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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日出
来源:《散文选刊·下旬刊》2026年第11期 | 许栋  2026年10月30日08:14

车开到海边时,我忽然不想回去了。看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再过不久,太阳就要从海平面升起来了。我忽然想到,来日照这么多年,还没有好好看过一次海上日出。

熄火,拔下钥匙。我从车里拿出母亲前些日子寄来的石子馍,咬下几口,胃里的灼烧感才慢慢平息下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天还没有亮,远处的灯塔隔一会儿亮起,又慢慢隐去。几只小船在岸边摇晃,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我找了一块礁石坐下,石头有些湿。眼前的海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潮水一遍遍涌上来,在沙滩上碎成白沫,又慢慢退回黑暗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象过无数次的大海,从来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总以为海应该是蓝的。

我是在黄河边长大的。小时候,父亲总骑车带我过去。河水是黄的,浪也是黄的,卷着泥沙一层层往东跑。水大的时候,站在岸边看久了,总觉得脚下的黄土也跟着晃。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不一会儿,脸上就要结出一层细细的土。我并不觉得黄河有什么稀奇。它和门前的路、院里的树、远处的田一样,是我从小就认识的东西。反倒是从未见过的海,总让我惦记。课本里说,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无边无际。我常在岸边发呆,想象着眼前的水一直往东流,浩浩荡荡地撞进无边的蓝色里。那是什么景象?像黄色的颜料猛地泼进一整张蓝纸吗?是不是先撞开一道浑浊的口子,然后翻卷到一起,一层叠着一层,把纯净的蓝搅得支离破碎?还是说……

我问父亲,黄河这么黄,流进海里以后,海会不会也变黄?

父亲说,不会的,海水是蓝色的。

我又问,那海里的河水,还是河水吗?

父亲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水,又看了看我,过了半晌才说,哪里还分得清呀。我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也会像那汪河水一样,一路向东,奔流向海。只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时,我多少有些失望。它没有课本里那么蓝,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风大的时候,近岸的海水卷着沙,灰蒙蒙的。阴天时,天和海压在一起,更分不出颜色。

大海还在往东流。原来海是这样的,那些小时候认定的颜色,未必就是世界真实的色彩。就像那时总以为,成功是世间一切的解药。可现在,我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就着风,嚼着馍,只有麦子的香气还在提醒我,那些在门墩上晒太阳的下午。

算起来,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久到已经忘了院里枣树的枝子有没有伸到房顶,瓦上的太岁草有几层,母亲的围裙是灰色还是白色,没有打下来的枣儿,还是父亲爬上去摘吗?我记得父亲踩着梯子时,木头总是吱吱地响;母亲站在树下,仰头让他小心一些;枣子落下时,我们几个孩子,总是马上捡起来就吃,可我已经想不起那棵树的样子了。

石子馍吃完了。我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抬头望向东边。不知什么时候,海天交接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层很淡的白。黑色正在一点点退下去,先是灰,再往上,是极浅的蓝。几只刚才还只能看见轮廓的小船,也渐渐显出形状。

太阳还没有出来,可天已经开始亮了。我静静地坐在礁石上,关掉手机。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海。

东方,一抹红色从云层的缝隙里偷偷照射出来,开始只是很浅,像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接着,一条橘红的弧线被海水托了起来,一点点向上,在海面铺下一条红色的光带,又被海水揉碎,给每一朵浪花,点缀出跳跃的光。

整片海天都被唤醒了。远处的船有了清晰的轮廓,岸边的礁石,也从黑色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沾着石子馍的碎屑,此刻也被照成了淡金色。

我忽然意识到,这细小的碎屑,不正像黄河的泥沙一样吗?它们来自同一片土地,带着浑黄的泥土一路向东,穿过峡谷,流过平原,汇入眼前这片海。没有人能分清,哪一滴水来自黄河,哪一滴水属于大海。但那浑黄的河水,一刻不停地从我身上流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光落在海面上,万顷波光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