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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忧患的警示与生态建设的礼赞——当代中国生态报告文学发展综论
来源:《当代文坛》 | 汪树东  2026年10月20日14:42

摘 要

改革开放以来,生态报告文学历经1980年代发生阶段、1990年代发展阶段和21世纪尤其是新时代以来的繁荣阶段。徐刚、哲夫、李青松、刘先平、古岳、陈启文等是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代表作家。生态批判型、生态礼赞型、生态科普型和生态探索型构成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四大类型。警钟长鸣的生态忧患意识,生态意识的驳杂繁复,知识性和文学性的交融,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和独特的个人风格,则是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基本特点。当然,生态报告文学进一步发展,需要克服局限,坚持批判性和探索性并行。

关键词

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生态忧患;生态建设;生态批评

生态报告文学是指以现代生态意识来观照环境问题与生态危机,探讨人与自然的生态关联,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报告文学。中国作家对改革开放以来各种自然生态问题做出了全面准确的及时报道,创作了一大批生态意识鲜明、艺术成就较高、社会影响较大的生态报告文学,例如徐刚的《伐木者,醒来!》《大森林》、陈桂棣的《淮河的警告》、马军的《中国水危机》、唐锡阳的《环球绿色行》、哲夫的《淮河生态报告》、方敏的《熊猫史诗》、肖亦农的《毛乌素绿色传奇》、古岳的《冻土笔记》、任林举的《虎啸》、陈启文的《可可西里》、李青松的《看不见的东北》、房伟的《太湖万物生》等。它们作为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典型代表,对中国当代生态危机的揭示振聋发聩,对珍稀动植物和自然之美的描绘动人心魄,对奋战于生态环境保护前线的英雄人物的报道颇具精神感召力。

国内学术界对生态报告文学的发展偶有论及,例如,章罗生在专著《中国报告文学新论——从新时期到新世纪》中把生态报告文学称为“生态环保”派,是中国报告文学的八大流派之一;龚举善在专著《报告文学现代转型研究》中把新时期以来报告文学概括为五种模式,生态忧患模式居其一。国内报告文学研究多把生态报告文学归入“问题报告文学”,强调其忧患意识、批判精神和针砭现实的传统;此外,罗宗宇、雷鸣、闫慧霞、高旭国等学者都曾对新时期生态报告文学做过一定的梳理和论析。但随着当前生态报告文学的飞速发展,既有学术研究显得捉襟见肘,亟须继续拓展。梳理当代生态报告文学发展史,需要依托宏观视野,凸显重要作家作品以及文学史热点问题,概括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类型与特征,分析其局限与前景,从而帮助读者全面把握生态报告文学的历史与动态,推动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研究,助力生态文明建设。

一 生态先驱者的呐喊与掘进

改革开放以来,生态报告文学存在三个前后相续的发展阶段,即1980年代的发生阶段、1990年代的发展阶段和21世纪的繁荣阶段。若更细致厘定,可以将2012年以来视为生态报告文学的新时代阶段。

1980年代是生态报告文学的发生阶段。彼时,我国同时面临着自然生态长期遭受破坏所造成的历史困境和改革初期经济粗放发展所造成的现实生态危机,森林滥伐、水土流失、污染失控、物种锐减、垃圾横行等生态问题已然凸显;报告文学作家挺身而出,竭力高呼,冀图唤醒民众。徐迟的《生命之树常绿》、黄宗英的《大雁情》《小木屋》等作品流露出最初的生态意识。沙青的《北京失去平衡》则被视为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开篇之章。该文以开阔的全球生态视野,对北京面临的严重缺水情况做了全景式描述,指出现代城市已出现严重的生态失衡。该文发表后引起极大关注,曾获得第四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把该作品视为生态报告文学的开篇之作,既是历史事实,又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表明全国生态状况已较为恶劣。

此阶段社会影响最大的生态报告文学,当属徐刚的《伐木者,醒来!》。徐刚本以诗歌成名,因痛感中国生态恶化的残酷现实,转而投身生态文学,希望以文学唤醒大众的生态意识。《伐木者,醒来!》揭示了中国森林当时遭大肆砍伐和毁灭的现实危机,此文后来甚至直接影响到国家林业政策的制定。殷家璠的《孤独的人类》则主要讲述了青海省野生动物盗猎和保护问题,批判现代人的贪得无厌,呼吁保护野生动物,是较早关注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的报告文学。乔迈的《中国:水危机》主要关注全国缺水危机。岳非丘的《只有一条长江》是为长江母亲代写的一份“万言书”,全面呈现了长江上游水源林被伐、水土流失日益严重、中下游大城市排污严重,而环保部门对此却无能为力,最终导致长江水生态日益恶化的严峻现实。徐刚的《江河并非万古流》、刘贵贤的《中国的水污染》、麦天枢的《挽汾河》等都是直面当时水危机、河流污染等问题的代表性报告文学。尤其是刘贵贤长篇报告文学《生命之源的危机》通过丰富翔实的资料呈现了1980年代中国水危机,包括江河湖泊水污染、地下水抽空和污染、部分大城市的缺水危机,令人触目惊心。何博传的《山坳上的中国》畅销一时,也全面呈现了中国当时的生态危机。何博传还指出贫困是最大的污染源之一。徐刚的《沉沦的国土》、廉军的《天地的悲怆》、李显福的《土地的呻吟》等作品主要关注土地沙化等问题。

1980年代的生态报告文学仍处于萌芽阶段,只有徐刚等少数作家具有较为自觉的生态意识,能初步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藩篱。大部分作家尚处于浅层人类中心主义式的环境保护阶段,尚未意识到自然生态的内在价值。篇幅上,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短篇居多,中长篇匮乏。内容上,批判环境破坏的较多,如实描绘自然生态、注重深度田野调查的较少,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可称为环保型报告文学。除徐刚若干作品外,大部分生态报告文学的艺术性略显薄弱。

迨至1990年代,改革开放步伐加速,我国经济稳步腾飞,工业化、城镇化进程加快,自然生态却遭到忽视。淮河污染、滇池污染等堪称典型的环境灾难。越来越多的作家以报告文学的形式及时反映生态破坏的严峻现实,参与环境保护。徐刚、王治安、陈桂棣、唐锡阳、马军等作家都贡献了重要的生态报告文学,社会影响较大。

徐刚的《中国,另一种危机》《倾听大地》《绿色宣言》等作品集相继出版,关注中国水土流失、江河生态等问题,忧思郁结,激情充沛,生态意识显豁,刷新了中国文学的生态维度。他于1997年出版的《神圣野种:动物之卷》等六卷本文集,视野开阔,规模宏大,生态忧患意识深邃强烈,丰沛的想象力和翔实的资料结合,呈现了生态报告文学的傲人实绩。随后,《伐木者,醒来!》还入选了吉林人民出版社的《绿色经典》系列丛书。

王治安的“人类生存三部曲”(《国土的忧思》《靠谁养活中国》《悲壮的森林》)出版后,产生了重大的社会反响。尤其是《悲壮的森林》立足中国,眺望全球,剖析20世纪下半叶各地砍伐森林的功与过,生态忧患意识浓郁,数据翔实,知识密度高,文学性则稍有欠缺。

唐锡阳连续出版的《环球绿色行》(外国卷、中国卷),介绍了中外自然保护区、珍稀动植物的保护问题,声誉远播。他还投身民间环保活动,和夫人马霞于1996年开始连续组织大学生绿色营,积极参与全国各地生态守护事业。受其影响,沈孝辉积极参加大学生绿色营,并写下《雪山寻梦》。这是一部关注由唐锡阳、马霞发起的1996年大学生绿色营考察滇西白马雪山、保护滇金丝猴的长篇报告文学。作者刻画了众多坚守心灵净土和自然生态的环保志愿者形象。

江河湖海生态亦为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重点关注的题材。陈桂棣《淮河的警告》社会影响最大,可与徐刚《伐木者,醒来!》并驾齐驱。该作品以生动的细节呈现出淮河污染的严峻景象,以翔实数据展示了淮河污染的总体情况,展现了国家治理淮河污染的坚定决心。它发表后,好评如潮,甚至直接推动了我国江河污染治理工程。马军曾走访中国几乎所有的大江大河,较早意识到环境危机,最终写成《中国水危机》,全面探讨长江、黄河等七大水域的水生态问题。他指出,只有当中国人变工程治水为生态治水时,中国大地上的水危机才能得到解决,此言至今仍有启发性。徐剑和陈昌本的《水患中国》、郭同旭的《长江悲鸣曲》等生动呈现了1998年长江大洪水始末,分析了大洪水形成的综合原因,列举了古今中外治理水灾的纷繁措施。

关注珍稀动植物保护也是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的重要题材之一。张雅文的《放下你的猎枪》关注东北虎保护问题,饶欠林的《华南虎SOS》则为华南虎的濒危而大声疾呼。李青松的《遥远的虎啸》关注江西野生华南虎,《孑遗》关注陕西洋县朱鹮,《国宝和他的保护者》《秦岭大熊猫》关注大熊猫的生死存亡。

生态建设的典型报道也开始频繁出现于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中。邢军纪、曹岩的《北中国的太阳》讲述了我国三北防护林体系的建设故事,刻画了许多令人感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建设模范,如山西保德造林英雄张候拉、宁夏彭阳李志远、河北平泉郑宗武、陕西靖边张加旺和牛玉琴夫妇、在内蒙古恩格贝植树造林的日本人远山正瑛等。此外,杨兆兴的《沙坡头世界奇迹》讲述了宁夏中卫沙坡头植树造林治沙奇迹;戴战军的《拯救与命运》关注辽宁本溪治理大气污染;金辉的《大江源》则记录了杨欣在长江源筹建中国第一个民间自然保护站“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的过程。

1990年代生态报告文学无疑实现了稳步发展。首先,具有较大社会影响的长篇生态报告文学相继出现,徐刚“守望家园”系列、王治安“人类生存三部曲”、唐锡阳《环球绿色行》、马军《中国水危机》、邢军纪和曹岩《北中国的太阳》等,篇幅厚重,内容广博,风格繁复,是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的重要收获。其次,关注的生态环境问题多样化,探索深度得到加强。此阶段各种生态环境问题都得到了及时的报告反馈,尤其是《北中国的太阳》《沙坡头世界奇迹》等关注生态建设的英雄人物,《环球绿色行》等关注世界范围的环保潮流,《大江源》等关注民间环保的兴起,拓展了报告文学的生态书写范围。最后,相对于此前绿色环保书写,此阶段生态报告文学在生态意识的掘进方面也颇有进步。陈桂棣、王治安等关注现实环境问题,产生了自觉的生态意识。唐锡阳等民间环保人士则是振臂高呼的生态理想主义者。

二 生态文明建设与生态报告文学的繁荣

21世纪以来,随着我国加入世贸组织,经济腾飞,现代化发展加速,国民生产总值急剧增加,但生态环境问题关注度不够,较大自然灾害、污染事件频频暴发,例如SARS事件、汶川大地震、南方冰雪灾难、甘肃舟曲特大泥石流、西南大旱、南方多城市洪灾,以及近年来常刷新历史记录的夏季高温等。这些灾害事件促使国人反思人与大自然的关联,重新对待经济发展和生态保护的辩证关系。21世纪以来,我国政府也日益意识到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并于2007年明确提出建设生态文明,2017年明确提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理念。至今,生态文明建设已经成为社会共识,“两山”理念、“美丽中国”说深入人心。在生态危机的刺激和国家意志的引领下,21世纪生态报告文学进入繁荣阶段。徐刚、哲夫、李青松、李林樱、陈启文、刘先平、任林举、李景平、冯小军、房伟、王国平等的长篇生态报告文学传播广泛,影响甚大。举凡江河湖海、森林生态、珍稀动植物保护、突发性自然灾害、地方性生态故事、生态文明建设先进典型等,均于报告文学中得到全面呈现。

21世纪初期,若干长篇生态报告文学延续了徐刚“守望家园”式的宏观笔法,对全局性生态危机进行描绘,例如陈廷一的《地球遗书》、朱幼棣和胡若隐的《我们家园的紧急报告》、蒋高明的《中国生态环境危急》等。蒋高明对中国生态问题的认识较为全面,《中国生态环境危急》的封面上写着:“三十年来社会财富的急剧增长,三十年来生态环境的无奈倒退”。他呼唤绿色的经济增长,揭露了水资源告急、森林消失、物种多样性下降、草原退化、湿地萎缩、山体滑坡、地表下陷等各种生态危机,并进一步对生态危机的成因抽丝剥茧。此类全景揭露式生态报告文学能给读者带来关于中国生态问题较为完整的印象,但往往存在点到即止、细节匮乏的艺术局限。

江河湖海生态危机及其治理依然是21世纪报告文学关注的中心点之一。徐刚的《长江传》在呈现长江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的同时,也重点揭露了水土流失、水质下降、水患频发、物种减少等长江流域的生态危机。哲夫的《长江生态报告》《黄河生态报告》《淮河生态报告》对长江、黄河、淮河生态危机的揭露全面深刻,反响极大。以《淮河生态报告》为例,哲夫全面揭露了淮河流域水污染真相,凸显了淮河水污染的治理和相关的环保意识,文笔优美,大气磅礴,兼具人文情怀和生态忧思,与陈桂棣的《淮河的警告》遥相呼应。李林樱为撰写《啊,黄河……:万里生态灾难大调查》,孤身一人从黄河上游到下游,行程长达万里,沿途调查黄河生态灾难,歌颂保护生态、绿化荒漠的民间英雄。此外,陈启文《命脉:中国水利调查》、董汉河《哭泣的内陆河》、丁春《拯救塔里木河》等书写江河生态的作品均值得关注。

21世纪报告文学也关注到森林生态的兴衰。李林樱的《生存与毁灭》重点书写了20世纪末期三江源和长江上游地区因森林滥伐所造成的生态危机。哲夫的《世纪之痒:中国生态报告》全景式反映了21世纪初期我国林业生态现状和生态建设,对原始森林消失后引发的生态危机的揭露力透纸背。李青松关注我国退耕还林工程,有《看不见的东北》等作品行世。而徐刚的《大森林》呈现了两千年来我国森林生态和林业文化的变迁,视野开阔,启人深思。胡平的《森林纪:我的树,你的国》具有开阔的国际视野,是一部森林生命兴衰史,和《大森林》遥相呼应,堪称当代作家以报告文学形式书写森林文化的双璧,皆融合了科学家的精密观察、博物学家的浩瀚目光和文学家的丰富想象。

关注珍稀动物保护也是21世纪初生态报告文学的重要主旨。江浩的《盗猎揭秘》批判了盗猎者对马鹿、老鹰甚至大鸨的疯狂猎杀。姜耕玉的《可可西里,我为你哭泣》关注青藏高原上藏羚羊的生死存亡。李青松的《贡貂》讲述了东北森林中貂的凋零命运。方敏的《熊猫史诗》讲述了大熊猫从被发现到被保护的详细过程及其演化史,首次披露大熊猫保护的内幕消息。任林举的《虎啸:野生东北虎追踪与探秘》以开阔视野描述了东北虎的种群变化。张庆国的《犀鸟启示录》讲述了云南边地珍稀鸟类保护现状,展示了观鸟旅游业与乡村振兴的奇妙勾连。2021年云南西双版纳野象群北迁,一度接近昆明,轰动全世界。刘东黎的《观象》便聚焦云南大象面临的生存困境,多维度呈现并反思人与亚洲象的生态关联。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则追踪了群象迁徙过程,讲述了生态文明建设中的动物故事。余艳的《与鹤一起飞》则在采访白鹤从湘赣到黄河入海口、松辽平原再到北冰洋沿线迁徙路线的基础上,呈现了白鹤的生存习性、生态景观,呼唤人鸟共生的生态美境。

新时代以来,生态文明建设已经成为国家主流,生态报告文学放弃了早期揭露生态危机的普遍写法,转而以塑造生态文明建设的正面典型为主,形成符合国家主旋律的生态叙事。沙漠治理、塞罕坝林场建设、国家公园建设、长江生态大保护等成为辨识度最高的时代焦点。以沙漠治理为例,肖亦农的《毛乌素绿色传奇》讲述了当地人在20余年间通过植树造林、恢复植被,成功治理大部分内蒙古毛乌素沙漠的惊世壮举。2017年河北承德塞罕坝机械林场获得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的“地球卫士奖”,关于塞罕坝的报告文学接连涌现,李春雷、李青松、冯小军、王国平等均纷纷撰文。冯小军、尧山璧的《绿色奇迹塞罕坝》堪为代表,作品以翔实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三代塞罕坝人克服困难、不怕牺牲,在荒漠上成功造林的历史进程,讴歌了牢记使命、艰苦奋斗、绿色发展的塞罕坝精神。2021年我国正式设立三江源、武夷山等第一批国家公园,由刘东黎担任出版人的《自然书馆·中国国家公园丛书》出版了10部长篇报告文学,介绍武夷山等代表性的国家公园。古岳的《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则展示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的前世今生。陈谨之的《国家公园》全景式呈现了中国国家公园创建的历史进程。近年来,长江生态大保护也催生出若干长篇报告文学,如李鲁平《长江这10年》、郭保林《大江本纪》、徐春林《和平长江》《长江本纪》、凌翼《长江新传》、林东林《唯见长江》、张茂龙《风从江上来》等,新时代的生态长江形象喷薄而出。

新时代以来,中国作家协会和生态环境部努力推动生态文学的发展,各级地方政府宣传部门也积极宣传和记录生态文明建设,因此,往往以项目制形式支持关于地方生态建设的报告文学。纪红建的《大兴安岭深处》讲述了内蒙古森林消防总队大兴安岭支队莫尔道嘎大队奇乾中队守护大兴安岭森林的故事。陈启文的《中华水塔》关注青海省青藏高原的生态保护,把“中华水塔”之语落实到了报告文学书写中。王洁的《过秦岭》聚焦于普通人守护秦岭生态的故事。任林举的《躬身》全面反映了甘肃甘南全域创建无垃圾行动的“环境革命”,《江如练》则全景描写广西漓江地区的生态文明建设。陈应松的《山水云南》是对云南省生态文明建设的全局性描绘。北雁的《洱海笔记》记录了云南大理洱海的自然美与人文美。房伟的《太湖万物生》对江苏太湖生态岛展开了丰富翔实的全景式书写,从苏南乡村现代发展模式中洞察到生态文明建设之路。徐向林的《东方湿地》讲述了2019年成功申报为世界自然遗产的江苏盐城黄海湿地的生态故事。黄亮斌的《湘江向北》讲述了湘江从漫江碧透到严重工业污染再到经过治理回归一江碧水的百年生态变迁史。王国平的《地球友好,你在奔跑》聚焦于浙江省获得联合国“地球卫士奖”的“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蓝色循环”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新模式和“蚂蚁森林”绿色公益项目等三个实例。李景平的《一泓清水入黄河》呈现了山西汾河生态治理的壮阔景观。一方面,这些作品对各地生态文明建设成就做出了全景式描绘,立下时代存照,形成了积极奋进、昂扬乐观的新时代主调,具有重要价值;另一方面,则因缺乏长期生活积累和深度艺术打磨,思想性和艺术性略有不足。

另有不少新时代生态报告文学以塑造生态文明建设的典型人物为中心,礼赞英雄,讴歌时代典型,引领世道人心。杨贵峰的《奔跑的绿洲》讲述了宁夏灵武“治沙英雄”王有德在白芨滩林场造林治沙的感人事迹。辛茜的《尕布龙的高地》塑造了为发展青海绿色循环经济和绿化西宁而奉献一生的省级领导尕布龙形象。牛海坤的《额济纳河畔》讲述了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时代楷模”苏和在黑城地区绿化沙漠的时代壮歌。古岳的《杰桑·索南达杰》追溯藏族干部杰桑·索南达杰守护可可西里的生态壮举。鲁顺民的《将军和他的树》则描绘了退休后返回家乡山西左云县植树造林的张连印将军形象。这些生态英模报告文学高扬理想主义旗帜,为中国当代报告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全新的人物典型。

新世纪生态报告文学的确呈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首先,越来越多的作家投身生态报告文学创作中。陈应松、何建明、李青松、哲夫、朱幼棣、肖亦农、陈启文、任林举、古岳等作家越来越关注生态报告文学。李林樱、刘先平等老作家不辞辛苦,踏遍青山,四处寻访,关注祖国的生态变迁;房伟、王国平、肖睿、牛海坤、徐春林等青年作家也不遑多让。其次,重要代表作品相继涌现。徐刚《大森林》、哲夫《世纪之痒——中国生态报告》、肖亦农《毛乌素绿色传奇》、古岳《冻土笔记》、房伟的《太湖万物生》等,各有千秋,各擅胜场。再次,拓展出新题材领域。21世纪报告文学不但关注江河湖海、森林生态、动植物保护等传统生态题材,同时也关注民间环保人士、环保组织、国家公园以及日益扩大的生态文明建设的新时代典型。最后,大部分作家摆脱了较为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立场,确立了尊重自然、敬畏生命的生态整体观。

三 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类型与特点

四十余年来,生态报告文学已经取得了不俗成就,越来越多代表性作家作品涌现,产生了较大社会反响。历届获得鲁迅文学奖的报告文学中便有生态报告文学的重重面影,例如,冷梦《黄河大移民》、陈桂棣《淮河的警告》、何建明《共和国告急》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梅洁《西部的倾诉》、杨黎光《瘟疫,人类的影子》获得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肖亦农《毛乌素绿色传奇》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徐刚《大森林》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中,生态报告文学更是频繁现身。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中国当代报告文学精品书系共11册,其中徐刚《沉沦的国土》、陈桂棣《淮河的警告》入选。生态报告文学纷纷获奖,无疑证明了其广泛的社会影响力。更为重要的是,生态报告文学对我国生态保护能产生实际推动作用。徐刚的《伐木者,醒来!》、陈桂棣的《淮河的警告》就是典型。马军因《中国水危机》于2006年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影响世界的100个人物之一,《时代》周刊甚至认为,《中国水危机》对于中国环保的意义就像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对于美国环保的意义。唐锡阳的《环球绿色行》更是对民间环保产生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进入新时代后,越来越多礼赞型报告文学,也将生态文明建设的典型推到了大众面前。

当代中国生态报告文学根据核心旨意,可以划分为生态批判型、生态礼赞型、生态科普型和生态探索型四大类。生态批判型是指以揭露生态危机、批判和反思生态危机的社会文化根源为核心主旨的报告文学,徐刚《伐木者,醒来!》、陈桂棣《淮河的警告》、哲夫《淮河生态报告》、马军《中国水危机》等是其代表作。此类作品盛行于198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初期,作品中生态忧患意识浓郁,情感峻急外露,饱含着强烈的知识分子启蒙救世情结。生态礼赞型主要是以呈现生态文明建设的典型事迹和英雄人物为主旨的报告文学,肖亦农《毛乌素绿色传奇》、任林举《江如练》、古岳《杰桑·索南达杰》、房伟《太湖万物生》等是其代表作。此类作品盛行于新时代以来,以主旋律赞歌激励生态建设的世道人心,发挥报告文学的宣传作用。生态科普型主要指以面向大众普及自然生态知识、启蒙生态意识为核心追求的报告文学,唐锡阳《自然保护区探胜》《环球绿色行》、刘东黎等《自然书馆·中国国家公园丛书》、李青松《薇甘菊:外来物种入侵中国》等是代表作;此类作品资料翔实,对相关自然生态的描绘集中生动,生态意识鲜明。生态探索型主要是指集中于特定地方或某种生态问题做出系统深入的田野调查,呈现独特生态景观的专题式报告文学,方敏《熊猫史诗》、刘先平《走进帕米尔高原:穿越柴达木盆地》、陈启文《中华水塔》、任林举《虎啸》等是其代表作。此类作品多把生态书写与人文历史、地方志等融为一体,构造出具有学术景深的生态报告。当然,这种划分只能提供粗略轮廓,许多生态报告文学往往同时兼容几种不同类型,呈现为复合型,例如,古岳的《冻土笔记》融合了生态批判型、生态礼赞型和生态探索型,铸就了关于青藏高原复合型的生态叙事体。

当代生态报告文学存在鲜明的四大特点。一是警钟长鸣的生态忧患意识。对于徐刚等作家而言,创作生态报告文学的初衷是对铺天盖地的生态危机的警觉与忧患,是对人类生存家园沦丧的担忧与恐惧,是唤醒生态意识的焦灼与祈望。因此,40多年来,中国生态环境危机、突发事件,在报告文学中得到最全面具体的艺术呈现。即使像刘先平这样以自然探奇揭秘为追求的作家,也具有深厚的生态忧患意识,他的《走进帕米尔高原——穿越柴达木盆地》对青藏高原上森林遭伐等生态问题深表忧虑。其实,新时代生态礼赞型报告文学也普遍存在着对生态破坏的历史回顾与担忧,例如,王国平在《地球友好,你在奔跑》中对浙江台州砖窑厂造成的环境污染多有描绘,透露出面向历史的生态忧患意识。这种生态忧患意识可以视为当代生态报告文学显著的精神徽章。

二是生态意识的驳杂繁复。王诺曾说:“生态整体主义是生态哲学最核心的思想。”这种生态整体主义是生态意识的理想状态。但在当代报告文学中,不同层次、不同立场的生态意识杂然共处,绘就了生态景观的斑驳陆离之美。沙青、岳非丘、陈桂棣等作家多持保护环境,从而保护人类利益的浅绿生态意识;方敏的《熊猫史诗》、江浩的《盗猎笔记》、任林举的《虎啸》等描绘熊猫、东北虎等珍稀动物,反对盗猎,多持动物权利保护立场;徐刚、古岳、李青松、刘先平、唐锡阳等作家则自觉确立了爱护自然、敬畏生命的生态整体主义立场。中国天人合一、民胞物与、众生平等的生态智慧,西方深层生态学、荒野崇拜、大地伦理学,乃至民间的万物有灵论等,都不同程度影响了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生态意识。

三是知识性和文学性的交融。生态报告文学不同于一般报告文学的最鲜明之处,便是它涉及知识面极广,包括植物学、动物学、生物学、生态学乃至气候学、地理学等诸多学科知识。徐刚写作《大森林》时,对植物学、生态学、环境学、历史地理学等方面的论著广搜博采,并进行实地调查,亲身体验。例如,第六章《地上地下》在描写植物的根时,既展现了精密知识,又洋溢着丰沛的诗意。实际上,生态报告文学在直抵万物的真相时,再融入作家浓烈情感、精巧构思、典雅语言,文学性便会扑面而来。

四是丰富的田野调查经验和独特的个人风格。著名报告文学作家理由曾指出,报告文学是“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写”,生态报告文学更是如此。优秀的生态报告文学是行走者的文学,只能来自作家专注而高强度的田野调查,无法向壁虚构或依赖书山文海。徐刚、刘先平、唐锡阳、哲夫、李青松、李林樱、任林举、古岳、陈启文等作家都是踏遍山川,栉风沐雨,遍览祖国生态状况,积累了丰富的田野经验,才发而为文。因关注点与性情的差异,不同作家也往往形成了具有辨识度的个人风格,例如徐刚的诗意饱满、激情澎湃,刘先平的探幽入微、道义担当,唐锡阳的质朴深情、环球统观,哲夫的峻急宏阔、铁肩辣手,李青松的高瞻远瞩、长袖善舞,古岳的高旷悠远、忧虑深广等。同时,作家身份也会影响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发展特点。

结 语

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发展脉络、成就、类型和特点如上所述,此外,也存在一定的不足。首先,当代生态报告文学在关注生态问题时,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盲区。国人最为关心水利和土地问题,因此,关注江河湖泊、国土资源的报告文学作品数量最多,其次是对森林和珍稀物种的关注。但是,对垃圾泛滥、全球气温升高、土地的重金属污染和抗生素污染、海洋生态恶化等重要生态问题的关注就相对较少。斯洛维克也指出:“随着全球环境危机每况愈下,我们空前地认识到气候变化、大规模野生动植物灭绝、工业有毒物泛滥以及其他相关问题的紧迫性。”在全球化浪潮下,中国在利用自然资源的同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更广泛的生态环境问题。中国作家需要具有更为开阔的全球视野。

其次,当代生态报告文学存在着科学精神不足的局限。梭罗的《缅因森林》、约翰·缪尔的《我们的国家公园》、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等美国生态报告文学,大都具有十分严谨的科学精神,作家会对某个生态问题、某片森林和地域或某个物种展开长期的实地研究,他们对相关生态问题的认识毫不逊色于专业科学家。但我国生态报告文学作家大多是记者出身,没有受过严格科学训练,对生态保护的关注往往出于朴实的人文情感。生态学家蒋高明的《中国生态环境危急》一书明显具有更为严谨的科学精神,而国内其他生态报告文学往往缺乏科学的精确性、严谨性。

最后,当代生态报告文学在艺术方面也存在着一定局限。例如题材过于扎堆、重复,关于水危机、水污染的生态报告文学过于同质化;大量生态报告文学过于依赖数据,缺失文学想象力和关注细节的艺术魅力;不少主旋律式的生态报告文学在塑造时代典型时趋于片面,缺乏文学典型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随着全球生态危机的持续加深和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鼎力推进,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作家投身于生态报告文学创作中,生态报告文学会涌现出更多佳作,产生更大社会影响。2023年5月,生态环境部、中国作家协会曾联合印发《关于促进新时代生态文学繁荣发展的指导意见》,为新时代生态文学发展指明了方向。中国作家协会关注生态文学,湖南、广东、青海等地纷纷成立生态文学分会,生态报告文学也会乘此东风,大为发展。

值得强调的是,生态报告文学的批判性和探索性。范培松曾说:“正是批判把报告文学和游记等文学划清了界限,也正是批判把新闻的真实效应和文学审美功能黏合起来,成了新的文学样式——报告文学。”对生态报告文学而言,对生态危机的批判性是支撑其高飞的重要一翼。蒂莫西·莫顿曾说:“我们迫切需要的是对特定生态创伤保持适度震惊和焦虑——事实上,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态创伤,正是定义人类世的本质所在。”今天,人类依然面临着资本的无限增殖、消费社会中普罗大众对物质消费的上瘾与有限的地球生态承载力之间的矛盾,而单纯依靠经济增长和技术开发,并不能解决生态问题。全球性生态危机依然是最严峻的生存现实,生态报告文学若缺乏了对生态危机的批判意识就会陷入浮游无根的困窘中。李少君曾说:“生态的和谐平衡,已经成为现代人追求的最大目标之一。”而生态的和谐平衡,始终面临着生态危机的严峻考验。生态报告文学的探索性是其赖以飞翔的另一翼。生态报告文学以文学的形式探索大自然的奥秘,探索人与自然的生态关联,探索生态文明建设的可能性,探索地球号宇宙飞船的生态规律。因此,生态报告文学需要宏阔的宇宙视野,严谨的科学精神与高超的文学技巧。当批判性与探索性协力并进时,生态报告文学的繁荣发展将指日可待。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文学院。原载《当代文坛》2026年第5期。注释从略,详见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