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等高线
一
这是一座普通的客家古廊桥,桥下的溪水静静地汇成一潭。因为这里是红军长征最早的出发地,被誉为“红军长征第一村”,廊桥就格外引人注目了,1934年9月30日下午,红九军团将士就是从这里出发,迈出了长征第一步。
廊桥原名接龙桥,始建于明代,位于福建省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红军进驻后,在此征兵并设医务点给群众治病,接龙桥被当地群众亲切地称为“红军桥”。桥中的四根立柱上,均刻有一道红军征兵时的身高测量线。中复村红色文化宣讲员钟鸣介绍,这叫“生命等高线”。我量了一下,等高线高150厘米,比一支汉阳造步枪高出一个头。钟鸣说,红军战士要背着长枪行军打仗,一支加刺刀的步枪将近一米五长,身高不够,枪就拖在地上,行军不便。所以这条线就是参军的硬标准。起初是用笔画的,很多人年纪小、身高不够,半夜偷偷把线描低。后来红军索性用刀刻进了柱子,这道刻痕就成了永久的征兵标准。高于这个刻度的,才可以参加红军。
桥的尽头是观寿公祠。观寿公祠门前立有石碑“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这座桥不只是征兵的地方——桥上刻着的等高线,既是起点,也是告别。跨过这道线的人,绝大多数再也没能回来。
长征出发7天之前,这座桥上还是另一番景象。
1934年9月23日,廊桥对面3公里处的松毛岭战役打响了。那天,塘背村的老农罗云然领着两个儿子前来报名参军。据钟鸣讲述,区苏维埃主席蔡信书对罗云然说:“老罗叔,您之前送来的四个儿子都已牺牲在战场上了,您就留个小儿子在身边吧!怎么又将两个娃儿送过来参军?”罗云然却说:“若不是红军来了分给我们家田地的话,孩子们早就饿死了,没有苏维埃就没有他们啊!我和这两个孩子商量好了,要跟着红军干革命!”蔡信书流着泪,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不放,点头同意了。这两个孩子编入部队后,随即投入了松毛岭阻击战。
据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资料记载,松毛岭战斗发生于1934年9月23日至30日,是中央红军长征前在东线战场上的最后一战。红军将士浴血奋战七昼夜,以伤亡近半的代价,为中央红军主力长征赢得了宝贵的时间。那场阻击战,国共双方都投入重兵决战,共有2000多名红军战士牺牲在松毛岭上。
同在这一天,中复村的年轻人钟根基与16位伙伴到接龙桥报名参军。17位青年高矮不一,脸上尽是稚气,有的个子不够,就偷偷用力将脚尖踮了踮,都过了等高线。他们整齐地站在廊桥上,换上了军装,看到前来送行的亲人难舍难分,钟根基对伙伴们道:“咱们都跪下,给廊桥对岸的父母叩个响头,从今往后,咱们无论谁活着回来,都代替牺牲的兄弟为父母养老送终。”伙伴们跪在河卵石上,全然不顾膝盖的疼痛,异口同声道:“谁要活着回来,谁就为爹娘养老送终!”随后,钟根基带着伙伴们转身朝观寿公祠进发。百米处是关帝庙,钟根基他们没上过几天学,但庙前的一副对联他们都倒背如流:“义在汉室三分鼎,志存春秋一部书。”小伙伴们平时在关帝庙前玩游戏,最爱玩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齐刷刷在关帝庙前鞠了一躬,然后跑到观寿公祠前集合。
钟根基等17位年轻人中,有的牺牲在湘江岸边,有的长眠于雪山草地,到达陕北时,只剩钟根基一个人了。据钟鸣考证,整个中复村,有近2000人参加了红军,到达陕北时只剩10人,最后活着回到村里的,仅有6个人,而钟根基那一批出去的17人中,只有他活着。新中国成立那年,许多战友兴高采烈回乡团聚,他却不敢还乡,不是他的父母不在世,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已牺牲伙伴的父母啊!他留在了部队,又参加了抗美援朝。仗,是打完了,自己最初的承诺呢?这句承诺,像老家的磨石一样,压在他的背上。他在心中无数次对自己说:回去!回到伙伴们永远回不去的故乡去!他申请转业,组织不允许。他连组织安排的工作也不要,只想回到家乡,回到最初出发的廊桥上,向16个伙伴兑现他最初的承诺:给伙伴的父母养老送终!他将自己的工资全部用在牺牲伙伴的父母身上,给他们送吃送衣,给他们看病送医,帮他们干农活。这些老人,都成了他的父母亲。作为老红军,他的津贴虽然可观,但要接济这么多老人,总是入不敷出,但他无怨无悔。
更令人惊讶的是,无论哪一位老人临终,他都要上门做孝子,给死者洗身入殓,抬棺送葬,成为一名“扛丧子”。在当地人看来,“扛丧子”干着扛丧、入殓、抬棺材等活计,是最被人看不起、最低贱的活,如此“下贱”的工作,是很难讨到媳妇的,但钟根基却毫不在意。他总是说,我能活着尽孝,就是最大的幸福。“扛丧子”,他一干就是30多年,为此,他打了一辈子光棍,收养了两个女儿。
在中复村,与钟根基同一天跨过等高线的,还有结婚才两天的赖二妹的丈夫钟奋然。赖二妹在婚后10个月产下遗腹子。她天天上山砍柴,打短工,含辛茹苦养活孩子。一有时间,她就会来到红军桥,呆立半天,与这柱子上的等高线说话。更多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痴痴地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山坡。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在某一天出现在山坡上。每逢过年时,她都要给杳无音信的奋然哥做一套衣裳、一双鞋子。因为她答应过奋然哥,哪怕就是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他回来。这一等,就是近30年!1963年,县里组织派人上门,一张烈士证,击碎了她的美梦。她捧着烈士证,泪如雨下,30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等来了丈夫的音信,也第一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第二天,她含着泪,在家门前山坡上,给丈夫修建了衣冠冢,棺材里放的是她每年给丈夫做的一套新衣裳和鞋子,一共30套!此后,她还常常坐在那门槛上,望着远处的衣冠冢,痴痴出神,有时会来到红军桥的等高线旁,喃喃自语。
二
红军桥向西5公里,是南山镇的塘背村,这里是已故开国少将罗洪标的故乡。据党史资料记载,1929年11月4日,塘背村爆发了由张赤男、罗铭领导的“塘背暴动”。才13岁的放牛娃罗洪标参加了暴动。参加红军时,他个子还够不着红军桥上那道等高线,因他在私塾读过几年书,被张赤男相中,破格获批参军并成了他的勤务兵,后来成为一名红军司号兵。1935年4月,他率部在贵州猫场执行阻击任务,在掩护军团主力转移后与部队失去联系。他流浪在贵州毕节地区长达10个月,一刻也没有放弃寻找红军。1936年2月,他终于在贵州大定县找到了组织,加入红二军团继续长征,走到了陕北,走完了自己长征路上最重要的一段。
同为塘背人、同为红军司号员的罗广茂是15岁那年参军的。那是1930年1月,红四军召开古田会议之后,率部挺进清流时,部队也在钟屋村的红军桥上宣传征兵。罗广茂个子矮,踮起脚才够上这条刻度线,成了一名司号兵。后来部队让他保管《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据宁化县革命纪念馆相关资料,这本号谱是全国现存唯一完整、正规出版印刷的红军军用号谱,罗广茂知道,这是军队的重要密码,得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好它。尽管工作调动频繁,他始终将这本号谱和号嘴随身珍藏。长征出发时,罗广茂因负重伤在长汀县四都镇红军医院治疗,苏区全部沦陷,他潜回家乡塘背村,为了躲避民团追捕,确保号谱安全,将号谱交给母亲保管,独自一人踏上了背井离乡的谋生之路。后来见风声还是很紧,他又将母亲接到宁化县乡下隐蔽。新中国成立后,罗广茂想将号谱上交,无奈母亲年事已高,想不起号谱藏在哪里,只有号嘴还在。从此,每当遇上难处时,罗广茂就拿出号嘴吹一吹,心中仍挂念那号谱。1974年,年近花甲的罗广茂再一次在家中翻找。当他翻开谷仓底时,发现有一个包裹牢牢钉在底板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顿时热泪盈眶——那本被他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在30年后终于失而复得!他立即捐赠给了宁化县革命纪念馆。
从塘背村返回红军桥,我来到红军桥西南侧的一座老旧客家民宅。这是老红军钟根基出生时的老宅子,现已无人居住。正厅香案上挂着钟根基的照片十分醒目,在这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他戴着志愿军军帽,目光炯炯。照片正对红军桥。我忽然想到,他的另一张照片也挂在红军桥上——在那里,他的目光,同样注视着那道生命等高线。
邱德昌:现为福建省龙岩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协主席团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