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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儿青青
来源:《莲池》 | 赵敏  2026年10月21日09:17

柳叶儿跟着父母去“五七”农场劳动时,还不满4岁,不到上学的年龄。她记忆中的快乐是在无边无际的原野里摘花,在草丛中捉蚂蚱,随着翩跹的蝴蝶奔跑的影子映在黄昏的落日下。干校的房子都很低矮,红砖墙也因年久被雨水冲刷,太阳暴晒,墙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墙上的红砖这里风化掉一块那里风化掉一块。窟窟㝫㝫的砖缝里显着斑驳的年轮,房顶上的红瓦也成了黑红色的小斑点瓦,看着极为不舒服,还难看。她和她的父母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九年。父母积极乐观的性格多半遗传给了她。她爱笑,也爱说话,嘴还甜,见人就喊。在那个大院子里,没有人不喜欢她,一群落魄的人看见她总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有位老者对她笑着,柔和的眼里闪着慈爱的光,说,我们柳柳又长高了,一位头发黑白参半的老妇人看着她笑说,柳柳像她妈,越长越好看了。

这两位老者是住柳叶儿家隔壁的杨爷爷和杨奶奶,其实后来柳叶儿回忆说那时还不到喊他们爷爷和奶奶的年龄。但在柳叶儿的眼里,杨爷爷躬着腰,瘦削的脸上一层皮包着骨头,看上去可老了,杨奶奶叫刘昭平,是上海一家富商的女儿,在大学认识的杨爷爷,被他颀长俊朗的外貌折腰,加上杨爷爷是个才子,文章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在学校追他的女生快排成一个足球队了。大学毕业时,杨奶奶就非要跟着他来到中原。在那不能言说的日子里,杨爷爷身边幸亏有杨奶奶的陪伴,他们没有儿女,日子虽然过得无前途无明天,可杨奶奶依然爱说爱笑,还喜欢唱歌,对杨爷爷好得无话可说。她说,乌云终会散去,太阳终会出来,不信,我们走着看吧!杨爷爷后来说,要不是你奶奶乐观,他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柳叶儿出生在深秋,树叶金黄时节,落满了大街小巷,父亲给她取名柳秋叶,后来喊着喊着就把“秋”字喊丢了,也是,柳叶儿比柳秋叶还好听呢!她父亲说,就叫柳叶儿吧,带上个“儿”叫柳叶儿,四岁的柳叶儿很高兴,拍着手对父亲说她喜欢这个名字。

她父亲和她口中的杨爷爷早年是一个队伍里出来的,南下时他们是上下级关系。杨爷爷是柳叶儿父亲的团参谋长,两个人的友情是生死兄弟,杨爷爷比她父亲要大很多,大概有十几岁吧。

那一年,柳叶儿六岁了,他们一家已在干校生活了两年。他父亲有任务了,来的人说让她父亲去给大学生们做红色演讲,要巡回做报告半个月。这期间,柳叶儿的母亲可以跟着照顾父亲,最后商定,柳叶儿暂时住在杨爷爷的家里,有杨爷爷和杨奶奶照顾她吃饭、睡觉。柳叶儿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根本不用刻意照顾。她会自己洗衣服,还会帮杨爷爷和杨奶奶做饭。这期间,杨爷爷教她课本上的生字和算术。杨爷爷叫杨湘明,25岁考上了燕京大学中文系,大学毕业,国家战乱,流离失所,回乡几年就投笔从戎去了,后来一直跟在柳叶儿父亲的身边。杨爷爷在部队还是文化教员,教战士们识字、唱歌、读书。大小事儿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战士们常常把他围在中间,问他问题,他有问必答。柳叶儿父亲说杨爷爷在部队战士们中的威信比他要高得多,他带兵管理部下以严厉著称,而杨爷爷则是以善解人意和高情商博得战士们的爱戴和信任。

那些天,柳叶儿父母去巡回做红色报告,天就开始有些冷了。杨奶奶病了,杨爷爷天不亮就到县医院给杨奶奶拿药去了,走时给柳叶儿交代,等你奶奶醒了,把饭热热给她吃,中午的时候,再给猪食槽倒一盆猪食,猪食是杨爷爷提前拌好的,柳叶儿端到猪圈倒进槽里就行了。天刮着小北风,很冷,杨奶奶吃了点儿饭又睡了。柳叶儿端着一盆猪食来到猪圈,先放下食盆,打开猪圈门,几头猪争先恐后“咴咴咴”叫着围上了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比猪也高不了多少,猪一拱她就摔倒了,猪食也撒了,弄得她满身都是,猪就在她身上拱着吃起来,她哭着想爬起来,可怎么都站不起来,一头黑猪猛地咬住了她的左小腿,她大叫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岁的孩子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呢。多年后她说,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她害怕,她多想回到父亲的怀抱里,那样的时光很短,她即使很小却也记得,父亲回眸牵了她的手给她一生的温暖,那时候,她虽然是个小孩儿,才四岁,却灵性十足,已知道她有父亲就有了家,有了全世界。

她似乎看到了母亲向她招手,她上前拥住母亲,他们在长满鲜花的草地上手牵着手,渐渐远去,这个场景她很多年后还清晰地记得。

杨爷爷把她抱进了干校的医务室,她的左小腿猩红一片,黑猪没有咬下来的那块肉掀起来了,血把整个裤子都染红了。

她没有死。那一次猪圈事故她丢掉了半条性命,杨爷爷愧疚了很久,给她父亲不停地道歉,她父亲说,这是叶儿的劫数吧,嫂子有病,你也不能分身哪!

这一次后,她开始跟着杨爷爷学习古文。

杨爷爷让她先学习记日记,写短文。日记是每天都要记的,写好后交给杨爷爷检查。她把猪把她拱倒后她的那种恐惧写在了日记里,把她在恐惧中看到她母亲的事儿也写在了日记里。杨爷爷看后泪在脸上恣意地流淌下来,他把这事儿告诉了柳叶儿的父亲,她父亲说她从没有见过她的母亲,我也没有告诉过她,这是血缘的关系呀!等她再大些我会慢慢给她说的。

其实,继母对她很好,她父亲感受到了,柳叶儿自己也感受到了。她在日记中写道:“我有父母,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今天我去了院子外面,阳光很暖,照着田野,村里的梅五姐姐和她的小姐妹们挎着篮子在麦苗地里挖芨芨菜,梅五姐姐是她们那一群里最好看的,我长到她那么大的时候,会像她一样好看吗?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的灯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浮影中渐渐变得清晰,和两年前我六岁时一模一样,连书架上的书籍摆放的顺序都没有变,杨爷爷的书真多啊……我从写日记那天开始,就每天会从书架前走过,杨爷爷允许我翻看他所有的书。他说原先他的书更多,被人家收走了一大批,收走的那些书是很好、很珍贵的书,弄丢了很可惜,可能是被烧了吧!我太喜欢这些书了,晚上看得也不想走,爸爸来喊我回家吃饭我都不走。在微弱的光线里看书,有点儿毁眼睛,可我顾不得了。我也不是看,是早已把这些书印在脑子里了。我喜欢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看书,静静地发呆!”

柳叶儿十岁时有一篇日记:“秋天来了,干校院子里并不是光秃秃的样子,红叶连绵,层林尽染,繁复斑斓的色彩反而比夏日的浓翠更绚烂,绝美如画。只是看风景的人不多,干校院里的人心情都不好,低着头走路,看不见如画的景致存在。

“一位叫威廉,詹姆斯、西迪斯的法国人,生于1898年,六岁时别人还不会说话,他就已经会背复杂的化学金属元素,两岁就能够独立阅读,四岁会多种语言,八岁精通八国语言,九岁获得哈佛大学的入学资格,因为年龄太小,十二岁入学。当他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时候,就写了不少法语诗歌、小说。他之所以如此厉害,离开父母的高智商基因和培养,当然也有后天环境的因素。

“我今天还听了杨爷爷给我讲到的北宋晚期十八岁的天才少年画家王孟希的传世经典长卷《千里江山图》……”

杨爷爷看到柳叶儿的日记,很是震惊,觉得这绝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写的,这是日记吗?这是写作课上的散文啊!

于是,杨爷爷对柳叶儿她父亲说,你女儿将来是要成大气候的,老柳,你看看你女儿写的日记呀!

干校墙外的隔壁村子里正在放着电影,京剧《红色娘子军》,一块白布扯在两棵树枝中间,白布上正有受苦受难的吴清华参加红军时表着决心,满腔的仇恨使她瞪圆了双眼,两只手紧紧地拽着那根长长的大辫子。仔细听还有细弱的本地小调,小调是用豫剧唱的,电影的声音很大,压着小调的声音,声音是从砖坯房里传出来的,婉转的气息功力不凡,调子配着抑扬顿挫的唱腔,在暮色中盘桓,再穿过窗,拨乱了暮色中的宁静。柳叶儿躺在床上,拽过枕头抱在怀里,安静地听着婉转悠扬的小调。这会儿小调走了调,她也觉得好听。于是,很放松,甚至闭上眼睛,闻着空气中熟悉的青草气息,杂糅着猪圈里猪食的味道,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猪拱着她咬的那一口,左小腿上永远留下了一块疤,扁圆的一个大疤,那层肉皮再没有恢复到原来肉皮的样子,疤上的皮薄薄的一层,深褐色。医生告诉她父亲那是猪咬后营养跟不上缺钙造成的。父亲听后一阵心疼,愧疚的表情呈现在脸上。她走过去搂住父亲的脖子说:“爸,早好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难过了。”

干校的劳动也还是很人道的,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可以不出工了。所以,柳叶儿跟杨爷爷的读书时间是不少的。她去杨爷爷的家里,也像是走平路一样回了自己的家似的。杨爷爷还给她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打了一个小木床,她读书累了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会儿。

有一次她又去杨爷爷家里,杨爷爷头天对她说,明天给她讲李密的《陈情表》。她来时杨爷爷不在家,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床上先看着书,看了一会儿有点儿困,躺在小木床上就睡着了。阳光明媚的午后,从别的院子里传过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心中一点闲事儿也无。柳叶儿睡得安稳踏实。直到杨爷爷进来,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时间一晃,阳光已变成了沉沉的暮色,院子里阴凉下来,一种缥缈出尘的境界倏忽来到这爷孙俩的视觉里,时间在静谧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杨爷爷握着她的手在沉默中想着心事儿。

杨爷爷开始给她讲《陈情表》: 当年晋武帝招李密去洗马,李密几次推脱不去,却又怕晋武帝责怪,便写了《陈情表》奏上,晋武帝读了李密的《陈情表》潸然泪下,不但没有责怪李密,还奖赏了他仆婢,让她们去侍奉李密的祖母。杨爷爷说李密的《陈情表》奏中写了他与祖母的特殊关系,强调祖母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以及应该报养祖母的大义。尽管朝廷对他有知遇之恩,但由于祖母年事已高且疾病缠身,李密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既表达了对武帝的忠诚,又流露出对祖母的孝顺,最后,李密提出先奉养祖母,再报答皇上的愿望,解决了忠孝不能两全的矛盾。

杨爷爷说,前几天我给你讲的诸葛亮的《出师表》,你可不要忘记了,一直到现在都有“读诸葛亮《出师表》不流泪不忠,读李密《陈情表》不流泪不孝”的说法。这两篇古文你要牢牢记住。

柳叶儿看着杨爷爷的眼睛说我懂了爷爷,忠于自己的初心,忠诚于家国是责任,孝顺父母是孝道,是大爱,我都记住了!

那时候柳叶儿已经十一岁了。

柳叶儿在干校邻村的小学读书,说真话倒没有学到什么,可她的家与杨爷爷邻居,却在杨爷爷这里学到了一生都享用不完的本领。她后来跟随父母回到省城,顺利考上初中、高中、又考上大学与杨爷爷对她幼年的系统教育是分不开的。

干校的生活说不苦那是瞎话,说无趣苍白却很合适。在生活上的苦是苦不堪言的,一个月,甚至几个月菜汤里没有半点油沫肉星儿,杂面馍有时也会断顿。说精神上的苦是苦中作乐的,能活着低调地不被注意是到这里,是所有人都存在的思想意识。

柳叶儿太小了,父母带着她来这里时才四岁,她的记忆里是温馨自由,无忧无虑的。她说她是在一个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不说吃,也不说穿,那里远离省城在当时就是一种福气。她的纯真和善良,以至于以后她那么爱这个世界,是她身边的那一群人深刻地影响了她,特别是杨爷爷,在她成长的生命里,是不可或缺顶重要的一个人。是的,围着她的那一群老少,哪一个不纯真、不善良也到不了这里改造啊!

药的味道甘苦,生活的味道也甘苦。看向自己生活了九年的地方,一滴泪从她的眼尾滑过,缓缓渗入到她脚下深色的土地里,她启开唇喊了一声:“杨爷爷!”杨爷爷家的那扇门早已关闭了,三十多年前从那里走时老两口就已过世,她曾经趴在杨爷爷的身边哭到不省人事。

干校旁边有个村子,很小,叫尹村。村里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生活,日子很苦。寡妇姓尹,都叫她尹婆婆。尹婆婆的儿子长到十九岁,要跟着村里年轻力壮的人们外出拉煤。尹婆婆心疼她的儿子,说你还小,长两年再出去吧,那一车两千斤的煤会要了你的命啊!他儿子说,娘,我有的是力气,拉回来煤,咱换点砖和瓦,把咱的房子收拾收拾,以后就不再漏雨了。今年冬天咱娘俩也不受冻了。

拉煤走的那天,尹婆婆给儿子到村里借了二斤多三合面,想给儿子拍几个饼子捎着当干粮。儿子说,娘你给我烧碗粥喝吧,剩下的面你留下自己吃。尹婆婆烧了两碗稠粥,拍了四个面饼子端到儿子的跟前,儿子喝下两碗粥,吃下两个面饼子,扎紧了腰带,拉着车子跟上拉煤人的队伍走了。

十天以后,拉煤队回来了,儿子在队伍的最后面,车子上扎的煤穴子最高最宽,他那一车煤不止两千斤。尹婆婆兴奋地拿了帮车的套绳,套在儿子的车把上,伸着脖子给儿子帮车。

车子拉到家门口,儿子一头栽倒在地上,一口血喷出去老远。

三个月后,尹婆婆的儿子走了,尹村人都知道,尹婆婆的儿子尿的尿猪圈里的猪都拱着喝。柳叶儿也知道,那位小哥哥得的是糖尿病。

杨爷爷、柳叶儿和他父亲三人踩着冰碴子来看尹婆婆,她儿子拉的那车煤在院子里高高地堆着,尹婆婆舍不得用他儿子拿命换回来的煤烤火。屋里冷得像风洞。走时,杨爷爷将九毛五分钱轻轻放到桌子上,柳叶儿的父亲拿出三斤粮票放到尹婆婆手里,柳叶儿取下脖子上的灰色长围巾围到尹婆婆脖子上。那一年,柳叶儿十三岁了。

窗外,屋檐下的冰溜子被大风刮的不堪重负,从房檐上掉落下来,清脆一声砸在地上,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碎沫子。天空乌云滚滚,远处的山峦,像蓝黑的粗布,连绵起伏,望不到头。杨爷爷长叹一声:“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啊,那孩子是生生累死的!”

39年后,柳叶儿在省城接到一个电话,是尹村村委会主任的电话,说尹婆婆在弥留之际有话要对她说,叫她快一点来,来晚了,尹婆婆就见不到了。

她见到尹婆婆时,尹婆婆躺在病床上,张着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看见柳叶儿走进病房,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右手握着拳头抬起来,游丝般的声音对柳叶儿说:“孩子,给你!”她将右手放在柳叶儿的手中说:“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真的……!”

柳叶儿将尹婆婆给她的那一串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的珠子拿到省城文物处鉴定,那是一串清代黄花梨佛珠,只有17颗,价值不菲。想来40年前尹婆婆家那样的穷,饭都吃不上,她也没有拿出来卖掉,可想有多珍贵,有多舍不得!

柳叶儿把珠子留在了省文物处,自己拿出一笔钱捐给了尹村小学,学校动工盖了房子,打了院墙,安了大门。升国旗庆祝的那天早上,柳叶儿很早就到学校了,全村人都到了,柳叶儿眼睛通红,举手给五星红旗敬礼,全村人举手敬礼。国旗随风飘扬,越升越高。

雪花般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抬眉落目皆是惊心动魄的美,风将流云吹成了一缕一缕,摇曳而下的金色光影,为她染上了一层皎白梦幻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