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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藏履 碧水千秋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霍林楠  2026年10月23日09:35

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踏访过国内外不少名山大川,所见风光各有风姿,皆有动人之处。可北疆白沙湖,长久以来只听人说起,在画册与文章里读它的故事,始终无缘亲至。它像一枚悬在心底的念想,任凭我阅尽万千山水,这沙海之中的一汪碧水,一直停留在想象里。

今天,总算得偿所愿。

一路穿越戈壁,迎着大漠长风,我终于踏上这片北疆土地,站在了白沙湖跟前。抬眼一望,四下铺展的,是茫茫无尽的沙海。一座座白色沙丘连绵起伏,层叠着伸向天际。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白沙,空旷辽远,大漠独有的苍凉扑面而来。风掠过沙坡,细沙缓缓流动,这片瀚海仿佛在无声不息地涌动。

而就在浩瀚沙海的环抱之中,白沙湖静静卧着。自高处俯瞰,湖面轮廓天然成形,像一只遗落在大漠深处的布鞋,安放在万顷黄沙中央。四周流沙经年移动,日复一日向湖岸逼近,却始终无法吞没这一汪碧水。我缓步走到湖边,静下心打量眼前景致。

眼下正是十月深秋,并非白沙湖一年里最盛的时节。湖畔的白杨树、银灰杨,叶片已经晕开浅黄,褪去了盛夏浓郁的碧色。临水丛生的芦苇,经秋霜浸染,秆叶泛出淡红,随风轻摇,带着秋日本有的疏朗。没有盛夏满目苍翠的热闹,没有草木蓬勃盛放的绚烂。树叶泛黄,芦草泛红,天地铺陈着秋天沉静的色调。可即便卸去最繁盛的妆容,白沙湖的美,依旧掩不住。

沙海荒芜单调,白沙一路铺向远方;湖岸这一圈,却是另一重天地。泛黄的白杨笔直挺立,守在水边;泛红的芦苇挨着清波,随风轻摆;各样水草沿着湖岸生长,在大漠腹地托举起这一片生机。一汪湖水静卧在沙窝,水面澄澈,映着流云,也映着岸边树影芦丛。

一边是万古不息、步步围拢的茫茫黄沙,一边是一湖静水、草木含秋,两种迥然的景象,安然相依。站在这里,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静静领受这份震撼。亲眼相见,心底不由感慨,大自然的造化,何其神奇。

我见过天下许多湖泊,大多背靠青山,有溪流源源不断补给水源,草木繁茂自是常理。白沙湖却不一样。它被整片沙海围在腹地,无大河汇入,无溪涧持续滋养,只凭地下水源维系,常年直面风沙侵蚀,却能长久保有一池碧水,不干不涸,岁岁生息。

世间不少景致,倚仗繁花茂叶方能出彩,时节一过,韵味便随之消减。白沙湖不是如此。盛夏有盛夏的明媚,深秋自有深秋的厚重。繁华是外在装点,风骨才是它本来的底色。待到草木洗尽浓绿、褪去浮华,荒漠之中沙与水相持共生的力量,反而更加清晰。

望着眼前沙拥碧湖、秋木疏芦的景象,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这茫茫大漠,恰似人世间无数困顿纷扰,时时裹挟着人。而这湖水,便是绝境之中守住的本心。黄沙可以挪移沙丘,却夺不走这汪碧水;岁月可以染黄树叶,却磨灭不了这片土地蕴藏的生机。越是身处荒芜,越要守住内心的清宁;越是周遭喧嚣,越要保有一份自持。

这片土地,曾是边塞往来的古道。千百年间,烽烟散尽,人马远去,王朝兴替都化作尘埃,被黄沙缓缓掩埋。唯有白沙湖长驻于此,湖水依旧,草木枯荣往复,静静守护着祖国西北的疆土,见证岁岁山河安定。也总有一代代人驻守于此,默默看护这片秘境,守护沙海中这一方难得的碧水草木,不让瀚海轻易吞噬这份天地馈赠。

今日这场相逢,盼了许多年。虽没能赶上它最葱郁的时节,我反倒觉得,此刻的相遇更有分量。浓烈盛景容易予人惊艳,而这深秋素颜之下的沉静力量,更能直抵人心。风自沙海吹来,芦苇轻轻晃动,湖面漾开细碎波纹。我站在湖畔,一侧是万里瀚海,一侧是一湖秋水,真切接住大自然写下的启示。外在的繁华终会凋零,根植于内的定力,方能长久不变。山河如此,做人亦是如此。亿万年风沙雕刻大地,造就这般独特的沙湖奇观。沙海是大地流动的肌理,湖水是荒漠封存的生机。自然从不刻意雕琢,却于绝境之中,孕育出令人惊叹的风景。

千百年来,往来行者途经这片瀚海,有人惊叹风光,有人感悟天地。而我站在这里方才懂得,白沙湖给予人的启迪,从来不止于视觉上的惊艳。它提醒我们,世间真正的恒久,不在于外在的繁茂,而在于内在的坚守。

沙海茫茫,碧水长存。这藏在北疆大漠里的白沙湖,不负我长久听闻,不负千里奔赴。看过这沙海遗履,往后行路执笔,心中便多了一份来自大漠湖水的沉静力量。

【霍林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0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