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王彤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签约作家。2016年开始写小说，作品发表于《花城》《十月》《山花》《作家》《天涯》等刊，并被多种选刊转载，入选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培根工程，曾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欧阳山文学奖等，著有长篇小说《海上查帕卡》、小说集《醉坡浪》《无脸书》。现居北海。

1

望沙桥尽头的西北角是十八栋，桥身东侧是避风港。避风港烟火气浓，而十八栋萧索凋败。两处相隔不远，一静一动，像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才入夜，港湾里桅杆林立，乌篷如云。各家在甲板上搁张矮桌子，女人炒两碟小菜，男人喝一碗土炮，抽一杆水烟筒，日子过得踏实。船与船之间没多少隐私，这厢船上老公同老婆讲话，另一厢船上的人也嘤嘤应着，不见生份。要是两公婆干架，男人在前头跑，女人在后头骂骂咧咧地追，船头连着船尾跑上一圈，各家乌篷沉沉浮浮，各家男女笑笑乐乐，两人之间的气也就撒得差不多了。

水上人家从不去十八栋，出海便出海，回港便回港，远远地绕着走。说十八栋压着龙头呢，不吉利，哪天龙王一发怒，是要倒大霉的。十八栋一共有十八栋商住别墅，地理条件好，三面环水，只有一座桥通向外面的海堤街。有外面人来十八栋，可从桥上走，也可水路来。按之前的设计，从桥上来的为闲人，水路来的为贵人。这里原先也不叫十八栋，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蓬莱岛”，几年前因为房地产行业不景气，原先能卖到三百万一栋的商住别墅，一百万也无人接手。后来住进了一拨又一拨民工，蓬莱仙境不再，打哪天起，被叫成了“十八栋”，一说十八栋，滔城无人不晓。

这些年来，十八栋不管是闲人还是贵人，也不多见一个，除了民工，只有肖文化了。肖文化住在十八栋里的第十八栋，最西边，清静，从临海的窗户望出去，除了海，还是海，一望无际。肖文化是个闲人，一闲就闲了三年。自从和公司闹掰后，他就成了个闲人，有事没事去公司一趟。公司也没剩几个人了，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财务经理，一个打杂的，老板总见不着人影。他来转个弯儿，便又回去。也不懂为啥非去转个弯儿，但只要看见办公室主任和财务经理在，他便能安下心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公司在，哪怕半死不活的，也总能还清欠他的钱。肖文化每个月都能领到几百元生活费，除此之外，用这么些年攒下的小钱炒点儿股票，生活过得就像那些他炒过的股票，沉沉浮浮，小打小闹，也没见大风大浪。以肖文化的才干，要找一个单位不难，但用他的话来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在法院干过，还差一点提拔为副庭长，后面下海又当上了经理，拿了公司股份。这样的人才是要一展抱负的，哪能随便去一个小单位混日子？法院前同事张德远就说他是高不成低不就。肖文化不将就有他不将就的理由，他手里握着公司的股份，只要公司一天不还清他的钱，他就仍然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当然这不是他瞎掰的，是白纸黑字写了的，还盖了公司的章。所以肖文化闲着的这几年并不闲，忙着和公司打官司，追债，那可是足足一百万啊。

离出门时间还有半小时，肖文化倚在朝北的窗边看风景。这窗外本没什么可看的，连船都不多见一只，只有潮起与潮落。潮高时水位可上到一楼的门槛边，潮落时滩涂远至十米外。这涨潮与退潮间也没见多少落差，远不及南边海岸，每次涨潮都来势汹汹，像要倒灌上堤，每次退潮又能下去数百米，要把这海给弄干涸了似的。而这城北的海，温和到不像海了，扭扭捏捏小里小气的，令肖文化感到烦躁，仿佛时间停滞了，可眼看日复一日，在无数次的涨退之间，又过去了几年。肖文化不敢细数这些追债的日子，只觉像大海茫茫，无边无际。

这夜肖文化看风景的心情又不大一样，只因窗外多了一只小船。小船是几日前来的，绕着十八栋前前后后走了几回，最后停在了第十八栋边上。船舱里走出一个绿衣女子，把缆绳套在了第十八栋门槛边的石柱子上。缆绳留足十米长，想是这女子晓得城北海岸的潮汐规律，便是退了潮这船也不会就搁了浅。

几日来，十八栋少见地热闹，只要看见女子走出船舱，民工们便捧一只吃饭的海碗，敲得当当响。窗户里乌烟瘴气，锅碗瓢盆乱成一堆，窗外的风景前所未有的好，女子与船便是那风景了。

晚上八点，肖文化准时出门，因为小船与女子的出现，他心情出奇的好，哼上了小曲。肖文化住的第十八栋，一共三层，占地面积超过一百平米，从外面看气派得很。他住在第三层，清水房也不见得寒碜，被他打造得原始粗犷又不失艺术性，棕色地毯一铺，灰沙墙面上贴几幅大型抽象画，水泥横梁再吊下一盏灯。灯是肖文化下了功夫挑选的，看着简单，一个白光灯泡，上面一个伞形铁皮大圆盖。因着圆盖的缘故，灯光只照到了室内下半部分的空间，光和影立即分明起来，平添了几分艺术氛围。再添上床和沙发，特地蒙上白布，单身汉的极简风格一下就出来了。有时肖文化久久地坐在床沿边上，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脸在光晕中，看着自己被拉到墙上的影子，心想，如果哪天他死在这十八栋里，多久后才会被人发现呢？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如果不是隔壁民工偶尔传来的嬉闹声，真像一座坟墓。

出门的派头不能凑合，灰蓝色衬衣，黑色西裤，金色皮带扣，方头皮鞋。这一套装备是四年前在金利来专卖店买下的，花了两千多。那时阔气，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当时滔城有一句时髦话，“拿麻袋去单位装钱喽”。也不懂发的哪门子钱，拿就拿了，拿得兴高采烈的。这光景只维持了一年，又打回了原形。夜里站在市里最高的楼里，能看见好些黑漆漆的高楼耸立，像一个个怪物，霸占着这座沿海城市，诉说着它们曾经的辉煌。

金利来四件套平时穿得少，只在重要的场合穿，平时套进衣服袋挂在衣柜里，看起来和新的差不多。五年前开始，在滔城看人就先敬衣裳，更何况，他今夜里要去的是城里唯一一家五星级宾馆。为什么要选在那儿呢？他想过这个问题。安全。他对自己的谨慎表示满意，另外，他可是有着一百万债权的人，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下楼，锁上大门，也不担心有贼入室，烂尾楼没有哪个贼会有兴致光顾。正门前是陆路，拐个弯就能到望沙桥。肖文化一边走一边揣测绿衣女子的来历。这座城自五年前开始，多的是项目与美女。从百乐门到海门夜总会，百米长的街区，每当夜幕降临，环肥燕瘦，各色女子应有尽有。而项目嘛，比美女还多。街上行色匆匆的每个人，不管穿西装还是短裤，开小汽车还是骑自行车，只要夹着个公文包，里面都有可能是一个有着无限潜力的大项目。连小摊小贩都知道公文包里那些红线图蓝线图，威力堪比一颗颗定时炸弹。谁也不敢小瞧那些貌不惊人的小人物，哪怕他今天踩辆破单车，明儿就可能开上皇冠3.0。可五年过去了，望沙桥迎来送往，从那上面经过的人，踩单车的还是踩单车，开上了皇冠3.0的，这两年也换成了桑塔纳2000。

此女定熬不过一周，肖文化断定，没哪个女子扛得住这帮寡公佬密集地骚扰。十八栋早已沦为民工自由地，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连肖文化走过路过都要和他们打招呼，不敢怠慢。他一直行事低调，生怕哪天一不留神被这帮人给惦记上了。“无法无天”，他想起这四个字。可究竟是谁无法无天？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串名单。

十八栋原属海龙贸易公司史海龙的产业。四年前，史海龙拍着胸膛对肖文化说，随便住，打横了住，十八栋楼全归你使用，爱住多久住多久。搬进来没到三个月，十八栋楼有十七栋给民工占了去。也不碍事儿，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十八栋原先只是一块闲地，九三年，也就是滔城房地产最火的那年，肖文化下了海，先是在侨庆外贸公司待了半年，后面去了史海龙的海龙贸易公司当经理。那时史海龙去哪里都拍着肖文化的肩膀喊他兄弟，肖文化投桃报李，贡献了在之前积累的人脉和聪明才智，帮史海龙拿下了这片临海的地皮，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史海龙立字为据，承诺给他公司的股份，只待十八栋商住别墅一出手，钱立马兑现。没想到房地产只火了一年，崩盘了。那时十八栋别墅才刚盖好，配套设施完全没跟上，作为大股东的后台老板在别处投的项目拿不回钱，就从这个项目撤资了。蓬莱岛既无后续资金投入，又找不到接盘人，原先说好的三百万一栋变成了一百万一栋也无人问津，没多久就变成了烂尾十八栋。史海龙眼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一转手把公司股权便宜转让给了一位广东老板，自然，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变成了这位广东老板。今天晚上，肖文化要见的正是这位老板，杨万基。

2

望沙桥长约一百米，前几年为配合大开发热潮，老旧桥面得以翻新重建，桥头桥尾各安两头大狮子，是史海龙捐的，只为给十八栋造势。原先他是想捐两条石龙在桥身，寓意双龙飞天，被风水先生掐指一算，说石龙谐音为“死龙”，而史海龙生肖为龙，名字也有龙，不妥也，便改龙为狮。望沙桥宽二十余米，两侧搭起铁架子，上面是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一辆超重海鲜车喘着气开过，桥身微微震动，车厢尾部一路流下发臭的鱼汁。肖文化躲闪着鱼汁，干脆停下，让车走远，然后俯下身来弹了弹裤腿。那是他最贵的一条裤子，质量实在是好，穿了几年，裤兜里一根线都没松过。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摸到熟悉的软皮套。那是一个笔记本，每次他见杨万基，都要带着它。官司打了三年，他换了五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为什么非要选一样的？他说不上来，但只要看见那个熟悉的褐色皮封面，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斗志，仿佛回到了在法院上班的时候。那会儿他在中院执行庭，干练，冷静，睿智，什么案子到了他手上都能办得漂漂亮亮。说到打官司，他可不带怕的。肖文化轻蔑地笑了笑，好像杨万基就在他跟前。

这个笔记本被肖文化看得比命还重，他在里面写写画画，详细地记录了和杨万基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应对方法，甚至包括了对方说话的语气和可能的心理活动。他把每一次见面当成一场硬战来打，提前想好了无数个应对的方法，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所以，杨万基所有的招数都在肖文化的预计之中，三年过去了，任杨万基有三头六臂就是拿不下一个肖文化。按肖文化的话来说，我现在就烂命一条，你弄不死我那就赔钱给我。当然，肖文化有的不只是烂命一条，还有脑子。有时杨万基遇见麻烦事了还会请肖文化帮忙出主意，两人的关系时敌时友，说不清楚。可令杨万基气恼的是，一谈到股权的事，肖文化就油盐不进，像极了一张牛皮膏药，又臭又难缠。

从望沙桥出来是海堤街，虾姨的摊位就在海堤街上，离十字路口往东大约三十米，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做生意。开店容易守店难，怕睡觉的时间被隔壁摊位抢了生意，你不关门我不关，一天天熬到三更半夜的，比的是身体，是意志，更是一口气。两公婆轮流守摊，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旁边十米外另一个摊位上的是个寡妇，双拳难敌四掌，常常熬到一点顶不住就收了摊。一点到三点正是小年轻喝啤酒瞎热闹的时候，生意好时能摆上三两桌，加上几打啤酒、香烟还有花生米小吃之类的，能赚个五十一百。可别小瞧一个小小的摊位，除去国税地税工商城管费，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个两千多块，是上班一族工资的三倍了。虾姨的女儿雪华上大学的费用就是靠这个小摊给供起来的。雪华刚考上大学那年，虾姨下岗开了这个店，万事开头难，每个月的收入几乎都拿去进货了，剩余的不多，虾姨敲了半天算盘，决定每个月给雪华两百元伙食费，再加上国家每个月给师范生的补助三十五块钱，雪华在学校过得也不算太拮据。她每个月硬是从牙缝里省出五十元，一到假期就大包小包地往家里带东西。有一次没买到火车坐票，又不舍得坐卧铺，她拎着两个装满东西的蛇皮袋，咬牙在通道里站了七个小时。

虾姨几乎不让雪华到店里帮忙，雪华是她的骄傲，她逢人便说自己有一个大学生女儿，将来可是要当国家干部的。为了让女儿当上国家干部，虾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摊位成了一个情报站，谁家儿女去年分配到哪个单位，走谁的关系，花了多少运作费，海堤街上又来了哪个大人物，大人物的能耐有多大，她全都一清二楚。两年前，海堤街还真来了一个大人物，在虾姨的摊位附近租了一栋新盖的铺面楼，铺面楼不当铺面，不做生意，只住人，四个人。奢侈！之所以奢侈，原因只有一个，有钱！虾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对那个大人物上了心。大人物便是十八栋的新老板杨万基。

只要虾姨守摊，一里外的人都知道。她的身形和嗓门同样壮观，远远就能看见，远远就能听见。她常常数落荃叔，“你瞎呀，有客走过也没看见”，“你哑巴呀，看见人也不打招呼”。荃叔脾气好，也不应她嘴，认定了这婆娘嘴巴坏，但心肠好，安心和她过日子。荃叔让虾姨看得顺眼的是他那张国字脸和高个子身材，收拾一下还能拿得出手，这让她在一堆女人婆里气焰又见长几分。

肖文化走到虾姨摊位的烟架前。烟架是新做的，比肖文化还高出一个头，他用手指了指放在最上面的红塔山，虾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给他，还送了他一盒扁扁的火柴。烟架是虾姨设计的。她亲自动手画了个大概的模样，拿到玻璃厂，塞了两包烟给相熟的师傅，让他帮着做。师傅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够显眼就行，师傅于是用边角料帮她做了个八十厘米高的烟架子，足够摆下虾姨进货的十几种牌子的香烟。烟架子摆在货柜上，对着马路，有客人经过，不用弯腰，抬眼就能看见香烟盒子的正面。为了更显眼一些，虾姨特意把货柜推出路边三十厘米，这样一来，她的小摊就比隔壁寡妇的摊位超前了一个身位。“更具有竞争优势”，她对自己的算计非常满意。

肖文化见杨万基前会做三件事，第一件就是买包烟。他平时不抽烟，只在需要思考问题的时候才会抽两根。比如见杨万基，前后大约一个半小时，抽烟不仅有利于思考，还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不说话，在谈判中，相对沉默的一方更显神秘和胸有成竹。他有个习惯，点烟不用打火机，用火柴。火柴也是一种武器，点燃火柴的从容与自信会默默地传递一些信号，比如胜券在握，或是绝不妥协。在谈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中，一个手抖，一个哆嗦，都会显出心虚。肖文化点烟的姿势非常优雅，挑高的小指稳若泰山，火柴烧到一半的时候往空中轻轻地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而且，只一次，火柴刚好就熄灭了。为此，他特地练过，知道怎么把握力度。一次就过，像他的性格，说一不二，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出尔反尔。“此人不好对付”，他在交锋中通过各种设计好的细节给对手传递信息，那比嘴巴说出来更具有说服力。肖文化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和虾姨聊上几句，探探口风。他知道虾姨愿意和他说话，也会知无不言。第三件事是看一眼雪华，这也不算个事，但对肖文化来说十分重要，只要能看见她，他便对战斗充满了信心，仿佛他这场仗是为她而打。他发现了自己这个小心思后，纠结了许久，最后坦然承认，自己喜欢雪华。在萎靡不振的日子里，他会努力去想这一百万即将与雪华发生的关系，比如等他有钱后会娶她，这一百万是他们共建家园的基金，更是打通虾姨这个关键人物的买路钱。而虾姨何等人精，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却也不说是与否，模棱两可，一切只等这一百万落地再做打算。

“雪华的工作有着落了么？”肖文化问。

“还没，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国家政策说变就变，这不，去年还包分配，今年又不管了，早知道让雪华读个大专，早一年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说这公平吗？辛辛苦苦读个大学，不就为了捧个铁饭碗吗？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这不是欺负人吗？你看旁边那个寡妇，几年前儿子高中毕业就混社会了，那时候还好找工作，进厂当了工人。倒是我们家雪华，堂堂师范生，要教书育人，要为国家做贡献的，现在让自己找工作去。去哪找？真是斩千刀的。”虾姨越说越气。

“不说有人愿意帮雪华了吗？”他朝不远处那排别墅努努嘴。

“你说杨总啊？他是有通天的本领啊，衙门里有人就是好办事。”看一眼周围，虾姨压低了嗓门说，“他答应了，还问我们家雪华想进政府还是去海关。”说完虾姨咯咯笑起来。

“雪华想去哪儿？”肖文化在心里快速捋了一遍，还是想不通虾姨是怎么把杨万基给搞定的。按此人的性格，没有天大的好处他会帮你走后门？后门可都是他真金白银打通的，走一次少一次，金贵着呢。

“这丫头死脑筋，两个都不选，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啊，偏说要去当老师，气死我了。”虾姨嘴巴说气，一脸的自豪。

“当老师好。”

“哪里好了？”

“我们小时候，对老师可崇拜了，都把老师当成仙女，以为老师都不用吃饭拉屎的。”肖文化说着，把自己也逗乐了。他可没撒谎，小时候还真是那么想的。

肖文化看了看手表。虾姨凑个脑袋过来也跟着看手表：“赶时间啊？”

“约了杨总谈事。”他又对那排别墅努努嘴。

“你们谈你们谈，谈完了到对面唱歌，把雪华也叫上，雪华在大学学的是英语，英文歌唱得不比电视里的小明星差。”

肖文化点点头，高兴起来，又问虾姨：“杨总他们出门了吗？”

“傍晚就出去了，还在我这里拿了烟和酒，他那两个保镖像两条狗一样跟着不离身，还剩一个女的在屋里。这女的好命啊，穿金戴银的，被人菩萨一样供着，白日不出门，夜里陪着杨总到处吃香喝辣的。”虾姨冲那边撇撇嘴，既不屑又羡慕。她乐意给肖文化提供各种小道消息，她清楚他拿到一百万后自己将会得到的好处。

肖文化招手叫停一架三轮车，又朝虾姨挥了挥手。

“回来唱歌啊。”虾姨还是笑眯眯的。

荃叔蹲在地上抽水烟筒，被一口烟呛得咳个不停。虾姨心情好，也不唠叨他，在一边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有文化，吃过公家饭，下过海，相貌堂堂，人斯文，关键还有一百万股权。”荃叔一边咳一边应她话：“那一百万指不定要不要得回来。”“你懂个屁，先感情投资，不然哪天钱到手了你就是跪人家门口人家也懒得理你。”她翻了个白眼。“可他比雪华大了十岁。”荃叔小声反对。“大十岁怎么了？你看琼瑶书里哪个男主角不是比女主角大十几二十岁的？”虾姨说得理直气壮。荃叔没看过琼瑶小说，反驳不了，又咕噜咕噜吸了一大口水烟筒，咳得震天响。

3

香格里拉酒店大堂的咖啡苑，杨万基半躺在沙发上，从后面看只露出半个光脑袋，架起的二郞腿一抖一抖。两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各自双拳互握，双目平视前方，有人靠近时会警惕，如有必要，他们会拦住忽然靠近的陌生人，以保证杨万基的安全。杨万基不到一米七的个头，身形不算胖，有点小肚子，柠檬黄色T恤衫很修身，站着还好，坐下来便把小肚子裹得紧紧的，能看见肚脐眼那里凹进去一个窝。他的裤子是米白色，刚到膝盖，一双白皮鞋，鞋带干净。滔城的老板都爱穿梦特娇，既商务又休闲，是身份的象征。那时流行一句话——老板爱穿梦特娇，女人爱穿梦特娇的男人。

酒店大堂里逛上一圈，肖文化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这里的服务员不像服务员，不管男的女的，一律穿花衬衫。衬衫上是大片的黄绿色植物，衬衫也不扎进西裤，宽宽松松，乍一看还以为到了东南亚海边度假区。每个男服务生都是个帅小伙儿，一脸的阳光正气，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言行举止机灵中又不失稳重。角落里有一位穿黑色露肩长裙的女士在弹钢琴，表情端庄，动作优雅，曲风浪漫抒情，如行云流水。大堂里零零星星坐着一些人，全都压低了嗓门说话，一举一动既傲慢又有礼。肖文化觉得在这样的氛围中谈判再合适不过了，哪怕搞砸了，对方也不会马上翻脸不认人，更不会在这么文明的环境中把弹簧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杨万基的两个保镖，一胖一瘦。胖的光头，脸上有条疤，看着是个狠人。肖文化不怕胖保镖，胖保镖的狠是明里的狠，他怕瘦保镖。他从没听过瘦保镖开口讲话，但瘦保镖看他一眼他便觉得汗毛倒竖。瘦保镖的一双手从不离开裤兜，里面鼓鼓的，肖文化猜测那里一定有一把锋利的弹簧刀，只要瘦保镖那双阴冷的眼认定你有危险性，便会立即传达指令给裤兜里的手，而那双手便会在收到指令的零点一秒内作出反应。当然，他不会弄死你，死了要赔命，弄残就好，再自个反刺一刀，就成了斗殴，各打五十大板。他从胖保镖眼里能读到一些内容，比如暴戾，残忍，贪财，好色。而他从瘦保镖那里看到的只有执行，不需要思考，没有情感和需求，像一个机器人。肖文化没有和机器人打交道的经验，他的读心术对瘦保镖无效。一如两年前他被恐吓，他凭三寸不烂之舌把胖保镖唬住了，但他的脖子捏在瘦保镖手里，瘦保镖眼睛都不眨一下，刀差一寸就刺到他身上了，如不是杨万基咳嗽了一下，他的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过后，肖文化在笔记本里记录此事时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在瘦保镖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血滴子那样的武器，此画胜过千言万语。瘦保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杀人利器。

当然，杨万基不是真想要他的命，按杨万基的话，“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弄死你？弄死一个人比谈成一桩买卖还要费心思，你还缺点斤量。”只是，让杨万基不爽的是，你丫的不过是我公司旗下一名员工，拿我工资还告我，天理难容啊。肖文化对此的回答是，我告的是公司又不是你，你既然是公司新的法人代表，就要接受我的告状。杨万基说那是你和前公司之间的纠纷，这笔账我不认。杨万基是个商人，有时也是个烂人，能混到今时今日的江湖地位身上也是有两板斧的。他偏不认前公司法人给肖文化的一百万股权，刚接手公司就要被拔毛，能是他这样的商业大佬干的蠢事吗？况且，一百万啊，又不是十万，他舍不得。官司打了三年，肖文化提供的证据越来越充分，杨万基对他是软的硬的都使过了，没用。用肖文化的话来说，这三年，为了对付杨万基，他都能把三十六计倒背如流了。

这次见面是杨万基提出的，在做应对方案时，肖文化在笔记本里圈出了关键点：法院查封了十八栋。想了想，他在后面加了四个字——狗急跳墙。他倒要看看对方打算如何跳。出发前，他给法院老同事张德远的BP机留言，说如果他今夜里回不去了，就是栽在了杨万基手上。

大堂里，杨万基一反常态，看见肖文化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迎上去，握住肖文化的手说，老弟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肖文化说老哥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才见嘛。杨万基说不一样不一样，上个月见面的是两只老虎，从今天开始就是两只麻捞了（广东话，猴子的意思）。看肖文化不明白他所指，杨万基又说，我们两只麻捞不斗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肖文化属猴，杨万基也属猴，对方都拿属相来当和事佬了，他觉得好笑，也就顺着说，和气好，生财更好，只是老哥打算怎么个和气生财？杨万基没立即表态，拿出一支烟，胖保镖凑过来打着了打火机，瘦保镖纹丝不动，单眼皮盯着肖文化，双手还插在裤兜里。肖文化刚松懈的心又一紧，心想这警报还没解除呢，可不能上了老狐狸的当。手伸进裤兜，他掏出一包红塔山，慢慢地撕掉包装膜，食指轻弹几下，拿出一支烟。杨万基侧了侧身，胖保镖机灵，马上递过打火机。肖文化微微一笑，拒绝。他看着胖保镖的手，有些感慨，两年前那双手还把他像待宰的鸡那样死死按着，如今却也来献殷勤了。拿出火柴盒，大拇指与食指捏住一根火柴，尾指微翘，轻轻一划，火柴“呲”一声点燃。烟点着后，肖文化的手向空中优雅地划过，火柴熄灭。动作还是那样的标准，无懈可击，只有肖文化知道今天的火柴燃烧得有些过了，他皱皱眉，吸入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出烟圈。他在心里开始批评自己，风林弹雨都挺过来了，糖衣炮弹面前你还一哆嗦啊？

沉默，自己抽自己的烟。肖文化想，都降了旗，还不肯开城门？看你怎么开场。果然，一根烟没抽完，杨万基率先开了口。他说，老弟啊，撤诉吧。谈判三年，对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撤诉”二字，让肖文化颇感意外。看来，事有转机。他仍不动声色，试探着说，你认我那一百万股权？杨万基回答得干脆，认。肖文化说，此话怎讲？杨万基说，给你一百万。肖文化说，何时？杨万基说，十八栋已有人相中，一成交，马上兑现，前提是十八栋得先解封，你不告了，这事情才能好好办。肖文化不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下：真、假、撤诉、解封、反悔、兑现，并打了个大问号。杨万基不耐烦，伸长了脖子想看肖文化在搞什么名堂。他早看这个笔记本不顺眼了，这里面似有千军万马在帮助肖文化，每次谈判一到关键时刻，肖文化就成了哑巴与聋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两人各自抽完了一支烟，肖文化在笔记本上简要地写下了他所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然后在页面最下端写下了两个字：拖、查。他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一切待核查清楚后再作决定。主意打定后，他站起来，说“好”，搂着杨万基的肩膀就往大堂门口走去。杨万基被那声“好”搞糊涂了，这“好”是表示同意了，还是只是抒发了一下感情？到底这官司是打，还是不打了？刚想张嘴，又被肖文化给堵了嘴。肖文化说，走，唱歌去，咱哥俩提前庆祝，今晚玩个痛快。杨万基转念一想，都谈到庆祝了，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4

海堤街一侧是避风港，另一侧是小摊小铺和私宅。露水打上船头时，避风港里便沉寂如一块生铁，水上人家全进了舱，早早地睡了。做海的汉子打起呼噜来惊天动地，听说有一回，一位从四川来的小姐夜里唱歌回家，喝高了，路过时听见那连绵不断打雷一样的声响，好奇，望望天空，又朝港湾里看了再看，小嘴一嘟说，海边人稀奇啊，把猪都养船上去了。

海堤街西段被当地人说成滔城红灯区，小发廊一个挨着一个，十几平米大的地儿，里间播放着各种靡靡之音，化着浓妆的小姐们像一只只慵懒的猫，倚在玻璃门上，眼里捕捉着各色路人，只要路过的男人眼里飘过一些迟疑，便会被她们争相拉扯着进去洗头，或按摩，至于后面还有点什么故事便要看客官荷包里的银两有多少了。

这条街上除了发廊，还有几家卡拉OK店、饭店，和摆在路边卖香烟、杂货和水果的小摊位。虾姨的小摊尤其显眼，像一面碑那样高耸的玻璃烟架子配上高瓦数灯泡，能亮瞎路人的眼。夜里没有城管来检查，你就是把摊位推到路中间也没人管。当然，虾姨的货架没有摆到路中间去，她只需要比旁边寡妇的摊位靠前一个身位便心满意足了。

晚上十点，肖文化和杨万基走进虾姨摊位不远处一家叫“夜机”的卡拉OK。店面的外围装修是黑色与金色，一扇茶色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梅艳芳的巨型海报，红唇烈焰。推开门，小铃铛“叮当”一声响后，人立即被里面冲出的声浪淹没，挂在四面墙上的大电视画面闪动，穿着比基尼的小姐在电视里扭来扭去，小手挥挥，脸上是甜甜的笑。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兰花指紧捏话筒，扯起烟嗓在唱《分飞燕》。两人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落座，杨万基背靠墙而坐，两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站他身旁。屋里的人都在看他们，老板也认得他们，贵客嘛，当然得亲自出来招呼。

大厅是长方形，不到四十平米的空间，挤一挤能坐六桌人，大多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有未成年人。肖文化出来玩，最不喜欢看见未成年人，偏那些帮派大佬又最爱身边带个把这样的小弟。小弟杀人不偿命，又听话得很，老大一句话，他立马可以拼命。一年前，就在这个场子里，肖文化亲眼看见一个男孩用酒瓶把另一个人的脑袋给敲烂了，原因仅仅是对方抢了他大哥的麦克风。这里唱歌免费，只收酒水和小吃的钱，属于中低档消费。要是遇见烂人，唱一个晚上只点两支啤酒，老板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做生意是要看运气的”，老板大眼鸡常常这么讲。他最欢迎中年人进他的场子，中年人有消费实力，还有家庭，有家庭的人嘛，不会随意滋事。比如杨万基，就属于上等客人，一个斯文的生意人，从不说脏话，也不会喝酒闹事，每次来都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只要他来，姑娘们的目光都自动往他身上跑，不认得他，总也认得他身上穿的那身“梦特娇”嘛。虽说他身后有俩保镖，但保镖不轻易出手，主要就是起一个震慑作用。大眼鸡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大眼鸡站在杨万基跟前，双手互握，自然下垂，微微弯腰，笑容恰到好处，温暖而亲切。

“两打漓泉，随便上几碟小吃。”杨万基的金表在射灯下一闪一闪亮晶晶。每次来开场都是要两打啤酒，喝不完也来两打，好事成双嘛，不差那点钱。

大眼鸡一听就心花怒放，心里的小算盘算了算，终于把昨晚那两个点支啤酒唱了一晚上歌的人怄下的气给抚顺了。

在这里，杨万基有插队唱歌的特权。大眼鸡一口气为他点了六首歌，他知道杨万基的喜好，还知道对方一唱得高兴又会多点两打啤酒。只双不单，杨总阔气。

杨万基的酒量真是好，喝高了，就对着肖文化说起真真假假的话来。他说，老弟啊我投降，你是第一个让我投降的人，老哥我心里佩服你啊，这官司你顶了三年，三年啊，换别人早他妈被我打趴了，你不一样，不一样。他拿起酒杯和肖文化又干了一杯。肖文化也装模作样讲上了酒话，承让承让啊，老弟现在就烂命一条，哪能和哥的金贵相比，哥动动两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捏扁。杨万基说，你有大能耐啊，哥动不了你，但话说回来，你有法院的人帮，哥上头也有人，知道不，我讲你的证据是假的那就是假的，我道上也有人，我能随时把你的证据变成死证据，懂不？什么狗屁江湖规矩，有钱就是规矩。但这一次，哥按你的规矩来，知道为什么吗？肖文化装傻，为什么？杨万基一拍肖文化的肩膀说，我们是两只麻捞嘛，和气生财，何必为区区一百万搞个两败俱伤？钱没了可以再赚是不是嘛。是是是，肖文化又和他干了一杯。他们一干杯，大眼鸡就又心花怒放一次，随手又帮他插播了一首《请跟我来》。

场子里氛围出奇得好，肖文化和杨万基站起来，搂着肩膀大声唱“别说，你不用说，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啊啊啊”的时候，虾姨推门进来了，还带来一位姑娘。姑娘个子高挑，穿一身米色连衣裙，长发过肩，刘海盖住了半只眼睛。这样热闹的场合让她有些紧张，她双手搓着裙摆，眼睛瞟一眼四周，很快又低垂下去了。虾姨的脸笑成了一团面，趁着他们不唱的间隙，把姑娘拉到他们中间说，雪华成天待家里都待傻了，让她出来和你们唱唱歌，热闹热闹。雪华大学里学的是英语专业，在学校参加过唱歌比赛，还是英文歌啊。就是人胆小，让她出来多走动走动，练练胆子。说完，虾姨肥胖的身体灵活地一转身，找大眼鸡点歌去了。她把写在手心里的歌名给大眼鸡看，大眼鸡很快便把这首《昔日重现》找了出来。大眼鸡和虾姨熟，有时晚上没生意他会去虾姨的小摊位坐一会儿，点两支啤酒，店里的酒和小吃临时不够了，也会向虾姨买一些救急。虾姨希望大眼鸡的场子生意兴隆，只要晚上他不关门，她就不关门，肥水总能流到她的田里来。

头一回在陌生人面前唱歌，雪华有些紧张，前两句有些小小的跑调，但不碍事，一个年轻的美女在唱一首英文歌曲，方才还是隔壁座男人用撕裂的嗓音发出灵魂的呐喊“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现在就是优美的旋律和听不懂的英文句子，马上就拉开了距离。众人都感受到了这种距离，也不聊天和摇骰子了，就安静地听歌。虾姨打心眼里冒出了一份自豪感，她的眼眶有点儿发热，这么些年，总算没白培养啊。想当年，女儿差两分没考上市重点高中，是她拿着几条烟去求来的人情，没白求啊，一眨眼，女儿都这么大了，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想到了死鬼老谭，这男人没啥优点，却是长了一副好模样，女儿的俊全随了他。一条街的人都说她虾姨好福气，老公死了一个俊的，又来了一个俊的。她原先不服气，俊又不算本事，俊又不能当饭吃，后面也想通了，俊有俊的好嘛，基因好。这不，今晚雪华真为她长脸了。她的心怦怦乱跳，眼睛一会儿看雪华，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看杨总，一会儿又看肖文化。她看得出，他们看雪华的表情不像看其他女人，多了一份严肃。严肃意味着什么？尊重。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虾姨的心里甜得像抹了蜜。

待雪华唱完，众人掌声响起，她又飘了一阵，然后把雪华按在椅子上，说，你们唱呵，我看摊去了。朝门口走去，不放心，她又回头朝雪华挥了挥手，脚步迈得轻快，她得赶紧回去向老头子汇报雪华唱歌的情况，雪华了不得了呀。

肖文化估摸着这是雪华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如此喧哗的地方显然令她感到不适，但很快她适应下来了。服务员给她递上热毛巾，她愣了一下，不知拿来何用。肖文化看似随意地拿起方才擦拭过手的毛巾又轻轻擦了一下手腕。雪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有样学样，拿起热毛巾擦了一下手指，又捂在手心里一会儿。等她放下毛巾，把自己塞进那张略为宽大的皮沙发时，脸上已挂上了矜持的微笑。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又往椅子里挪了挪，穿着白色小皮鞋的双脚并拢，双手互握放在腿上，最终把目光看向了电视画面。电视里一众佳丽迈着光溜溜的大腿走来走去，她看了一会儿，脸有点微微发烫，抿一下嘴角，低下头来。待别人唱完一首歌，她也跟着鼓掌。别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唱歌人身上，她似松了口气。

这一切被肖文化看在眼里，他觉得她像一只需要被保护的小白兔。虾姨的意思他一开始不大明白，每次他到她的摊位，虾姨都会叫雪华下楼，几次后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一开始他是抗拒的，以至于他不能客观地去看待这位姑娘。这是他在法院时候养成的职业病，总习惯于猜测别人的真实意图，好像别人对他有所图谋一样。可往来多了，他看出了这位姑娘没有她妈的小心思。如今，他反倒庆幸起虾姨的这份小心思来，不然，他哪来机会去接近雪华？如今的他，还能让人图谋什么呢？和民工同住在十八栋，在杨万基的公司上班，名义上是经理，每个月领着微薄的薪水，领着老板的钱却把老板给告了，还一告三年，他的英名早传开了。他知道，以虾姨的务实作风，这一百万拿不下，雪华他就不要想了。

他又看了看雪华，这个女子虽然一直面带微笑，但显然与这里是格格不入的，她人在这里，精神世界却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待时机合适，她便会找借口离开。他怕她坐久了尴尬，拿起酒杯，想敬她一杯，却有人先他一步。是杨万基，他戴着金戒指的左手端起一杯啤酒，递到了雪华跟前。音乐太闹，说话要扯开大嗓门，杨万基讲究风度仪态，不会扯开大嗓门嚷嚷，他只对雪华点了点头。雪华领会了他的意思，嘴角调皮地抿一下，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刚想放下，杨万基伸手托住了她的杯子，又冲她举了举自己的酒杯，一仰头，干了。雪华犹豫了一下，左右为难起来，但她不露声色，连皱眉都不落在别人眼里。肖文化想帮她挡了这杯酒，伸出的手却被杨万基拦了。雪华眼睛盯着酒杯，像研究一张试卷那样认真，然后再次举杯，放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这杯酒她喝了有半分钟那么久，等放下杯子抬起头来时，雪华的脸已经有些红润了，刘海也被她拨到了一边。肖文化看清了她的一双眼睛，深邃，清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杨万基嘴里咬着烟，带头鼓掌，旁人都往这边看。雪华不好意思起来，嘴角抿出笑意，腰杆挺得生硬，眼睛往门口瞟去。肖文化发现她只要一紧张就会看门口，她这是希望母亲能出现在门口呢，还是希望能立即逃离这里呢？

时间在一首首歌中溜走，门口的铃铛响了几次，陆续进来了好些人，大多为女子，化着浓艳的妆，是附近上班的小姐，有发廊的，按摩店的，还有夜总会的。她们习惯了下班后过来喝一杯，吼几首歌，互相骂些脏话，吐一波苦水，把今天夜里受的气撒完，然后大约在一两个小时后离开。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女子从门口闪了进来，女子戴顶红色假发，也化着浓妆，从身形样貌来看有点像近几日停在十八栋北面船上的女子。

女子进来后，往屋里扫一眼，看见杨万基后，冲他一挥手，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寻了个角落坐下，既不唱歌也不喝酒，只顾着抽烟。

杨万基让胖保镖拿了两支啤酒给女子，女子夹着烟的手指冲他举了举，红唇上挤出个笑容。

“吕如绿，帝豪洗浴中心新来的，手艺真不错，改天去试试。”杨万基在肖文化耳边说。

肖文化心想，近两年来滔城捞世界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换成五年前，小姐们凡有几分姿色的，再加上能说会道，只需要陪客人坐一坐，喝几杯酒，唱几首歌，几个晚上便能捞一台铃木王，哪用得着给客人按摩，按摩女一般都是三流货色，再卖力也赚不来快钱。

吕如绿没和肖文化打招呼，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也不过来和杨万基套近乎。干这行还这般清高的也是少见。肖文化见过小姐们在各种场合派发小卡片的，上面印着自己的艺名、BP机号码，还有工作地址，总会有人按着卡片寻了去，所有与她们打过照面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潜在的客户。广撒的网中没准会出现几条大水鱼，只要逮着几条大水鱼，离上岸的时日就又早了些。可如今的大水鱼不是笨蛋，精明得很，一眼便能分清眼前美人的三六九等，若是遇见刚出道的，自然舍得把钱财多散去几分。杨万基看雪华的表情，让肖文化想起了那些精明的大水鱼。他敬她的酒杯频频举起，而雪华每回都是浅浅一笑，慢慢地抿一小口，不肯再多喝，只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以示自己不胜酒力。杨万基也不计较，挥一挥手，大眼鸡又端来了两打酒。

屋里空间窄小，音乐声浪冲击着耳膜，说话要直起脖子在对方耳边大吼大叫对方才能听见，此时嘴巴便失去了意义，唯有肢体语言才能发挥作用。杨万基对肢体语言熟悉得很，冲柜台晃一下小灯，大眼鸡便撒腿跑到他身旁；冲背后打个响指，胖保镖立马俯下身体听候差遣；才拿出一根烟，打火机便从背后“啪”一声打着递到了跟前。杨万基让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微微仰头，跷起二郞腿，白鞋带一抖一抖的，手掌轻轻拍击大腿打出有模有样的节奏来。

此时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往屋里瞄上一圈，然后朝肖文化招招手。肖文化认出是张德远，和杨万基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座。那会儿邻座客人刚唱完一首歌，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雪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摁着太阳穴，说，杨总你们好好玩儿，我有点儿晕，先回去了。说完她抱歉地一笑，也不待杨万基挽留，紧跟着肖文化，前脚贴后脚出了门。

大路边，张德远双手叉腰，一脸怒气，看见肖文化，上前就是一掌，说，你还没死啊？肖文化笑嘻嘻地说，死不了。看张德远盯着他身后，转头一看，雪华低着头，白皮鞋在踢一颗小石子，脸上红扑扑的。港湾里吹来的风夹杂着浓郁的鱼腥味，肖文化深呼吸了一口，说，我送你回去吧？雪华摇头，说不用啦，几步路。肖文化有点失望，冲她挥挥手，盯着她走过马路。不远处，虾姨摊位上的大灯泡亮晃晃的，把这夜深人静的海堤街照出了几分暖意。路上行人稀少，已是夜里一点。

看着雪华走远，张德远又拍了肖文化一掌，说，好你个肖文化，艳福不浅啊，姑娘不错嘛。肖文化的嘴巴笑到了耳根去，说你想哪去了，这是虾姨的女儿。张德远说想不到山鸡还能生出个凤凰。肖文化说你积点儿口德。走几步路，又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大眼鸡这里的？张德远说虾姨是江湖包打听，有事找她准没错。似想起什么，又一巴掌拍过去，说你个没良心的，在这儿花天酒地，也不给我回个消息，让我一晚上担心你被人弄死丢落海喂鲨鱼了。肖文化说时辰未到，阎王爷不收。张德远说事情谈得怎样了？你这官司都打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院里的人都等着看笑话呢。肖文化说院里的人还惦记着我，难得啊。张德远说你离开法院可遂了王超的愿，他现在是执行庭副庭长，号称中院四大天王之一。肖文化不解地看着他。张德远又说，原来院里三个姓王的，吃相难看，吃了原告吃被告，现在再加上王超，外面都说是四大天王，谁挨近都要被扒一层皮。肖文化说四大贪官啊，老天瞎眼了。张德远说还好你早早离开，现在院里的各种行事作风，要是你在肯定要带头造反了。肖文化问他出啥事了？张德远说黑狗贪吃白狗担当啊，现在院里大搞经济，成立了一个法律咨询中心，代理打官司，不管是谁拉到案件都有提成。你说这院里谁是话事人？院长啊。都找院长去了，提成也理所当然地进了他口袋。还有啊，法院办起了公司，扣留债权人的钱都挪到公司去了，几个领导分利息，院长嫌利息少，其他领导只能又凑了钱给他，胃口大填不满啊。肖文化又骂，贪官。张德远说你该回来。肖文化说回哪儿？张德远说回法院。肖文化说回去挡人财路还是同流合污啊？张德远说我还不懂你脾性？犟得像头驴，你要真回法院，不是你难受，就是别人难受。肖文化说人是会变的，再说了，黄金白米少年妻，一般人都过不了这些关。张德远说你要是图这些，当年就不会离开法院了，你不走，副庭长的位置就轮不到那姓王的，我可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给你盖章。马后炮！肖文化笑嘻嘻地擂了张德远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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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山花》202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