不近之处。它就在年岁的时间洪流里这么看着,那些荣辱悲欢、实相幻相它都看了个遍。它的生长漫过了查儿村的万物,只有时间在漫过它,它的叙事只有时间听得到。这株古槐从几百年前的过往站到了今天,时空流转中的缥缈沧桑里,查儿村中那些轻稚和老迈的风物、面孔它近乎望尽,它看穿了那些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种种命运。
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大石河河套沟修建了公路,各村陆续建有乡道、村道连接。查儿村的车辆运输替代了牲畜驮运,古驮道逐渐弃用。然而,在京西古驮道上曾经无以数尽的一次次为生而搏,以命抗争的万众声息却在历史的烟尘中始终没有落下。
查儿村的驮道,每一步都是生,每一步都是死,每一步都皈依泥土大地。
村庄是一段长久不一的记忆。沉潜着迷离的粼粼光影、清冽的隐秘和纤柔的哀愁。这记忆城堡中最不可溃灭的旗帜是一个村庄的文化,那是人与村庄最牢固的连接,也是一个村庄独立于大地最丰沛的养分。
查儿村最具文化特质的首推大鼓会。清咸丰九年(1859年),两个唇红齿白未经世事的孩童,8岁的傅勉和12岁的傅厚骑着毛驴离开了长辈们的惜护,向着西班各庄村扬长而去,村口众人目送之中饱蕴着希冀、渴盼和焦灼的交织神色,人们在两个轻稚身形飞扬的悬浮尘影中,忐忑揣度着查儿村日后的声名影迹。这两个孩子就像查儿村向岁月湖面上掷出的石片,寄意着查儿村人们对时光暖意涟漪的祈愿。
两位孩童到西班各庄村,傅厚教打鼓,傅勉教打钹子,教成后,他们代表查儿村大鼓会赠送西班各庄村大鼓会一把铛子,以为纪念。查儿村大鼓会随后又配置一架铛子,但声音迥异,从此查儿村大鼓会两架铛子声音分明,被称为“一公一母”。由此之变,查儿村大鼓会技艺更为卓绝,表演在各乡村中独树一帜,令人叹为观止。查儿村在大鼓会文化上的“乐善好施”,像它的村名一样,在文化传扬中攀上那条上升的岔道。
回溯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查儿村即建立大鼓会,师承房山区南窑乡水峪村大鼓会。大鼓会的鼓谱,由水域大鼓会传教三套。清末民初,查儿村大鼓会成员傅党在已有三套鼓谱基础上,进阶丰富,创作出第四套鼓谱。第四套比前三套更铿锵有力,节奏明快,极具被欢迎,后逐渐成为查儿村大鼓会的看家鼓谱。查儿村村民们在声声鼓响中忘却艰涩时日,忘却生之酸苦,心获得大自在,得大欢喜,有大醒悟。鼓音震颤于山乡,也抱拥着土地,映合着查儿村人们对原乡的不舍和爱惜。那情境想来,既古朴又神秘。
尽管大鼓会的乐器主要只有少数几种,但却可以鼓动轰响出重重节奏与层次变化的纷繁之音。主要乐器大鼓用鼓槌按鼓谱击打鼓面发音。打鼓首先要背熟鼓谱,根据鼓谱打出轻重音。钹子和铛子均是大鼓会辅助乐器,另有曲谱。打熟之后,打法变化多。看似极简的技法,却有着令人惊觉的一生二、二生三的变幻与宏阔。
我曾一直揣度,为何查儿村大鼓会不加入琴、笙、笛、箫等可以唤出轻灵、富丽、风雅些的乐器,使声色更为妖娆多态?为何要以鼓声为魂为乐音之干?直到通透探访查儿村之后我恍若顿悟,最主要的并不是这些更富贵的乐器高价或习艺者难寻,而是这里的农人、这里的泥土、这里的灯火、这里的山风都不属于离愁与凄婉。艰涩时日中,这里没有也来不及呜咽如泣的袅袅曲音,浑厚、壮烈的不屈与坚韧都需要响彻天地的心魂中雷霆之音的呼应。
当查儿村大鼓会在房山区如雷贯耳时,开馆教徒便自然而然,而所涉费用由村政向各户收取布施(钱粮),基本循自愿原则,富则多出,穷则少付。查儿村属小村落,人数屈指有数,会员皆为男子。一般情况下,村里男孩8岁之后要参加大鼓会活动,岁长者学鼓,年岁小习钹子。按惯例,每年正月初三之后,会员开始操习,“备战”村人们瞩目的若干盛大演出。每每这些时点,查儿村大鼓会可谓出尽风头,闪耀众目。
1938年日本侵略中国期间,英水沟闹饥荒,房山多个村落从外地误引入一批有毒的粮食,很多村民食用后丧命。查儿村傅准之妻是唱神婆,说是妖魔所致,以祭祀之术求神灵护佑,提出用敲大鼓方法驱赶妖魔。于是大鼓会在全村生死之际被村民所指望,成为全村存亡的最后赌注。由于演出中演员用力过大,大鼓被敲坏多面。之后,查儿村神奇般无人死亡,此中真正缘由,至今神秘未解。事后,被毁了的两面大鼓鼓面被用在补于其他被打破的鼓面上。从此,查儿村大鼓会还剩下十面鼓。仿佛已经毁损的两面鼓是查儿村的守护神,它们的遗存依旧在其他的鼓面上护佑着全村。
日本投降后,查儿村获得解放。1946年3月5日是“二月二”酬龙节,查儿村大鼓会自然也做了献艺表演,那也是新中国成立前查儿村最后一次赶庙会。
1948年土地改革后,查儿村村民有了自己耕耘的土地,生活逐渐好转,村标志性的大鼓会有了新生,再次开馆授徒,习大鼓、演大鼓再次被瞩目,久负盛誉的查儿村大鼓会文化有了命脉的延续。朴素单调又重重叠叠的鼓音终于响成岁月里的礼花,生命慨叹里多了丰润的遐想,这或许正是查儿村在平淡凡常里的神奇。
查儿村的人们以鼓作为生命的旅伴,唱尽人间凄清,也唱尽人间的欢喜,唱着唱着,人们就忘却了生计的苦楚与年华的凉薄。查儿村瘦削又深沉的大地上的苦乐,在大鼓会舞者的闪转腾挪中一一闪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这鼓音响彻林木与炊烟、响彻古今流年,响彻世尘冷暖。
这里的人们不再是悲苦的歌者,他们潜化为时光的琥珀。
如果不是同行的查儿村村支书安书记提示,我完全不会发觉村里的关帝庙。关帝庙在半山腰一拐弯处,打眼相望只是一处新式民居的模样,对于转弯角上的过客毫无令人定睛的特别之处,仿佛时光的斜影早已随着游弋的山风绝尘而去。
阳光铺展着整栋关帝庙,它正门紧闭,宛若严守着至今仍沉潜于时空流转中的历史隐秘情节。安书记引领我来到建筑的后门,门被叩响后不久一位面色清润的青年道士露出身形,如果不是一身道袍披身,这青年与街市中闲适而行的姿态并无二致,他仿佛一个当代假借的词汇融于一行古语句式中,他恰似眼前这座旧岁新貌的古庙的一隅投影。
我们随青年道士行而入庙内。面向正门开阔之处,两位女士正在烧香祭拜,看衣装似乎是村外定期会来的固定香客。原先,我以为这个被翻修一新却隔绝于世的古庙只是今朝一处意象的存在,但香客的出现又使我删除了这样的感念。它在延宕的时空中遗世独立,凸显着奇异、飘渺,仿佛于世俗繁丽之中依旧遵循着它过往认定的浮世本相。
查儿村关帝庙在我所见识过的为关公所建庙堂中算是非常小的,只有一个进间正殿,殿内空间也较为有限,中间是关公凌然义气的抚须立像,左右为周仓、关平正色而立的塑像。在殿外立一碑,记载着这座关帝庙的前尘往事。
此处的关帝庙为清乾隆十二年(1747年)修建,即使眼前这座凝聚着查儿村旧岁记忆的历史遗存并不壮观,但也已是被扩建了的。光绪元年(1875年),关帝庙扩建,建东西耳房各一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建山门,门外设影壁,独立为一三合院落,影壁下为一广场。现在见到的关帝庙为2019年重修。
离别关帝庙时,我顺口问了一句青年道士,“这个庙什么时候会正式开门对外?”道士不语,摇了摇头,面露尴尬神色。对于这座古为今修的建筑未来,似乎连局中人也无从知晓。
站在关帝庙门前的坡地,迎面就是远天空净下雄峻的南山。它仿佛一位久立于此目光清肃的世外之人,望穿了查儿村的前世今生。在真武庙古迹的对面,它宛若又一位神灵,以内心持戒的静定默默惜护与守望着查儿村岁月里所有贫瘠与幽暗中的生生不已。
下坡途中,偶遇安家大院,阔大的院落正在修葺。安家大院可谓查儿村史上第一大院,源头可以追踪到康熙年间。据说由安氏第一代安国祥、傅氏第一代傅大仙先后来查儿村落户时而建。旧岁,安家大院正院有11间房,跨院有10间,前院有5间,共26间房构成。现在所见的安家大院已经翻修如新,工程似乎已近乎完成,只有右侧旁落的一间尚有些许还未被新墙占据的古香。恰是这唯一还没有被当代化所涂抹的空间,令我幽怀不能语。
这仅存的旧砖石,是脚下这片泥土留给查儿村的信笺。这信笺的上面就是白昼,这信笺铺陈的地下就是黑夜。这些残破而被岁月这只巨兽拂拭的砖石,现在衔住日光,安然肃静地躺在夜晚之上,躺在它们坚守的光阴里,如果把他们敲碎,滴落的是它们听过的风雷和亲历过的暴雪。我知道如果我下次再来,应该不会再见到它们,但只要它们还在这里一时就在记刻着查儿村的流年浮生。这里的主人隐匿于时光之中,它们被挡在了时光的另一边。
离别查儿村之际,一直细密的雨终于停了,天舒缓地放晴。不大的查儿村犹如一朵小荷花,穿越淤泥和阴冷,走进了柔暖的光芒。查儿村的几日,雨止风停、云开天朗,都是如此地缓慢。世间大多美好的物事,不都是缓慢的吗?
天阴行旅在淅沥雨中的查儿村,令我恍惚总有遁入那远去的时代光影之感。而当阳光真正漫落而来时,我仿佛像个孩童一样钻出大地寂寞悠远的述说,身上铺展着查儿村的影子。
【作者简介:方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届高研班学员、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五届高研班学员。北京“无规则”摇滚乐队前贝司手。荣获2024年度北京老舍文学院优秀学员。2024年“东丽杯”孙犁散文奖。作品散见于《十月》《花城》《广州文艺》《安徽文学》《福建文学》《当代人》《山西文学》《山东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诸多文学期刊。有作品收入《2022散文精选集》、《2023散文精选集》。曾出版发行短篇小说集《锈弃的铁轨》《走失的水流》,散文集《光影》,诗集《世事依旧》,传记文学《逐》《繁星之下》《初心无尘》等。小说《走失的水流》被改编为电影《先人一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