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淀上来
“来了！来了！来了！”
欢快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广场上的人们也瞬间安静下来。G3935次高铁，裹挟着白洋淀浩阔温润的气息，向着肃宁风驰电掣般奔来。
这是雄商高铁开通第一天的第一班车。
2026年9月28日9时22分，列车稳稳停靠在肃宁河间站。这里，是其出雄安之后南行路上第一站。这里，也是高铁与肃宁这个冀中小县第一次相拥的福地。列车到来的那一刻，站台上一身红装的出镜记者，眼睛里闪着泪花。
我的思绪，跟着那泪光出现一个个闪回。
1939年春天，淀上刮来的风，吹得村村户户的红春联、红灯笼哗哗响。贺龙带领的120师进驻冀中平原腹地，打响著名的大曹村战斗、黑马张庄战斗、齐会战斗。队伍每到一地，百姓们热情相迎。更热烈的场面，出现在1944年9月29日，冀中九分区三打肃宁城的时候，高阳、蠡县、博野县大队一同参战。县城周边村庄百姓自发组织百面大鼓擂鼓助阵。肃宁，成为“五一大扫荡”之后冀中第一个全境解放的县。
肃宁距雄安七十六公里，离白洋淀南岸的七间房、同口等村庄不过三五十公里。离得近，交通物产往来就便当。1937年冬，孙犁先生从同口小学回安平之后，曾到肃宁县城联系抗战工作。他在《同口旧事》中写道：“那时的肃宁城内大街，灯火明亮，人来人往，抗日队伍歌声雄壮，饭铺酒店，家家客满，锅勺相击，人声喧腾。”我总觉得，先生笔下热闹的肃宁城，多多少少也沾了大淀的光。是的，我们习惯把那里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淀泊以及数百个村子统称大淀、淀里、淀上。二十世纪初，高阳县纺织业名声赫赫，带动了肃宁纺纱织布作坊的活跃、发展。淀上盛产苇子、鱼虾，肃宁就有不少做苇箔、苇席、河鲜的商户。革命战争年代，往来商贩、教书先生，暗下里两厢传递进步思想。红色火种，在白洋淀九河下梢和滹沱河流域传播，形成燎原之势。地下交通，一个黑夜便能从淀里某个堡垒户走到肃宁的另一个堡垒户，磨烂一双鞋不要紧，房东大娘会立刻把留着儿子娶媳妇穿的新鞋拿出来。这样，肃宁母亲做的“千层底”，第二天就跟着战士的脚到了淀上。
我读过徐光耀先生的散文《热土》，文中提到，他13岁告别家乡雄县段岗村参加八路军，于1938年冬天的肃宁西关，第一次跟日本鬼子战斗的细节。在《肃宁文史》中，我读到雪村战斗中常德善司令员牺牲后，他的夫人弓彤轩从安平县星夜奔赴肃宁寻找烈士遗体未果，而后只身北上白洋淀投入新的抗日工作的记述。
水脉相接，风气相通，肃宁与大淀之间，天然拥有许多相同的叙事底色，那是“平原丰碑”的底色。
作为一名60后，关于肃宁、白洋淀、冀中平原的过往，我是从历史资料、文学作品和前辈的讲述中获知的。而我们这代人，却非常幸运地参与、见证了一方土地从改革开放到走进新时代的全过程。属于我个人的时代记忆，无论细微抑或宏大，皆温情而亲切。
我儿时的第一本藏书，就出自安新县城的新华书店。那年，母亲患甲状腺病，投奔那边县医院当大夫的同乡，又由其亲笔写了介绍信去保定住院手术。回来时，她带给我一本《小英雄雨来》。她惋惜地说，还买了《小兵张嘎》，丢到医院了。刚读小学的我，惊讶地得知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作家，并且记住了管桦、徐光耀的名字。谁想到，多年之后，我有了三次向徐光耀老师当面请教的机会，徐老还热情地为我工作的刊物题词鼓励。
季春时节，村里忽然来了个骑车子卖鸭苗的人。车子停在当街，晌午放学的孩子们纷纷围上来。人多，把冰凉的空气烘热了，车后架两边大竹筐里的小鸭子也活跃起来，黄嘴巴、黄脚掌、黄胎毛的绒球球，挤挤挨挨，抬着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听说是从淀里来的。”“咱村可没淀里那么多水，鸭子能养活吗？”“郭家车道上的老三媳妇说能活，她娘家就是淀里的，有经验。”“可别被她给糊弄了，那卖鸭苗的不就是奔她来的。”“反正鸭子可以赊，秋天才收钱。公鸭子白送，死的只收一半本钱。”大人的犹豫，最终被孩子的坚持和一个“赊”字所战胜。到了夏天，村中央的天然坑塘一夜之间热闹起来。不知是哪个聪明的人，第一个想起淀里有水，村里大坑也有。鸭子从旱养变为水养。上百人家的几百只鸭子每天清早排着队走出家门，傍晚又从坑塘各回各家，成为我记忆中一道独特的风景。那是1977年，我11岁。这年秋天，村里的青年们因为一条关于高考的消息而格外兴奋。卖鸭子的人并未如约来收鸭款，他通过老三媳妇捎信儿说，他在督促一儿一女复习功课，明年春天再来。
与高考一起热起来的，是村里的生意。豆腐脑儿挑子、油条摊儿、包子铺从早开到晚，连村里的风都飘着香香的油花儿。打铁的、吹糖人的、做麦芽糖的，都拾掇起祖传的手艺。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有了第一家规模养鸡场；第二年，有了第一个家庭果园、第一个蔬菜大棚。老三媳妇在周边村子串着集市卖布、卖毛巾，娘家那边有织布的厂子、织毛巾的厂子，女人们都羡慕她可以赊到又好又便宜的货。
又一个锣鼓喧天的好日子，是肃宁“超级碗”（肃宁县科创中心）亮相的时候。2020年9月26日，第八届中国淘宝村高峰论坛主论坛在那里启幕，设有淘宝村博物馆、会展大厅、电商直播基地。
“十一”期间，我们姊妹们相约陪着婆母去看“超级碗”的夜景。仲秋柔和的风里，小白河的微澜映出街边彩灯五光十色的投影，“超级碗”一大一小两座并肩的圆形建筑在轮廓灯的映衬下，更加美轮美奂。遛弯的人群里，遇到老三媳妇的儿子，他开着自家小轿车从村里过来，等着接在电商夜校学习的孙女。
风从淀上来，又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去。风，传递着生长的力量，也传递着崭新的故事。
【作者简介：宁雨，本名郭文岭。作品刊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选刊版》《散文》《长城》《北京文学》《四川文学》《美文》等，多篇入选各种专业选本和语文读本。出版文学著作《八月黍成》《十里花廊》《郭守敬》等六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