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衡夏尔，1997年生于北京，毕业于波士顿大学。创作方向：小说、诗歌、随笔。出版有小说集《灵魂住着老头儿的少女》、诗集《诗歌对人类无用》。

醒来以后，我去花园里透气，午后的天气有点阴郁，仿佛阻碍了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两封信几乎要从信箱的缝隙里掉出来，它们是银行与保险公司寄来的生日贺卡，而在这些信封的下面，压着广告与去年的生日贺卡。我将所有的信件取出来，用碎纸机销毁，扔进了垃圾桶里，点了一份披萨，在沙发上呆坐起来。

昨天是我的生日，步入崭新的一岁没有给我新的感受。我从二十一岁起停止庆祝生日，到现在过去了十二年，彼时的我那样做大概是因为愤世嫉俗，如今，在生日的那天独处是我的习惯。我不知道自己和谁更亲近，我不喜欢成为事件的中心。于我而言，参加派对的乐趣在于从暗处旁观。不被人了解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年来我和很多人结成了泛泛之交，只要你不主动谈论，没有人会特意问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一个小时后我收到了讯息，今晚上有几个人要在忘却庭院聚会，主人顺带邀请了我。忘却庭院建在一座美术馆的上面，那是一个让男人感到安全的地方，阶层相同的男性在美色和酒的陪衬下虚度光阴，自从人类社会诞生以来，这就是令他们舒适的事情。

晚上七点出头的时候我抵达了那里。暗青色的云层遮蔽着天幕，仿佛一场无声无息的灾难将要发生，对于地上的行人，这像电影上的画面，只发生在银幕里。我穿过草丛，来到公馆里面，在服务生的陪同下上电梯。宾客们像往常一样就坐于楼顶的长桌旁，在大腹便便的男人们中间，有一位穿黑色皮衣的年轻女人。

“你来得太晚了。”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说。他是这座庭院的主人。

在场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他把我介绍给了唯一一位陌生人。

“这是萨巴斯恩，著名的小说家。”

“你好。”年轻女人说。

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侧过了脸。

服务生倒上了香槟，最让我头晕的酒。我目光扫向服务生，她漠然地干活，似有似无地听着我们说出的废话。接着我望向在座的男人们，这些有实力的人物几乎从不和距离自己五米以外的人交往，他们的老婆、孩子、情妇和私生子都不了解他们的真面目。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我没太想起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预祝你第一部改编的电影大卖。”老主人说。

“谢谢大家了。”我说。不知道是谁传出了消息，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人。

“不要在意观众，我拍摄电影唯一目的就是戏弄观众。”一名老导演说道。

我不能暴露这位导演的名字，他在这里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他痛骂他的投资人和不服从他管理的明星，他领取了大量预算却不想拍摄片子。他曾经让一家电影公司破产，还让一家公司在一部片子上赚到一亿美金。他创作的巅峰期是他的前妻自杀的那段时间，那时他四处乞讨资金，拍摄一部不卖座的艺术电影。此后的二十年，他的才能一直在衰退。他经常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儿喝酒。

“谢谢。”我对老导演说。

其余人纷纷举杯喝酒，接着谈论了一下我的作品。他们只读过其中一两句话，在一两分钟内吹捧下我，以这些内容足够了。我观察那名年轻女子，她像是习惯了奉承的场合，她的笑容礼貌又冷漠。男人们在讨论赌博的话题，他们被一间赌场赚了钱，他们厉声骂着邀请自己去赌博的那个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项小小的娱乐。一些人因为欠款跳楼了，他们说。我从椅子上起来，去天台的角落站了一会儿，一片云犹如一只失去光泽的凤凰，向地平线下坠，大地仿佛要吞没明天的太阳。

回来后，我发现老主人在注视他的客人，他没有吃东西，也没喝杯中的酒。他逐渐萎缩的身体在灰色的毯子里面。他还能在这里坐多少年？到时候派对该结束了吧，那之后是哪里？一个人在这座宫殿里，还是医院的病房里？如今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在乎他的孩子们了。他的孩子们至今没干过一份工作，因为他当年的婚外情和其他一些理由，他们一边谋划继承他的财产，一边远离他。

生意人卡特与皮特和年轻女人聊天，他们在探讨女人的体香，皮特说人类都有体臭，只不过女人会喷香水，卡特则认为漂亮的女人是有体香的，但是到了二十四岁以后就会消散。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卡特说。

“二十三岁。”她说。

“再过一年你身上就没有香味了。”卡特说。

“我的臭味在你的鼻子里也是香的。”她轻快地回答道。

卡特和皮特大笑了起来。卡特和皮特，在这个奇怪的国家，父母们像给狗取名一样命名他们的孩子，这些小恶棍长大后会成为亿万富豪。顺带一提，我的家族来自一个小国家，虽然我出生在这，从长相上看也算得上白人，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

“你该注意保养了。”老主人说。

“什么？”我说。

“才三十多岁啊。”他挑出了我鬓角上的一根白头发。

“我早就不年轻了。”我说。

“等到岁数再大一点你就该后悔了。”他说。

“我不在乎。”我说。

餐巾上的酒杯被碰倒了，女服务生搬来了一台加热伞。

“最近有遇到什么新鲜的人么？”我问老主人。

“没有，你呢？”他说。

“没有。”我告诉他。

“你该抓紧时间了，失去青春的感觉会让你猝不及防。”他说。

“我的青春早就结束了。”我说。

“试想一下，”老主人说，“当女人们和你在一起，不再是出于你的外表。”

“你觉得那个黑衣服的姑娘想要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演电影的机会？或者就是来玩玩？我怎么能知道呢？她已经对我们没有兴趣了。”他哈哈笑道。

“是啊。”我赞同道。

此时，黑衣服的姑娘已经对卡特和皮特失去了兴趣。

“你过来陪奎因聊天吧，”卡特招呼道，“她懒得和我们说话了。”

我表示拒绝，但是那个叫奎因的姑娘还是坐了过来。

“打扰了。”奎因说，示意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一点。

“没关系。”我说。

我以为她不会再跟我说一句话，但在我发呆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喜欢这首歌吗？”

“什么歌？”我说。

我这才听见有一种音乐在播放着，它源自摆在角落的唱片机。

“作曲家是一名盲人，他对夜晚特别敏感。”奎因说。

“你对音乐很了解么？”我说。

“我只是恰好知道这个人。”她说。

她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大腿的上面，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椅子背上，仿佛是因为音乐的美妙放下了对我的警惕。

“夜色挺美的。”我说。

“的确。”奎因说。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有趣的话题？”我说。

“没什么有趣的话题……你们又聊什么了？”她说。

“我们在聊你想要什么，我们认为你不想要演电影的机会，也不想结识成功人士。”我说。

“所以我到底想要什么？”她说。

“让我猜一下？”我说。

“请便。”她说。

“你想要那个胖子给你画像？他会让你在艺术界一夜成名。”我指向坐在对面的光头胖子。

“他？我可没法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他那张脸我没法直视。”奎因说。

“你说得对。”我笑道。

“蓝鼻子——”我喊光头胖子的外号。

“怎么了？”蓝鼻子不耐烦地转过头。

“喝一杯。”我说。

他把酒瓶对准嘴唇，如同自己是一个垃圾篓。

蓝鼻子沉迷于身体有缺陷的姑娘，脸上有胎记的，被前男友烫伤过的，诸如此类的受伤女人。他喜欢看她们摆出一副厌世的样子。那些女人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她们不会用正眼看一个普通的胖子，在得知蓝鼻子是一名有钱的艺术家后，便开始住进他的家里。

“继续往下猜啊。”奎因说。

“猜不出来了。你对生意人没兴趣，对画像没有兴趣，对电影之类的应该也没有兴趣，难不成你是那种对真、善、美感兴趣的人？”我说。她往嘴里放了一颗樱桃，没有对此作出评价。

“所以你是一个作家？”她说。

“是的。”我说。

“作家都喜欢这样分析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她说。

“我对人不太感兴趣。”我说。

“你对我有兴趣。”她说。

“我对你的外表有兴趣。”我告诉她。

“如果是那样，你的搭讪技巧可真糟糕。”她说。

“你是有名的作家么？”她说。

“不是。”我说。

“没有得到承认，会让你感到不满吗？”她说。

“不会。”我说。

“在座的人有几个认真读过你的作品？”她说。

“一个也没有。”我说。

在我们说话时，蓝鼻子在打哈欠，卡特和皮特在抱怨什么时候才能有更多的女人。

“谁带你来这里的？”我说。

“你认识那个戴墨镜的人么？”奎因用眼神指着坐在桌子最南边，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男人。

“之前见过两次。”我说。

墨镜男是一位电影制片人，他具有一种气质：他与任何人都不是真的朋友，但是又能在任何虚假的关系中使大家都获利。他玩着打火机，显得兴致不高，但也没有显出无聊。

“你和他很熟吗？”我说。

“上周刚认识。”奎因说，“我们在一间酒吧里，我一个人坐着，他和一个戴口罩的女人聊天，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号码。他告诉我：平日里觉得无聊了就联系他，他知道一些有趣的地方，然后他就回去了。我偷听了一会儿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女的貌似是个小明星，好像想演一部电影，他们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我想起了外号叫“定时炸弹”的女演员，她年轻的时候可以为一部戏连续睡七个男人，从给她牵线的录音师一路到制片人。中年以后她变成了一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一个个揭发起那些曾经与她发生关系的男士。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存在于那些人的梦魇里，在他们的每一个晚上，在他们妻子的枕边。

“总之，今天晚上我正好很无聊，就跟他出来了。”奎因说。

当奎因挪动椅子的时候，她的长发蹭到了我的手背，激起了冰凉又犹如触电的感觉。

“你们每天都浪费这么多的食物吗？”她指着桌上的狼藉：羊的腿、猪的腹部、切成片的鱼，各种没有头的动物们被摆在华丽的餐盘里。

“我是一名坚定的浪费主义者，我坚持每一顿饭都宰牛宰羊，我反对那些乘坐私人飞机，去海滩上捡塑料袋的素食主义者。”老主人听到她的话，回应道。

“你见过屠宰场里的动物么？”奎因说。

“在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老主人说，“在我朋友的一间农场里——一片非常大的草场，只有动物和机器，你几乎见不到一个活人……我的朋友说我绝对不敢宰一只鸡，我告诉他，如果我不能亲手杀掉一只鸡，我以后就再也不吃它们了。”

“所以你杀了么？”奎因说。

“没杀掉，鸡会到处跑，根本追不上。”老主人说。

我知道这是借口，即使是把鸡按在地上，他也没有勇气下刀。在老主人年轻的时候，他还没有继承家族财富，他和一群叛逆青年躲在不同的地方，他们认为自己是艺术家和革命者。若干年过去了，一些人在叛逆的途中走投无路，善始善终的他和一些富裕人士坐在这里。

“所以你现在还吃鸡么？”奎因说。

“当然吃。”老主人说。“我几乎每天都吃鸡，你们这些小孩子，不知道在草地上跑的鸡有多香……比你身上的香水味更真实。”

“是啊，我想也是。”奎因调整了下椅子。

“感觉失望么？素食主义者。”我说。

“不失望，而且我也不是素食主义者。”她说。

“这里的一切都很浪费。”她打着哈欠说。

“你看过楼下的藏品了吗？”我说。

“看过了，一些很一般的作品和自己以为高深的作者。”她说。

“你没参观里面的部分。”我说。

“我参观了大厅，那里面还有什么？”她说。

“秘密！”我说，“你想去瞧瞧么？”

“不是很想。”她说。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生气。”她接着说。

“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说。

她说：“你认为我是一个表面清高的女人，你想把我带到一个高雅的地方，你觉得到了那种场合，我就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崇拜你，然而我拒绝了你的邀请，你感到挫败，所以就生气了。”

“也许正像你说的那样。”我说。

“咱们俩用不着假装谈论艺术，何况我其实是个很俗的人，我唯一的人生原则就是：不吃免费的晚餐。”她说。

“那些女人还会来吗？”皮特在桌子的对面喊道。

“马上要来了，最多十分钟！”奎因说。

“什么女人？”我说。

“我叫来的几个朋友，一些很会假笑，漂亮又不烦人的交际花，她们喜欢和年长的男人做朋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可真善解人意。”我说。

“大家都很压抑，我真心希望每个人展现真实的自己。”她说着，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白兰地，没有兑水就喝了下去。

“少喝一点酒。”我说。

“不要用这种烂大街的关心靠近我。”她说着拍了一下我的大腿。

电梯门打开，奎因的三个朋友出现了，她们拥有大部分男人喜欢的外表，能令他们产生花钱的欲望，仅这样她们在世界上的价值已“独一无二”。穿低胸上衣的女人叫瓦伦提娜，短发女郎叫达芙妮，另外一个我没记住名字，她显得有一些不悦，似乎对另外两个朋友的张扬心怀不满。

老导演习以为常地吐着雪茄烟圈。卡特和皮特像小男孩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像是故意展现丑态。蓝鼻子没有打量她们。老主人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她们看上去比大学生要成熟。”我说。

“她们已经毕业五六年了，干过一些工作，秘书公关之类的，很快就厌倦了，现在在当网红，在元空间上有十多万粉丝。”奎因说。

“这位是小说家萨巴斯恩。”奎因向她们介绍我。

“你好。”她们说。

“幸会。”我说。

她们转身去和别人聊天了。

三个女人很快给自己分配好了对象，瓦伦提娜坐在卡特和皮特的旁边，达芙妮坐在老导演的旁边，另一个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在蓝鼻子旁边坐了下来。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蓝鼻子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是挠耳朵。

此时世界上还发生着什么？一个失业的男人把妻子的头揪着撞在出租屋的墙上——不知为何我看到了那画面，许多渺小的事情在激化，某个未知的谜团即将断裂了。

“你想不想去看楼下的秘室？”我说。

“我的朋友们刚到我就离开，多不礼貌。”奎因说。

“去一下就回来。”我说。

“也不是不行。”她思索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去楼底下散步，等一下回来。”她宣示道——没人注意到我们离开了。

电梯降到二层，后面有一道隐藏的门，我按开触摸屏上的密码锁，隐藏的门打开了。

“就是这里。”我说。

在幽暗的灯光下，走廊显得深邃。映入眼前的巨大画框犹如沉在海底……在画框中，一名巨大的女人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她身上的毛细血管像照片里的一样逼真。她看起来很彷徨，似乎在为自己被放大成一座展品而痛苦着，她一定想永远幽闭自己。

“这是谁？”奎因说。

“蓝鼻子的模特，一个口吃的陪酒女郎。”我告诉她。

奎因停在另一组画前。

画框中分别描绘着三座高大的垃圾山，第一幅画的背景是阴郁的天空，第二幅的背景是晴朗的天空，第三幅是一团黄色的雾。垃圾堆里有各种被人类丢弃的东西，大到建筑物的残骸、广告牌、曾经流行的卡通人物的雕像，小到腐烂的与不可名状的东西……

“跟我来。”我说。我在走廊尽头的暗门前按下密码。一股沉闷的空气扑入鼻子，我打开灯，一种不允许邪恶踏入的梦幻气氛点亮了暗屋，暗金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这幅画……”奎因说。她走到它的跟前。

画中描绘着这样一个世界：黄昏沐浴着一间木头做的房子，一个女孩躺在椅子上，四肢垂落在地板上，她冷漠地注视着天花板，掀起了裙子的一角，露出了木偶一样的大腿。窗台上，一只黑色的猫在打盹。它们是没有灵魂的物体，眼神里却有坚定的意志。在画面描绘的这一刻，它们的呼吸被静止了。

“所有外面的作品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幅有价值。”我说。

她端详着画中的世界，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一个被毯子盖住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说。

“这是老主人的女儿小时候骑过的木马。”我说。

奎因拉开窗帘，帘布后面隐藏着一个阳台。阳台的门上锁了，阳台外面是一片苍穹的松树林。她打量了一会儿，合上了窗帘。

“画的作者是个很另类的老头。”我说，“在去世前几个月，很多收藏家和朋友去探望他，请求他公开作品，他原本答应了，在死前的最后一个月又变卦了，命令妻子把所有的画藏起来。”

“为什么？”奎因说。

“他认为他的画不是给人类社会的，他认为我们没有资格欣赏他的作品。”我说。

“他已经死了，他阻止不了我们在这里。”奎因说。

我继续说：“老头咽气之后，又有藏家找到他的妻子，都被他的妻子拒绝了。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妻子也去世了，他的作品全失去了踪迹，很多画被封藏在世界的某处，没有人知道在哪里。只有一小部分画，老头在生前把它们送给了几个朋友，那些人答应他永远不公布这些作品，其中一幅就挂在这里。”

“真是个另类的老头。”奎因说。

“有趣的事在后面。大约又过了一两年后，他的一幅画被公开了——其中一位朋友背叛了他，把他的作品卖给了拍卖行。”我说。

“谁？”

“拍卖行没有透露卖家的姓名。”我说。

“你们没有找过那个人么？”

“谁在乎他是谁呢，他或许正在某处偷偷度假，挥霍这笔神秘的资产吧。”我说，“我有一个推论：卖画的人可能是他的佣人或者护工，在他临死前，所有人都说着让他厌倦的废话，只有这个佣人每天一声不吭地替他做饭，洗衣服，帮他半夜上厕所。他被感动了，决定送一幅自己的杰作给这个佣人。这个不懂艺术的佣人收下了，然后发现自己手上的画价值上亿，在忍耐了很久后，抵挡不住逃离贫穷的诱惑，就把画卖掉了。”

“那些有钱又懂艺术的人就不会偷卖了？”奎因说。

“大概也会吧，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合法的。”我说。

“我们走吧，不要再破坏这个地方的意境了。”奎因说。

我关掉了屋子里的灯。在临走前，她的视线在被毯子覆盖的玩具木马上停留了一下。确认所有的门关闭后，我们上了电梯。

屋顶上的天更黑了。男人们正议论最近发生的事情，而三名交际花在刷手机，当她们听见一位名人的名字时，抬起了头。

昨天晚上著名的主持人D安乐死了。有段时间D是这个饭桌的常客，D收养了一个貌美的外国女人作为女儿，不到一年后他被查出患了胰腺癌。时间过得非常快，医治了半年后他就不得不计划安乐死了。这些年来选择安乐死的人很多，我曾经在派对上认识了一个小子，他说自己是天使投资人，他的投资领域就是安乐死——人道主义医疗。这小子大晚上戴着一副黑墨镜，说起话像吃了麻醉剂。

“安乐死没什么难的，只要你认识一家S国的私人医院，花个一百多万就可以了。”卡特说。

“如果一个人收养了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年轻姑娘当女儿，那她到底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妾？”皮特说。

“他当然是想要一个妾。”卡特说，他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取出治糖尿病的药物，用一杯水送进了嘴里。

“我猜他肯定去过亨伯特那里。”他接着高声说道，八成是在胡说八道——亨伯特是本城驰名的壮阳手术医生。

D是一个笑声很有魅力的主持人，他喜欢在年轻女人面前谈论政治与艺术，他一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深得观众们的喜爱。他涉足过许多领域，在无数协会里你都能看见他的名字。D从没有做过一件会被大家忘怀的事情，他的人生像一包m&m巧克力豆糖，倒出来全是五颜六色的糖豆。

从去年春天起，D就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发出冗长的悲鸣，让我看了很反感，原来那时他已经患上了胰腺癌。得知D的死讯之后，我忽然想起来：D经常朝我挤出客气的笑容，而我也经常回以假笑。

“祝我们能活得更久一些。”老主人举起杯子说。

三名交际花配合我们碰杯后，又玩起了手机。在她们眼里，像D这样的老家伙算不上名人，D在即刻空间上的粉丝还没有她们多呢。

之后我们聊起了年轻的金融天才E。一个月以前，E带着三十多万个投资人的虚拟币消失了。他的贴身助理说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有人亮出E在海外转移资产的证据，有人爆料E是一个警察的私生子。E出现在各种场合，结识各种退休的政要，把合影发在即刻空间上，据传他有上百个情人。收买了某个小国的国王后，此时的E大概躲在热带雨林里骑大象，建造私人停机坪，伺机寻找下一个允许他行骗的领域。他或者会在二十年后被逮捕，或者被“自杀”掉。

E认为自己绝顶聪明，而这个社会只羡慕成功人士，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于是他决心要报复大家。一切的根源是自卑，故事的起因总是这样。

“在这个时代，行骗是最容易赚钱的手段。”瓦伦提娜说。

“在任何时代都是。”老主人说。

蓝鼻子对这些话题没有一点兴趣。他把一片冷火腿放进嘴里，他不在乎这世界上的一切，他不知道总统是谁。

我的确也有些烦了，人们对真实事件的那种反应，就好像他们从小到大只看过电视剧和动画片。这让我想起来：之前有个家伙把一个著名的金融案件改编成了电影。那电影中正义的检察官是导演在现实中的酒友，一个说话声音很大的蠢货，投资这部电影的人则是另一个臭名昭著的金融家。

“虚拟币是骗局么？”坐在老导演身边的达芙妮问。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不过这并不重要。”老导演回答她。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件事，它就具有了真实性；当无人能揭穿谎言，谎言就是真相。”他说。

“什么意思？”达芙妮说。

“你信上帝吗？”老导演问她。

“我不信。”达芙妮说。

“你不信是对的，”老导演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幸福在于人人遵守了幻觉，当一些人让幻觉不再逼真，所有人就要开始受苦了。”老导演说。他的语调轻柔又危言耸听，这是他的惯用手段，他曾经靠这招让两个女演员彻底沦陷了。一个长得帅的老家伙，他拍的商业电影不只有爆炸场面，还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人生哲理。

“如果有人让幻觉不再逼真，该怎么办？”奎因问我。

“很多时候用不着当权者出手，人们就会主动去惩罚意见不同的家伙。”我告诉她。

“所谓的意见，只是一群人一起相信的幻觉。”奎因说。

“不管是不是，”我说，“否定一个人的幻觉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如果幻觉破灭了，人们会皈依另一种幻觉。”

“你的幻觉是什么？”奎因说。

“不知道，我一向不是个自省的人，不过我的幻觉应该还没有破灭。”我说。

“有办法叫醒自己吗？”奎因说。

“没有这个必要，真实的生活大多比不上幻觉。”我说。

“你信不信？我随便打几通电话就能问出E的下落。”卡特说。

“能知道的人随便知道，不知道的人永远也知道不了。”皮特说。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圈子很小，我可没有兴趣参与他的勾当。”卡特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皮特说。

半醉状态下我总是很容易犯困，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们看，天上的光是橙红色的。”老主人指向天空。

“太多的大厦造成了光污染。”他说。

“挺美丽的，有种反乌托邦的感觉。”我说。

“确实很美。”奎因说。

烤乳猪被端上来了，苹果的香味混着焦烂猪皮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

“人的天性就是宰杀别的动物，你觉得那些从事劳动的人，只吃菜叶子能活下去么？”老主人赞不绝口地嚼着一块猪皮。

“如果我老了，我会老实地找上了年纪的女人。”皮特说。卡特也表示如果他老了，他也不会只找年轻姑娘，他希望失去青春与姿色的女人也有人找。

“很多女人可以一生美丽。”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交际花说。

“等你老了你就彻底完了。”皮特说。

“至少不会像你这样。”交际花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有很多钱。”皮特说。

我感觉那姑娘想把香槟泼到皮特的脸上，她举起杯子，凝重地看着里面的液体，又把杯子放了下来。

“他很为自己赚的钱高兴吗？”奎因说。

“当然高兴。”我说。

但是所有高兴加起来，都没有皮特得知自己患糖尿病时得到的沮丧多。有一天下午他坐在这里，抱怨了许多我从未听过的事情，他头一次讲起了他的女儿，我才知道这样一个颠三倒四的家伙也成家那么久了。当他走后，老主人才告诉我：他被诊断出了糖尿病，已经不是早期了。

“现实是一组稳定的幻觉。”老导演摸着达芙妮的手心。

“那电影呢？”她神色迷离地问。

“电影是另一种幻觉，它必须包括好看的女郎，否则就是无趣的。”老导演说。

我发现戴墨镜的制片人已经走了，在解决自己的事情后，他一秒钟也没多待。

“带你来的人就这么走了。”我说。

“是吗？我压根就不认识他，没和他说过十句话。”奎因揉着额头说。

“你有些累了？”我说。

“让我静一静。”奎因说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现在几点了？”老主人问我。

“十点四十四。”我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念给他听。

“才过了两个多小时？”他说。

“如果你老了，你会分不清你是想杀掉时间，还是想要更多时间，失眠极其频繁，不过不睡觉又能干些什么呢？”他说。

“会变得多愁善感么？”我说。

“但愿别那样，你有限的健康条件支撑不起精神上的起伏。”他说。

“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和你的侄子呢？”我说。

“侄子去上大学了，女朋友去海边生活了，我给她买了一栋很漂亮的别墅。”他说。

“是我让他们走的，我不想让太多人在身边。”他接着说。

“为什么？”我说。

“最近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他愣神了一会儿，说道。

“什么道理？”我说。

“在座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主角。你这么觉得，他这么觉得，年轻时候的我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以第一视角经历这个世界，不管他是清洁工还是王子。然而，所有人都不是主角。你知道唯一的主角是谁？唯一的主角只能是时间——如果你能以时间为主角写一部小说，就太棒了。”他说。

在我思索的时候，老导演抓着达芙妮的手，正在许诺给她一部戏里的角色。他多次表态，在接下来的人生里他只打算拍一部电影，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奴隶制国家，情节是这样的：一名年轻的书记员一直认为自己有资格领导世界，他趁着自己的国家与邻国开战时，与寂寞的皇后搞了起来。等国王战败回来时，他已经和皇后权倾朝野了，并靠迷幻药征服了整个议会的人。议员一致谴责国王的野蛮行为，国王下台了。在民众的欢呼声中，书记员上台了，他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说，向民众们保证：从今以后只会有和平。他与邻国使者会面，支付了战争赔款。他在歌舞升平中试图忘掉战争的危险。在影片的结尾，邻国失去了等待的兴致，他们决定痛快地掠夺一番。他不可能为这个项目拉到投资，一生从事电影行业的老导演当然知晓这一点，尽管如此他仍然表示：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部想拍的电影，除了这事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致。

“时间到底是什么？”我说。

我还在领悟那部以时间为主题的小说，老主人已经不再想这个话茬了，他吩咐服务员拿一点新的酒过来。

一条新闻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新闻说，由莎乐美公司研发的AI可以生成任何你想要的情人。比如一个经历家庭暴力，离家出走的长发美少女，她把你视作唯一的依靠，在和你培养情感的过程中，她会诞生出喜怒哀乐。莎乐美公司的开发者宣称，不同于别的AI，她不会一味地服务于你，她甚至会讨厌你，她是真实的。一名大学生与他的虚拟女友分手后，自杀了。根据该大学生发布在网络上的遗言，他理解了女友莫尼卡的自由意志，他后悔将她囚禁在虚空里，他只得以死谢罪。写下这些话后，大学生就把自己封在卧室里自杀了，他用的是杀虫剂。莎乐美公司的团队声明：经过调查他们发现——这名大学生创造了一个在各种意义上厌恶他的人格，在使用服务前他签署了免责合同。

我把这个消息朗读出来。老主人赞赏莫妮卡的行为，但他担心她的程式会被消除掉。三名交际花谈论起了理想的爱情，她们不相信现实中有如此纯情的男人，不过如果有男人为她们自杀，她们会感觉到窒息。在很长时间里，我们鲜少谈论杀人事件，包括自杀事件说不定这是一场骗局，一次新闻炒作罢了。那名大学生干掉了自己，只是因为他不敢毕业去找工作，不敢背负房贷，仅此而已。

在宴会的结尾，老主人宣读了一条新闻。一分钟以前，地球的人口数量低于九十亿了。

世界变得更干净了，占用养老金和土地面积的人、制造碳排放的人，他们消失了，我似乎看见每个活着的人脸上反射出光亮。从今以后，在产房里出生的婴儿会不可逆转地少于在病房里死去的老人。

“我们散伙吧。”老主人说。

所有人碰了最后一次杯，然后站起来。老主人被管家搀扶进了电梯。蓝鼻子和卡特没有打招呼就走了，瓦伦提娜带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赶往一下场派对，皮特提出要送她们，遭到了谢绝。

“拜拜，女士们。”他朝她们挥手。

“你的小妞去哪里了？”他转身，戳了一下我的肚子。

“她好像早就走了。”我说。

“恭喜你的小说被拍成电影。”老导演朝我说，他牵着达芙妮的手，走入了电梯。

所有人都离开了，我走到唱机跟前，那个盲人作曲家的音乐在循环播放，他的音乐在人声嘈杂时显得微弱，他把曲子做成这样，以此防止大多数人领悟他的声音。从他的音乐中，我听出了一种癫狂，又听出了一种伟大的谦卑。一想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做出如此的成就，我就觉得正常的人生是羸弱的，但即便这样，我也不想要颠沛流离的生活，用它去换来伟大的艺术成就——我没有勇气去追求那样的人生，我早就过了那个认为自己能够伟大的年纪了。

……

（节选自《山花》202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