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6年第5期|赵霍山:隐身(节选)

赵霍山,小说见于《长城》《西湖》《时代文学》《莽原》《边疆文学》《星火》《南风》《滇池》等刊物。
家里的气味不对了。男人首先感受到的是这一点。
客厅阳台上传来几声鸟叫,吓了他一跳。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男人恍惚片刻,朝阳台走去,随着他接近,鹦鹉又发出一连串怪叫,像是一些特定的话,“你欢迎回来”“你是谁”之类的,每句话都以“你”开头,那个“你”咬得很准,其他音节含混不清。
主卧的床上有一张被子,浅咖啡色的,乱着,像一个色调灰暗的静物画。卧室里有一股子人到中年的潮味儿,毫无疑问是妻子的味道。他来到窗前,看到一棵栾树
的顶部,树叶金黄,但并没有掉落多少。他想象着妻子早上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这满树黄叶的情形。他朝右侧转移视线,在庭院上空扫视一圈,院子里十几棵树大多都秃了,树下的游乐设施显露出来,白色滑梯反射着正午的光芒,两个女孩在荡秋千,她们仿佛在一个真空环境中无声地晃荡。男人脑子里冒出两个词:冰雪消融、水落石出。他动手帮妻子叠起了被子,动作很认真,心里却怀着恶作剧般的念头。
三个月了,男人重回这个卧室。妻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早上起来不叠被子。男人朝卧室门对面的洗手台看了一眼。那里跟屋子里其他地方一样,寂静无比,两个不同颜色的刷牙杯放在水池边,三种不同颜色的毛巾挂在架子上,妻子的,岳母的,女儿的。所有用品都是女性的,充满着女性相互依偎和凝视的秩序感。
片刻后男人来到客厅的窗户前面。那只鹦鹉让他产生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谁养的?只能是女儿。男人从没有想过自己家里会出现一只鹦鹉。此时那只鹦鹉在笼子里来回跳跃,很兴奋。它好像在叫:“你好高。”“你外面很亮。”一些很怪的短句子。
“你认识我吗?”男人对鹦鹉说。他拿起一个衣架,伸进笼子拨弄它,鹦鹉在狭小空间中跳动,发出古怪而高亢的叫声。男人看到晾衣竿上挂着几件衣服。一件黑色的女士内衣,毫无疑问,那是妻子的,那内衣透露出的纤细感让男人陌生。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件内衣?男人出了片刻神——三个月了,也许有一些自己没预料到的事情在发生。
外面走廊里有人。是电梯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听到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家门走来。
岳母回来了。岳母在开门。钥匙在门锁里面旋转的那两三秒钟,男人有好几种选择,他可以绽放一个微笑,然后面对买菜回来的岳母,或者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三个月前一样。但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男人一下子跃进了大卧室旁边的小卧室。
这里原本是一个书房,只有几平方米,现在是女儿的卧室。
男人一下子缩到门后面,屏住呼吸。小卧室里,床上是女儿的各种玩偶,大大小小的布娃娃。女儿今年上五年级。书桌上残留着写作业留下的混乱痕迹,一个小小的钟表在桌子上,发出恰恰的声响。
男人从门的狭缝中看到岳母摘下帽子,放在餐桌上,她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走了很远的路。她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手里的塑料袋被挤压拉扯发出的声音。塑料袋里,是从超市买回来的各种东西。岳母走进厨房。男人知道她要在厨房忙活一阵子了。他扭头看到女儿书桌上的场景,胡乱扔着的笔,磨成圆形的橡皮擦,墙上贴着时代少年团的海报。每一个东西,都留着女儿的气息,都是她把玩过的。男人的心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他拿起笔,打算给女儿写几句话,就写在海报的空白处。刚写完“女儿”两个字,他听到岳母拖沓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他的心悬了起来。好在岳母并不是要来小卧室,她在洗手池那里停下来,传来一阵持续的水声。
接着,男人听到岳母的收音机打开了。广播的声音,让他获得某种安稳感,一种生活恢复了它本来秩序的感觉。
男人面对海报上的“女儿”两个字,陷入沉思,有很多话要对女儿说。男人心里溢满了情感的潮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后他在海报上写了这么一句:北京秋日美,何不赏秋叶?
晚上女儿看到这句话,一定以为是妈妈写的。但字迹分明是爸爸的,而且,这样的话语,也只有爸爸会说,妈妈是不会跟她说这种话的。他们一家人只赏过一次秋叶,在香山,回忆并不美好,因为他跟妻子吵了起来。他们三个坐在缆车上,三双脚露在外面,下面有行人的时候,他们的脚几乎挨着游人的头顶。然后夫妻俩吵了起来。女儿夹在中间,没有因为他们越来越大声的争吵而哭泣,而是不停地踢着自己的鞋,那双粉色的鞋被她成功地踢出去了,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一个行人的头顶。那是女儿五岁或者六岁时的事情了。男人拿起桌子上的橡皮擦,想把刚写上去的那几个字擦掉,并不太容易,擦了一半,留下黑乎乎的一片。
岳母带回来很多菜,还有一条鱼。那些超过家里三个女人所需要的蔬菜量,让男人陷入沉思,今天是什么日子?男人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脚碰到床下的一个箱子,他听到一声猫叫。他俯身,看到一只肥猫在床底下,一个大纸盒子里。猫挠着纸盒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人想起女儿之前说过很多次,想养一只猫。“我会每天喂它,完全不用你们管。”女儿总是说诸如此类的话。但男人一直没有给她买,他不允许家里有一只猫存在。这源于小时候的一次经历,男人对猫有奇怪的恐惧。那只肥猫喉咙里的呜呜声,让男人差一点叫出声来。他捂住嘴,用脚踢着纸盒子做的猫屋,三两下后,猫屋的小门被踢开了,肥猫跑了出来。男人朝厨房瞅了一眼,岳母的广播声音仍然很大。猫跑进厨房,几秒钟后,又出现在岳母怀里。岳母一边轻抚着猫,一边朝着客厅沙发走过去。然后,猫开始在一只浅浅的小盘子里面舔东西吃,岳母慈爱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它。阳台上的鹦鹉又高声叫了几下。男人想象着这样的情形:妻子带女儿去买猫,一扭头,看见一只鹦鹉,于是连鹦鹉一起买回来了。
客厅的电视机被岳母打开,循环播放的广告传出来。男人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心跳个不停,他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房间内外有各种互相冲撞的声音,电视机的,收音机的,鹦鹉的,屋外工地上的。
这时候,另一种声音加入进来,岳母的手机在响。她接了起来,她耳朵不太灵便,手机外放的声音特别大。
“韩大姐吗?”岳母问。
一阵干枯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们在路上了吗,什么时候到?”岳母又问。
“去不了啦,老姐姐,老头子这儿有点事……”
“啥事啊?”
“嗨,”韩大姐又干笑两声,“拉裤子里了。”
岳母拿着手机的手在发颤。
“以前从没拉裤子里,这是头一回,老头一直在哭,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老姐姐,你那儿,我今天就不过去了。”韩大姐说。
这个韩大姐男人之前见过几次,她不管说什么事,总是笑。
岳母在电话里哀叹了两声。
“南京司呢,她来了吗?”韩大姐问。
“也来不了啦,她孙子今天在家过生日,她要做十几个孩子的披萨。”
两个老女人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岳母又走进厨房。
十几分钟后,男人看到岳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剩菜,上面放着一个馒头。岳母专注地对付着一盘剩菜,嚼菜的声音特别大。男人看到岳母肥厚的背在颤抖,他怀疑她在哭,但并没有哭声。那只猫吃饱肚子,低着头,心满意足地朝他走过来。男人在门口冲着猫做出一个威胁的姿势,很奏效,猫喵呜两声,朝妻子的卧室跑去。
岳母吃饭的过程伴随着叹息。男人记得岳母跟妻子说过,想请她在北京仅有的两个老姐妹来家里吃顿饭,她们三人因为在校门口接送孩子而认识;这件事情计划了一年,两个老姐妹总因为各种理由来不了。男人知道,岳母邀请她们,还有一个目的,是希望她俩来看看女儿的新房。女儿在北京十几年了,终于住上了自己的新房。
女儿书桌上的闹钟突然发出一声鸣响,男人吓了一跳。他往岳母那里看了看,岳母只是迟钝地扭了下头,朝外孙女的房间瞅了一眼,又扭过头。钟表的响声,让男人明白,现在是下午一点了。他肚子咕嘟嘟响个不停,他一早上往家里赶,胃里没有任何东西。
这时候,男人看到猫趴在书架顶部,离阳台的鹦鹉笼子大概一米远,然后它一个跳跃,爪子拍到鸟笼上,换来一阵纷乱急促的鸟叫。鹦鹉像个气极了的小孩一阵乱叫。岳母走到鸟笼跟前,往里面放了一点鸟食。她用缓慢的动作安抚着鹦鹉。
“孤家寡人。”岳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教鹦鹉说话。
鹦鹉回应了一句“呱呱呱呱”,很接近人类的声音。男人听到他们有来有往地说着话。“孤家寡人。”“呱呱呱呱。”“孤家寡人。”“呱呱呱呱。”
下午时分,秋日的雾霭散尽,阳光从朝西的窗口射进来,岳母被罩在一片橘黄光芒之中。男人躲在女儿卧室,饥肠辘辘。女儿的书桌上,很多杂乱的作业纸,满纸胡乱的涂鸦。他想象着女儿坐在这里写作业,扭头看到猫和鹦鹉,一定会笑个不停。此时还有另一件事情困扰着男人,他想上厕所。他蜷着身子,消解着来自腹部渐渐增强的压迫感。
岳母的手机又响了,外放的声音再一次出现。是妻子打来的电话。
“在家里吧?”妻子问。
“什么?”
“我说,你这会在家吧?”妻子更高的声音。
“在。”
“一会儿有个快递员上门,你把那些衣服交给他。”
妻子挂了电话。男人看到岳母佝偻着朝大卧室走去,卧室里的衣柜被打开了,岳母在衣柜里面翻找。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洗手间挨着厨房,跟卧室有一点距离。男人快速溜进洗手间。肚子里面的压力释放了,他的尿液贴着马桶内壁,没发出什么声音。男人没敢冲厕所。这时候,房门右侧的呼叫器响了起来。洗手间黑着灯,男人贴在半透明的玻璃上,能隐约看到门口,岳母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呼叫器被摁了一下,一分钟后,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快递员站在门外,岳母将三个大袋子交给他。一件厚衣服掉了出来,男人看到那是他的衣服。快递员在捡起衣服的同时,快活地对岳母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给慈善之家捐衣服。”
男人使劲摁住自己的呼吸,胃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那几个大袋子里,都是他的衣服,夏天的,冬天的。他感觉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碰撞。这些衣服,他本来计划过一阵子再带走的。
那件掉在地上的灰色外套,有段时间妻子经常穿。妻子怀孕后喜欢穿宽松衣服,她在家总穿着男人的那件衣服。妻子的第二次怀孕,过程极为艰难,当她的肚子真得一天天大起来,男人每天都会抚摸它,在他的手掌下,他想象着他们第二个孩子正健康地在妻子肚子里孕育。
然而,半年前的某个午夜,妻子突然用手拍打男人的身体,嘴里发出噩梦中才会有的缠绕在一起的急促声音。男人推推她,妻子醒了,她先是不停地喘粗气,接着小声啜泣起来。第二天,妻子流产了。医生说,这也属于正常状况,毕竟年龄在那儿摆着。
妻子休养两周以后,他们发生了一次争吵。争吵过程中,妻子提到男人体弱多病又患有焦虑症的哥哥,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男人家的基因有问题。男人十分恼怒,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果盘朝着墙砸去。水果盘是塑料的,碎成几块,声音把岳母和女儿从房间里面引了出来。女儿依偎在岳母怀里,眼睛瞪得比平日大一倍,她不知道眼前这样的场景是因为什么。男人则斜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男人此时躲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觉得那次争吵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看到岳母把几袋衣服交给快递员后,又坐在餐桌旁,用铁架子夹一堆核桃。
男人在等待时机返回女儿卧室。他已经想好了,他想拿几样东西,几样属于女儿的东西,笔记本,发夹,随便什么,然后,他会从书架上拿一本书,那本书叫做《中国所有的鱼》。这些天,男人开着车四处游荡,他经常把车停在某个湖边,一整天坐在那里钓鱼。拿上这些东西后,他会快速溜出去。
这时,岳母起身,双手拍打了一下,朝着卫生间走过来。男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岳母站在卫生间门口的那一刻,男人叹了一口气,他准备在岳母发现他之前先咳嗽一声,这样就不会吓到她。但是岳母站立片刻,用手拍打了一下脑袋,似乎想起什么,又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男人快速从卫生间出来,来到客厅。他知道自己要拿的东西都在什么地方,因此,他觉得时间是可控的。他扭头看了一眼岳母,老妇人正俯身在床下寻找什么,脑袋完全淹没在床下。男人快速在书架上找到那本《中国所有的鱼》。他打算下一秒就进入女儿卧室,拿走想拿的东西。这时候,他发现岳母直起了身,脑袋也直立起来,似乎马上就会转身向客厅走来,而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没有时间考虑了。男人瞬间移动到书架和阳台的夹缝中,那里刚好有容纳一个人的空间。男人站了进去,拉动一下窗帘,完美隐身。
岳母又一次回到餐桌,几颗核桃在她的夹子下纷纷破碎。男人看到岳母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窗帘在轻微浮动,中午的阳光中能看到灰尘在跳跃。男人的鼻子有点不舒服,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打出一个大喷嚏,一个把剥核桃的岳母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喷嚏。男人忍着。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在被压缩,压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
男人觉得自己可以被无限压缩。
又过去多长时间了呢,他不知道,他暂时遗忘了时间。他靠在书架后面,小小的空间让他感到某种奇怪的放松感,他甚至打了一个极小的盹。睁开眼后,他看到客厅的阳光朝着西侧推进了好大一截,阳光完全覆盖住沙发,延伸到餐桌那里了。客厅里面的光晕,就像他小时候夜晚看露天电影一样,是一个单向的巨大光束。男人看到书架上的书,那些书以后就不属于他了。这个家里还有不少他的痕迹,但很快就没有了,就像夏日雨晴后快速干燥的街道。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一个无聊的电视剧。那只猫此时在沙发上蹦跳,一个红色线团被它踢到地上,然后它跳到地上,在沙发下快速奔跑。以前男人特别讨厌猫,但是这一刻他专注而安静地看着猫。“布拉。”他几乎无声地叫了一下。那只猫停下来,胖脸上一双眼睛盯着布帘背后的男人。男人知道,女儿所有的玩偶都叫“布拉”,这只猫一定也叫布拉。男人轻声叫着:“布拉,过来。”那只猫不再跳跃,但是也没有朝男人走过来,它咧开嘴,喵喵叫了两声。
接着,岳母又回到自己的卧室,这给男人提供了一个机会,他趁机跑进女儿卧室。男人穿着轻薄的球鞋,跑起来很快。他瞬间又置身于小女孩卧室那种粉红色的气氛中了。
男人快速巡视着女儿卧室里的场景,寻思着拿什么东西离开。他知道岳母此时正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没准她会睡着。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拿着几样东西离开了。
墙上是女儿贴上去的各种贴纸,男人看到书架上放着妻子和女儿的合影。照片上面,妻子和女儿都化了妆,两人的嘴唇上都点着桃花般的口红。两年前照的,当时应该是女儿的生日,也许是妻子的生日,总之是个挺重要的日子。
男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张照片带走。他伸手在上面抚摸起来,冰凉的感觉让他觉得不真实,照片的定格意义让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照片上妻子特别瘦,脸白,头发干枯。男人下意识地把相片反转,脸朝下扣在书架上,他觉得照片上这两个人,自己最亲的两个人,她们都病了,只是一个可以用现代仪器诊断出来,另一个诊断不出来。
“阿斯伯格征合并多动症,属于挺严重的类型,可能还有别的问题……”当医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愣了,妻子哭了起来,开始埋怨自己。孩子身上的很多特征,早就显露无遗了,说话时爱晃脑袋,脸上的肉经常抽搐,孤僻,极为糟糕的学习,很少主动拥抱父母,一旦哭起来就哭个没完,太多表现了,但怎么就一直没带她来医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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