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与散文写作的未来
内容提要：人工智能技术以其强大的影响力席卷各个领域，文学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而散文创作同样必须经受诸多严峻的挑战。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文学创作这种精神活动不可能完全被硅基生命体所取代，人工智能仍只是一个辅助工具，而不能成为创作的主体。其一，AI有许多人类所不及的强项，但它无法抵达真正属于个人的生命体验。其二，AI无法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微妙和复杂性，情感的识别度也不够高。AI能成为文字称职的搬运工，却当不了感情、精神和灵魂的摆渡人。在AI时代，若要散文健康良性地发展，使其不被粗制滥造、毫无底线的AI速成“作品”淹没，关键的一点，是要倡扬有难度的写作。当AI时代的散文家重塑创作而非被其奴役，当写作者在技术洪流中守住精神的灯塔，那么可以预期，散文将与冰冷完美的算法形成互补，并在共存互补中获得重塑与新生。
关键词：AI时代 人工智能 未来散文
AI的出现与风靡，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我们卷入一场集体焦虑的漩涡之中。人工智能技术以其强大的影响力席卷各个领域，文学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而散文创作同样必须经受诸多严峻的挑战。新语境下的散文何为？散文如何坚守自身的文体特性，同时在新时代开辟出新的路径，实现“破圈”甚至“转型”，从而走向“人机共存”“人机共创”的新境界？这是摆在每一个散文书写者面前的新命题。
一、AI与散文的“危”与“机”
首先必须清醒地看到：AI就是一台精密的织机，它编织着海量的数据，在信息处理、知识调用、逻辑推演等方面完美碾压人类，并反衬出人类在某些方面的笨拙与不足。它展现出叹为观止的模仿复制能力，在公务文稿、法律文书、新闻报道等标准化内容的生产方面，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精准高效的写作高手，让我们从烦琐的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
尽管对于AI写作，我们目前的认知在许多方面还存在着盲区，也不知未来AI的风会刮往哪里。但人工智能具有强大的通用性和赋能性，能深入到各个领域并带来深刻变革，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随着海量数据的不断涌入、语言大模型的加速迭代更新，未来可能会引发更多意想不到的变革，甚至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社会的组织形式、经济结构和文化形态。可见，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处理和分析海量的数据，还可以发现人类难以察觉的模式和规律，帮助人类突破自身认知局限。这种对人类认知和能力的极大拓展，有可能超出我们碳基生命的把控能力。
不过，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文学创作这种精神活动不可能完全被硅基生命体所取代，人工智能仍只是一个辅助工具，而不能成为创作的主体。这是因为：首先，不是文学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文学，人类世界需要感情的温润和思想的陪伴，需要从此岸到彼岸的精神引领，而这样的需要最终会确保文学的终极意义不会就此丧失；换言之，人类终将从文学写作这一行为本身获得灵魂的安宁与自我救赎的可能。其次，更根本的原因，在于AI写作是在对既有文学样本海量学习的基础上生成的“创作”，这样的创作注定是“二手”的。虽然AI能写出华丽的句子，串联古今中外的意象，提供优美的场景，但细细分辨，从这些作品中还是能嗅出一股“机器味儿”——程序性写作的痕迹，而且难逃“用词趋同、风格泛化”，太“套路”，太“网络文学”的窠臼。再从写作技巧上看，人工智能写作也未能让饱含言外之意的破折号、省略号和感叹号等符号发挥应有的作用，不会用小方格等留白方式表示此处省略多少字，更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传神之笔，而这些恰恰是决定一篇文学作品质量不可忽视的因素。
究其根本，无论是ChatGPT，还是Deepseek、豆包等，都是通过大语言模型建构起来的，并且通过持续不断的训练而获得优化。它们获取的信息量越大，其智能表现就越佳。面对庞大的数据库，AI处理信息时会遵循一些基本原则，譬如多数据优先选择、权威工具书优先选择等，这说明它对信息的理解是概率性的，生成的信息自然也是。就本质而言，AI写作是一种“概率游戏”，它创作的作品，其布局谋篇或遣词造句方式都是概率性选择。还应看到，AI生成的文本质量参差不齐，甚至存在着内容空洞、逻辑混乱、缺乏深度等问题。这使得一些依赖AI写作工具的写作者可能会被误导，从而影响自身的写作水平。
而真正的文学拒绝模式化、类型化与套路化写作，倡扬异质性与陌生化的创新，以及独特的个人体验、生命介入和个性化的语言表达，这些都是目前的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尽管AI写作能超越90%的写作者，却永远无法触及文学的核心价值。一旦涉及价值观，AI写作常常力不从心，或者只能提供一些“低价值”观。因为无论它多么厉害，说到底它只是一个精密的“统计工具”和“超级算盘”。举例说，AI能还原《变形记》中甲虫的魔幻，却不能理解卡夫卡手稿上那些非逻辑的悸动；AI能仿写《战争与和平》式的鸿篇巨制，却无法传达出安娜·卡列尼娜在赛马场上内心的微妙变化；AI可以续写《活着》中福贵的人生轨迹，却无法写出余华笔下那头老牛眼中“比黄昏还浑浊的泪水”。因缺少现实与人生经验的滋养，AI不懂“情为何物”，只是“已有作家眼泪的堆积”。而在所有文体中，散文则是个性和情感色彩最为鲜明的一种，好的散文在描写的细致真切和传达情感上既是个人性的，而且能引起读者广泛的情感共鸣。
再如，同样描写贫穷和寒冷，AI一般会这样表达：“破旧的木板房在寒风中吱呀作响，漏风的窗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但刘亮程在散文《寒风吹彻》里所描写的贫穷和寒冷显然更生动具体，而且带着人的日常生活体验和创作者的体温：“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一道门缝吹进来……寒风还是进来了，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道细微裂缝。……寒风吹着我一个人，似乎寒冷把其他一切都收拾掉了，现在全部地对付我。”1而李娟笔下的贫穷和寒冷又是另一番情境：“我的床抵着后门，门板上裂得全是大缝小缝，虽然钉了一些破毡片，但什么也没能堵住，冷风飕飕。夜里，总是睡着睡着就翻身爬起来，趴在床上掀起毡片，脸贴着门缝往外看……有时候下雪了，碎雪穿过门缝，落在脸上，针尖轻扎一般化开。”2读过李娟散文的人都知道，李娟写的都是一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琐碎，她的文字有一种独有的创造力：原生态、淳朴，看不到商业的气息，闻不到被污染的浊气。这样的文字虽没有华丽辞藻，但自有一股吸引读者的魔力——富于人间烟火味，将日常生活的细微变得如此生动而有趣、甜美而温暖。即使生活并不富裕，但那些有趣、温暖和良善的基因就如边地的野草野花一样，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迷人的魅力。李娟散文的这种独特体验、生活质感和文字魅力，显然是AI无法取代的。因AI的表达是一种逻辑的表达，而不是情感的表达。可见，就目前态势看，在文学创作上，人工智能仍然不能左右文学创作，成为创作的主导因素。即是说，AI能成为文字称职的搬运工，却当不了感情、精神和灵魂的摆渡人。也许正是看到AI写作的致命缺陷，语言学家乔姆斯基早就说过，人工智能能处理数据，但不能“理解”数据。而“硅谷精神之父”，素有“科技预言帝”之称的凯文·凯利也指出，AI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价值观，需要人类不断去灌输。
毫无疑问，对于人类，对于文学包括散文创作，AI的强势介入是危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AI的出现又是生机。AI像是一个人类为自己创造的“他者”，它拥有与人类不一样的观察世界的视角和创作方式，人类可以在与AI的共舞中共存，即在与这个不断进化中的“他者”的互动和对比中，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来重新勘探人之为人的边界，审视文学与人文学科的核心价值。另一方面，AI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呼唤作家跳出文学和文化的舒适区。此前我们的写作，不管是文学评论还是文学创作，总是顺着文学潮流的惯性，大部分写作者认知固化，丧失个性和创新性的追求。他们习惯于在平庸、趋同性的跑道上滑行，没有冒险精神，没有创新意识，缺乏有难度写作的自觉，这一点在散文中表现得尤其突出。现在，未来这个写作舒适区就要被AI无情地占领了。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我们不跳出这个文学舒适区，以一种主动、积极且介入的姿态，一方面以AI为镜，重新审视人文之本与文学之根；另一方面坚守散文的文体特性，追求高价值和有难度的写作，赋予散文以新的内涵，那么，文学包括散文便有可能获得新生。所以说，AI的大面积入侵散文，并非凛冬已至，更非散文世界的末日，而是散文千年难遇的机会。
二、个人生活经验与生命的唤醒
散文是一种记录日常生活，最具个人性的文体。它强调个人的生活体验，注重本真与细致微妙的情感表达，以及生命的投入和心灵的渗透，这是散文写作的核心问题，也是真正的、有价值的散文写作与AI写作的区别之所在。
在记录个人生活，传达生命体验方面，优秀的散文家总能以自然朴素的笔调，通过真实、细腻且独特的个人生活经历来写人记事。在他们看来，写作，就是对个人生活经验和生命的唤醒与确认，也是重新认识世界的一种途径。在这个信息泛滥而个人体验越来越趋同的时代，我们看似知道得很多，却往往对常识与具体的生活视而不见。其实，那些日常的、细碎的、带着个体生命痕迹的个人体验，是任何庞大的数据库都无法合成的心灵密码。所以，在AI时代要使散文可感可亲可融，关键是要让带着日常生活印记的细节成为散文中的血肉。以李娟为例，她的散文之所以大受读者欢迎，是因为她在作品中不仅呈现了大量边地的日常生活场景，而且这些日常生活都与她的个人体验息息相关。在《归来》中写孩子们等待母亲“归来”：
母亲走近家门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深深的时间里面……
妈妈，你夜深了才回来，我们仍醒着等你。我们趴在窗户上，一张张小脸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看着你的情景，让你一生都忘不了。你还没跨进家门，就急忙从衣袋里掏出糖果。我们欢乐地围上去，你仔细地把糖果给我们一一匀分，我们高兴得又跳又叫，令你欢喜又骄傲。我们七手八脚给你端来烫烫的洗脸水，给你热饭，围着你，七嘴八舌抢着问你城里的事情。很晚很晚了，但是因为兴奋，我们谁也不能入睡。后来你终于拧熄马灯，房间一片黑暗。你深深地躺在黑暗里的角落中，想起当自己还走在更为黑暗的归途中时，远远看见了家的那粒豆焰之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你入睡了。但是睡着不久又惊醒。你梦见自己又一次走进院子，一眼看到我们紧贴在玻璃后面的——那一张张令人落泪的——无望而决意永远不会改变的——狂盼的——面孔……3
“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的小脸，孩子们吃着妈妈带回来的糖果，“高兴得又跳又叫”，然后，“七手八脚给你端来烫烫的洗脸水，给你热饭”……每一个细节和场景都是属于李娟的，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温暖，又最原生态的日常生活场面。李娟所写的是一个母亲和孩子们盼母归来的个人经历，以及母归后的欢快画面和“我”的内心感受。由于这里的生活记录和细节描写都是个人化和独特的，而且这个场景和气息都深深镌刻在自然、朴素且鲜活的文字里，所以特别能打动人心。因为每个人记忆中的母亲也许没有“归来”的经历，但关于父母、关于家人的许多温暖场景，却极容易由这样独特的个人生活体验和自然纯净的文字，慢慢地被召唤而来。而这，正是优秀散文的魅力所在。
我们可以请AI写出这样一个“盼母归来”的场面，对AI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但AI写出来的场景不是李娟独有的个人体验，母亲的面影也较为模糊，混合着别人母亲的气息，因为AI只是在别人写母亲的素材上进行整合。所以，AI提供的母亲形象不及李娟笔下的母亲那般既生动，又可亲可爱且有趣。再如史铁生《我与地坛》中写母爱，写母亲的“忧”“痛”“寻”与内心独白，以及“我”的“悔”，正是通过这一系列发自内心的个人体验，《我与地坛》写出了一个伟大的母亲，以及她的“内敛的爱”对我生存的启示。我相信，这种独特的“内敛的爱”，传递的是亲情的温暖与眷恋，这些情感是个人化、不可复制的生命印记。
刘亮程写父亲，同样是建立于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之上。在《先父》这篇回忆性的散文里，刘亮程写父亲英年早逝，于是“我”的人生留下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到了四十岁，我对年岁突然没有了感觉。路被尘土蒙蔽。我不知道四十岁以后的下一年我是多大。我的父亲没有把那时的人生活给我看。他藏起我的老年，让我时刻回到童年。在那里，他的儿女永远都记得他收工回来的那些黄昏，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我们记住的饭菜全是那时的味道。4
有父亲在，尽管“路被尘土蒙蔽”，“我”对年岁也“没有了感觉”，但“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因此“我们记住的饭菜全是那时的味道”。而在“我”七岁时，父亲突然离世，“我”则慢慢长大成人，并在这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中，作为儿子的“我”逐渐明白了“老”意味着什么：
在我八岁，你离世的第二年，我看见十二岁时的光景：个头稍高一些，胳膊长到锨把粗，能抱动两块土块，背一大捆柴从野地回来，走更远的路去大队买东西——那是我大哥当时的岁数。我和他隔了四年，看见自己在慢慢朝一捆背不动的柴走近，我的身体正一碗饭、一碗水地，长到能背起一捆柴、一袋粮食。5
“胳膊长到锨把粗，能抱动两块土块，背一大捆柴从野地回来”，以及“能背起一捆柴、一袋粮食”，这些都是属于刘亮程独有的个人生活体验和个人修辞，在他那里，村庄、黄沙、动物、树、风、水、饭、柴、铁锹、粮食……不仅构成了他的生活和个人体验，也是他散文的关键词。没有滥情和故作清远，也不是我们常见的文人式的回忆怀旧。读他的散文，你可以真切闻到泥土的气味，感受到风沙过境的皮肤疼痛。
假如让AI写一篇以“先父”为题的散文，AI马上会生成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其中自然少不了刘亮程和他父亲的故事，同时也掺杂了其他父亲的故事。尽管不乏具体的生活场景，也有动人的故事和细节，甚至还有感情的流露，但这样的散文只是“先父”素材的杂烩。因它缺乏个体真切的生活体验，没有个人的气味和体温，也没有源于情感和生命深处、独属于某个作家的个人修辞。它的语言固然很优美，但掩盖不了细节的苍白、思想的贫乏与修辞的刻意老套。
每一个作家的作品都可以称为是作家的灵魂，而这个灵魂里有基于个体日常体验的生命底色。在刘亮程的散文里，他塑造的每一个意象都是活的，都有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无论是毫无生命的铁锨，还是那瞬时消逝的风，抑或是那牛那马那狗，都有着它们自己的生命。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刘亮程这样写花草：
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像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摊草惹笑了……靠近我身边的两朵，一朵面朝我，张开薄薄的粉红花瓣，似有吟吟笑声入耳。另一朵则扭头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颜。6
在这里，刘亮程把所有的生命激情和生命梦想，都投注到这些花草上，这样“我”便与自然界的这些植物共构成一个整体；或者说，“我”与大自然合二为一，一起共享生命的和谐与快乐。也就是说，刘亮程是从整体来感悟个体生命与自然的关系，并在这种联系中来反思我们的生命状态。是的，当个体的生命和事物的整体性达到一种鲜活的联系时，词语也随之获得了新生，获得了诗意与活力。
真正的好散文不是用来获取流量，也不是为了取悦读者。真正的好散文，首先要有个人独特的日常生活体验；其次要有基于个人体验之上的生命介入，还需有真切真诚的情感灌注。真正的好散文不是满纸华丽词语的堆砌，也不是没有“人味”的机器背书 。的确，AI有许多人类所不及的强项，但它无法抵达真正属于人的体验。所以，对于一个散文写作者来说，真诚地写出独属于你的个人生命体验，写出你对世界的理解并保持自己的体温和气息，这样的作品即便不完美，也是对散文的尊重，也依然有它的价值。
三、散文的情感表达与孤独体验
在AI时代，散文对情感表达提出了更高要求。因随着机器不断迭代更新，AI在情感表达上有了很大的进步。它不仅能够快速分析大量数据，而且能理解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并找到与主题相关的关键词，包括词汇、句式、比喻等等，这些关键词可以帮助AI更好地理解主题的情感色彩，并在创作中进行精准的运用，使文章更具表现力。当然，目前的AI写作技术还存在一些局限性。AI还无法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微妙和复杂性，情感的识别度也不够高，这种情感表达很难称得上具有独一无二的原创性。因此，与人类所珍视的真人情感相比，缺乏令人信服的人文价值。
以史铁生为例。在《我与地坛》中，他由个人的严酷命运叙写上升到对整个人类的生存困境的思考，于是，作品超越了一己的悲欢，而被赋予了一种阔大的精神境界和深刻的人性内涵。与这样阔大深刻而又带着荒凉苦涩的人生况味相对应，《我与地坛》的情感表达同样是微妙和复杂的：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
……
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寞，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7
这里采用的是“我”与地坛对话的叙述方式，而调子却是抒情的，或者说是倾诉式的，既苦涩悲观又充满希望；既积极进取又落寞荒凉，在乐观中透出淡淡的感伤。《我与地坛》给我们的整体感受，不也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寞”，是“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吗？优秀的作品，总是能通过特定的语感和语调透露出某种情感信息，从而提升情感表达的识别度。事实上，任何成熟的、有个人风格的散文家，他的作品在情感表达上都有较高的识别度。比如汪曾祺，他的散文里所显示的情感浓度并不高，但透过那些看似波澜不惊的文字，我们能感受到汪曾祺放松的心态与弥漫于字里行间，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情愫——于淡笔处写浓情。
史铁生的情感表达植根于个人经历，尤其是残疾后对生存、死亡、孤独的切身体悟。他的散文追求精神深度，强调写作是“对心魂的追问”，主张超越表面现实，探索“人本的困境”，情感表达带有哲学思辨色彩，旨在为生存寻找精神理由。而汪曾祺的情感表达，则根植于其“无为”的道家哲学和“中和”的审美趣味，他的情感并非直抒胸臆，而是通过细腻描绘日常琐事、人物习性（如喜欢吃猪头肉、咸鸭蛋、爱养虎耳草）和环境细节来自然流露，其情感内敛而深沉。这种表达方式强调自然写实的叙述，力求让情感附着于“充实”的生活细节之上，具有强烈的个人化色彩和生命感。反观AI写作，它的情感表达是模拟的、外在的、功能性的，而史铁生、汪曾祺的情感表达是体验的、内在的、生命化的。AI可以模仿“深情”的语句，但无法真正拥有史铁生、汪曾祺散文里那种源于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饱含个人记忆与温度的“深情”。质言之，史铁生、汪曾祺的情感表达是作家个人生命经验的自然延伸，而AI生成的内容虽可能在形式上优美，但难以触及这种由真实生命经验沉淀下来的、具有历史感和人文关怀的深度。
李娟与刘亮程散文中的情感表达，则与史铁生与汪曾祺不同。由于李娟和刘亮程都是边地作家，所以他们记录的大多是新疆生活的点滴。比如李娟笔下广阔的草原，草原上蓬勃的生命力，以及牧民们贫瘠寂寥的游牧生活，还有诸如养兔子、骑马、使用座机电话、便利店的故事、妈妈和外婆的各类日常故事。在《我的阿勒泰》中，她这样写道：
我还在思念着。思念了过去的事情，又开始思念未来的事情，说不出的悲伤和幸福。……我说不清楚我是在爱着这样的世界，还是在怨恨着。8
思念着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却“说不出”是欢乐还是难过，是“悲伤”还是“幸福”，是“爱着”还是“怨恨着”。这是典型的李娟式的情感表达：她善于把诸种微妙复杂的情感融汇于同一个调色板里，让既矛盾相悖又和谐统一的情感构成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这样的例子在她的散文中还有很多。比如：
又记得在夏牧场上，下午的阳光浓稠沉重。两只没尾巴的小耗子在草丛里试探着拱一株草茎。世界那么大。外婆拄杖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暂时的欢乐，因这“暂时”而显得那样悲伤。9
李娟散文的风格特征是轻松、诙谐和幽默。她的作品是深情的，却不是情感的外化，也不是直抒胸臆。她尽可能地拒斥悲情，更远离矫情。她极少有自怨自艾、自伤自怜的厌世悲情，溢出纸面的是生活态度的乐观甚至达观。但有时，她也会因“欢乐”的“暂时”性而“悲伤”。这是李娟散文的“情感形式”，也是她独特的情感修辞。而AI的情感表达是基于对海量文本数据的模式识别与重组，它能模拟出“温暖”或“怀念”的语调，但缺乏真实的情感体验和主观意识。
再以写孤独为例，AI一般会这样写：“孤独的心是锈蚀的钟摆，在胸腔里摇晃无人校准的刻度。”采用的是比喻手法，虽精巧但过于刻意。而刘亮程写孤独，则是个体生命对于客观世界的真切微妙的感受。在新近出版的《我的孤独在人群中》，虽然很少出现“孤独”这两个字，但透过村里那些无所事事、四处游荡的“闲人”，特别是那些“守夜人”，当夜晚来临时，他独自守着整个村庄。“他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走光，房子空了，路空了，田里的庄稼空了。人们走到各自的遥远处，仿佛反顾，又把一切留在村里。”10还有“村庄上的劲”“逃跑的马”“狗这一辈子”，以及夜里令人惊心的鸟叫，等等，当我们读着刘亮程这些村庄文字的时候，我真切体味到刘亮程是孤独的。因为一个人只有孤独时，他才能享受孤独，才能更清醒地看清自己。同时，他的生命才能完整地回到了自身，以天地万物生灵为注脚，以富有生命力的文字，呈现一个虽处人世间，却孤独于人群中的智者的“世外桃源”。显然，刘亮程的散文连接着毛茸茸的日常生活，其面对孤独的体验是创造性、精神层面的。而AI作为一种技术工具，其应对孤独是功能性、代偿性的，它无法取代人类的独特体验。
在《我的阿勒泰》中，李娟笔下的孤独常源于边疆生活的物理隔绝与物质匮乏，这种孤独是生存状态的自然流露，而非主动选择。这种孤独感在李娟的作品中表现为对自由的渴望与对家人的思念交织，在《通往一家人去的路》中，她描述了在杂货店帐篷里的漫长等待与外出漫游时的渺小感，强调孤独是旷野中无法逃避的现实。AI对待孤独，主要是通过模拟共情、提供陪伴和即时回应，为用户提供情绪安慰，例如通过聊天、唱歌或倾听来缓解用户的孤独感。这种方式能暂时遮盖孤独，但并不真正解决人际关系的深层需求，更多是一种心理代偿。而李娟散文中的孤独是人类情感体验的一部分，也是其写作的灵感推动力，她以生动温情的笔触书写个体的坚韧与生命的延续，使孤独升华为一种美学体验。这表明，她通过日常生活叙事，与大自然、人与物建立深刻的精神联结，将孤独转化为散文创造的源泉，而非必须被消除的不良情绪。
四、AI时代有难度的散文写作
AI写作的泛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散文写作的门槛，甚至使散文创作沦为工业化流水线上的作业，可以成批生产。散文家似乎无须踏遍山河体察人间疾苦，不必潜入内心世界沉淀思想，更不用字斟句酌推敲文字，以心血灵魂构筑散文的精神高地。但AI终究只是辅助创作的工具，永远替代不了人心的温热、思想的深度与生命的厚度；真正的作家，从来不是AI算法能批量生成的。因此，在AI时代，若要散文健康良性地发展，使其不被粗制滥造、毫无底线的AI速成“作品”淹没，关键的一点，是要倡扬有难度的写作。
什么是有难度的写作？请看下面的一段文字：“草在生出的时候，抱紧身体，宛如一根针，好像对土地恳求：我不会占有太多的土地。而它出生的地方，总是黑黑的，这是它的产床。黑色令人感动，好像泪水盈满的土地的眼眶。草是绿色的火，在风和雨水里扩展。一丛，一丛的，它们在不觉中连成一片。在草的生命辞典里，没有自杀、颓唐、孤独、清高这些词语，它们尽最大的努力活着，日日夜夜。长长的绿袖子密密麻麻地写着：生长。”11这段散文家鲍尔吉·原野的文字，在我看来就是“有难度的写作”。他写的是平凡普通的“草”，但在新尖空灵的文字，在细致的观察、精准简洁的描写中融入了个人的性情，独具个性的表达，以及充满灵性和温度的生命思考。真正有难度的写作源于人的内心和个性化表达，凝聚作家的体温和生命，而不是那些与自我的生活和情感无关的陈词滥调。
在AI时代，散文的高度取决于思想的难度。散文是语言的艺术，也是思想的艺术。它看似轻逸、散淡散漫，随意自由，但骨子里应是厚重的。这个厚重，正是来自思想。先秦诸子的散文，至今仍常读常新，令人产生心灵的震撼。皆因先秦散文既有语言的瑰丽、情感的激荡，更有思想的深邃厚重。法国蒙田的随笔，是16世纪各种思潮和各种知识经过分析的总汇，因其丰富的思想内涵而闻名于世，被誉为“思想的宝库”，有“生活的哲学”的散文。同样，鲁迅的散文随笔之所以厚重，也是因为他的作品有尖锐的讽刺，更有思想的锋芒。可见，对于散文来说，思想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和价值，思想是散文的骨骼和灵魂。一个作家的思想有多远，他的作品就能走多远。当下，随着AI的出现和新媒体的迅猛发展，散文没有了发表门槛，创作量大幅度提高，但读过后能让人记住的优秀篇章反而少了。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作品的思想贫乏，作家没有明晰的文学观和积极的价值观，也缺乏对生活的独特发现。这样的作品，自然不会有思想的力量；而没有思想的散文一定是速朽的。
思想之于散文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由散文的文体本质和特征所决定。文学需要思想和智慧，而散文正好是作家传达思想、展现智性的最佳载体。散文是一种最富个性化、最自由和宽容的文体。它不是文学的高山峡谷，却是文学的广阔平原。也就是说，它有着平原的辽阔、从容、沉稳与绵延不绝的地平线。散文的这种“平原”状态，既能最大限度地接纳其他文类在艺术上的长处，同时也是一切的思想或精神的理想栖息地。
再从文体特征来看，散文不像小说那样有宏大的生活画面和结构，有吸引人的故事情节，完整全面的人物塑造；也不像诗歌那样有密布的意象组合，各种引人入胜的意境营造，以及高度凝练概括的语言来吸引读者。散文的文体特点总体来说是以自然、片断、零散的形态来表现日常生活，所以散文不仅需要思想的支撑，它更适合思想的生长，更渴求有个性原创和深刻独特的思想作为精神的导引。可以这样说：任何文学都需要思想，但散文对思想的渴望超过任何文学。的确，倘若没有思想的支撑，散文充其量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文字的瓦砾。这样的散文文字再美丽，结构再严谨，意境再动人，也是徒然。正是因此，我们时代的散文，没有理由逃避或淡化思想。
从散文文体的角度看，散文的思想还需要有智慧的中和。因为散文既是哲人的近邻，也是智慧的文体，所以散文家需要用慧眼慧心去体人悟事。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于散文的精神一般寓于个体的生命 ，但精神的盔甲有时难免过于沉重，生命的热烈有时也会过于绚烂刺目，这时如果加进一些智慧和幽默，那么散文的冷峻尖锐中就有了温润和柔韧，厚实沉重中也会有从容、闲适和机趣相伴，这于散文无疑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第二个层面，有思想的散文，能够提供创造性的“高价值”。文学创作包括散文创作的强项，主要体现在能满足人类感情和精神的需要，能够源源不断地向人类传导积极的价值观。优秀作家与一般“文匠”的区别，在于前者总能站在历史与时代的高度，敏锐地捕捉到现实生活的新信息，打破常规，摈弃俗见，原创性地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为人类提供一些永恒的东西。而所谓“高价值”，并不是在散文中提供一些流行结论、一些标签、一些众所周知的真理，或等同于中学教材中的主题归纳。“高价值”应融入独特的生活素材、人生体验和个人深入的思考，体现在构思、故事、结构、细节、语言等的全过程，并形成一种总体的思想美学创造效应。比如说，同样是记游回忆性的作品，为什么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能超越同类作品广受好评？因为史铁生没有停留在对地坛的往事和景物的表层描述，或沉溺于一己的苦难不能自拔。在作品中，史铁生一方面用一颗富于同情且健全的身心去感受园子中不同人物对于生命过程的追求；一方面在静静的生命荒凉里感受着生与死、写作的意义、差别的价值、宿命的困惑、欲望的动力，以及宗教与信仰对于个体的启迪，等等。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上述思想的渗透，《我与地坛》充其量不过是一篇艺术上较为圆熟，而内涵上则十分平庸落套的作品。而一旦史铁生将个体与整体联系起来，由个人严酷的命运上升到对全人类命运的思考，这样《我与地坛》便超越了一己的悲欢，有一种阔大的思想境界和人性内涵。
史铁生的散文写作，就是一种典型的有难度写作，也是有“高价值”取向的写作。而反观AI，它没有性别，没有生死，没有爱情，没有喜怒哀乐，它如何能产生鲜活的、创造性的价值观？我们知道，机器人写作必须依托数据库和样本量，因此它们只能因袭旧的价值判断，重复性地传达那种众口一词的“低价值”观。但如何面对实际生活的千差万别和千变万化，要它超越成规俗见，创造性地提供一些“高价值”观，恐怕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第三个层面，就散文来说，思想必须有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心灵性作支撑。当AI技术不断制造完美的幻象时，那些承载着独特生命体验的心灵性文字便显得愈发珍贵。散文的魅力在于其记录了个人的感官、记忆与情感。散文家的笔墨，应是肉体在场的证明，是痛感触发的火花，是思想的冲击力、穿透力和震撼力凝结。散文的文字不只是简单的输出，而是散文家对生活细致的观察与思考，是生命体温和思想熔铸为文字的血肉。正如史铁生所说，“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不能想，却又不能忘”12。散文便是这种收藏的方式，它让我们在文字中找到自我，获得一种精神的救赎。
散文作为一种人类精神的救赎方式，它比任何一种文类都更倾向于心灵的倾诉、灵魂的呢喃，因此，思想散文的特点是用“心”去思考、质疑和批判。这就要求散文作家在创作时要以人为中心、为主体，突出创作者的主体作用和潜能，不仅具有内心世界的通透和丰盈，而且将散文写作作为一种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及自我表达的重要方式。这样散文才能在个人心灵的建筑，在对人类内在精神的探测上有所突进。而这样既有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心灵性渗透，又直面灵魂、直指人心的写作，正是AI时代散文写作的难度之所在。
除了倡扬有难度的散文写作，强调思想之于散文的重要性，在AI时代，真诚的写作更加珍贵，反思和批判的立场不可或缺。即是说，决定写作命运的不是AI，而是写作者自己。因此，未来的散文创作更要坚守人的主体性，提升人文判断力，坚守文学的本质追问。此外，散文家要遵从内心的召唤，守住真实与真诚写作的底线，特别要弃同趋异，强化思维的创新。因为模式化、类型化、套路化的写作，最容易被AI取代；唯有独创性、个性化、富于创新性的散文写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无数文学史的经验表明：文学艺术的本质属性是一种创造，个性化是人类创造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一点，我们的文学创作将是没有人文价值的写作。如果你的散文不是立足大地、发自内心，只是没有人的生命体验和个性的技术性编织，那么毁掉散文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我们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工智能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文学创作的终结，而是破茧新生。它摧垮了旧有的“巴别塔”，重建起一座“人机共舞”的价值坐标，重新定义何以为真正的文学。当AI时代的散文家重塑创作而非被其奴役，当写作者在技术洪流中守住精神的灯塔，那么可以预期，散文将与冰冷完美的算法形成互补，并在共存共生中获得重塑与新生。
注释：
1 6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译林出版社2022年版，第1—3、60页。
2 李娟：《阿勒泰的角落》，花城出版社2026年版，第109—110页。
3 李娟：《致流浪的母亲》，《花城》2026年第1期。
4 5 10 刘亮程：《我的孤独在人群中》，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第70、70、92页。
7 12 史铁生：《我与地坛》，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0、20页。
8 9 李娟：《我的阿勒泰》，花城出版社2021年版，第164、10页。
11 鲍尔吉·原野：《太阳在冰上取暖：鲍吉尔·原野自选集》，甘肃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51页。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