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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4期|陈年喜:镜中头发不禁秋(外一篇)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陈年喜  2026年10月19日08:51

镜中头发不禁秋

明天一大早要赶去广州,从天气预报知道那边已经很炎热了,南国的春夏总是比北方早一个节拍。今晚必须理个发,短发好示人,也好抵御暑气。

小区灯火万家,白天要出门干活的人早早吃了晚饭,开始上床睡觉。晚上九点了,小广场上那位流动理发的女人还在,她坐在一张凳子上,等待着最后的顾客。广场上空的太阳能路灯光线迷离,把她的影子放大了一倍。这些年,我一直在她这里理发,价格很实惠,五元一位,更主要的是快,手艺也好,像削土豆一样麻利。从坐下到站起来,不超过五分钟。我们已经算是熟人了,我问过她一天最多给多少人理过发,她说八十个。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我一下想到了工厂车间的流水线。

电动推剪嗡嗡地鸣叫着穿过发丛,像一台灵巧的推土机,来来回回,上下左右,急迫又从容。我明显听出推剪的无力,它有一种顿挫感,看来电池快接近尾声了,今天也没少理,我由始至终担心它不能坚持理到结束。推剪经过头顶的发丛时,我感到一股微微的凉意,这种金属触肤的冰凉感,近些时间已经出现过多次。我问她,是不是头顶的头发不多了?她说,是稀少了很多,又说,真快呀,那一回来理发,还密实着呢。她说的是《十三邀》

来找我拍摄的那一 年,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这里理发。作为半生流徙的理发人,她一直在城乡间兜转,那年冬天也是她第一年在这儿立足,从此几乎没有离开过。

听一位医生说过,头发是身体机能的晴雨表。我一直觉得这说法没什么道理,那牙齿、耳朵、眼睛的衰退又代表和透示着什么呢?现在细想起来,那个医生还真不是妄言。我今天从老家骑车来县城,还是那条路,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人,一百五十里路,用了三个小时,感觉非常疲惫。记得很清楚,有一年要去参加济南的一场活动,从老家骑车过来赶第二天去山东的火车,不巧正碰上小区封控,不得不掉头又回去,来回也才用了三个小时。身体这样急剧地衰败,仿佛一根黑发到白发的过程。

我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头发,仿佛那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无。我们这一代男人大都这样,也不仅仅是对头发这样,生活让我们对身体顾此失彼。年轻时,头发只有太长太乱时才会理一理,主要也是为了自己做事方便,更没有谁会用洗发膏来护理它们。细想起来,它们唯一有用的时光,是2007年秋天。

这一年秋天,在小秦岭北坡,彻底陷入绝望的矿洞突然打出了上好的矿石,几乎每一块矿石上都可以看到细如针尖的明金颗粒。这就是所谓的金带了。当然,这种情况只是偶然,干了一辈子的采金人中,没碰到过一次的也大有人在。工人们都想尽一切办法带一点出来变现,换一点零花钱,当时大家都太缺钱了,像久旱的庄稼终于见到了雨露。矿石变现是很方便的事情,有些小饭店、诊所,挑着担子的小贩们,不明身份的人,暗地里都在干着收金的勾当,明面生意只是个幌子。所谓靠金吃金,尔虞我诈,刀光剑影,每天有无数故事发生,那是另一个江湖,它和所有的江湖并无不同。有的工人把矿藏在水靴里,有人夹在胳肢窝里,有人藏在安全帽里,还有人像糖块一样含在嘴巴里的,但没有谁逃得过井口管理人的检查。

刘锁是我的搭档,他教给我一种藏金带金的方法:把矿石捣碎了,越细越好,抓一把,揉搓在头发里。那时候,我们都有一头好头发,像水草一样茂盛。我们用工作锤把最好的矿块一一敲碎,这也成为我们一小段时间中工作里的工作。下了班回到宿舍洗完头,盆子里最后会沉淀出细细一层金末,用水银提取,再用炉火高温排汞,提纯,就得到了半克或一克金子,这样的方法屡试不爽。为了让更多的金末粘在头发里,我们每天上班前要在头发上涂上油脂,有时是食用油,有时是机油,而下班后要把头发彻底洗干净,要用到大量的洗洁精。在洗洁精之前,我们用洗衣粉洗头,但洗衣粉会烧得头皮生疼,比较起来,还是洗洁精更温柔一些。头发就这样云翻雨覆、死去活来,一次次不辱使命。

刘锁对我讲过,他最早是在烟台矿上跟师傅学会的这一手。他说从招远到蓬莱再到烟台,环渤海和黄海沿岸有大量金矿,矿床深达千米。在那边有个别人还发明了身体藏金的方法,最后把身体搞废了,闹出许多哭笑不得的笑话。我觉得这事很残忍,金子很残忍,归根结底,活着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刘锁是一位藏金、炼金高手,只是一直没有真正富裕过,千金轻来还轻去,有时挣了钱,总是莫名其妙地又把钱散尽。仿佛一道魔咒,金子,从来与采金人无关。

秋天结束是冬天,冬天的到来比一场雪更悄无声息。刘锁要回山东了,铁打的矿山流水的人。我把他送到杨寨岭上。高山采区早已荒废,深处的爆破依旧在,巨大的震动让山川颤抖,也让来往路过的人心惊胆战。杨寨岭海拔一千多米,我们站在岭上,一览众山小,感觉人间的荣辱成败在这里一下子都不算什么,我们都不算什么,包括生与死。天边的黄河不值一提地流向远方,寥落人烟与没有尽头的陇海铁路像一场梦境。杨寨岭的一边是河南,一边是陕西,两省的雪,共同落在我们被猎猎吹动的头发里。

告别的一刻,我们互道珍重和再见,互递一支烟,却没有再相见。江湖儿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儿子在一篇散文里写到一个情节:五年级时,某天他接受了一个任务,给我拔白头发,当时说好的,一元钱一根,他拔了一早上,算下来有不少钱,足够买他想要的冰糕和玩具,我至今没有兑现。这事儿是真的,没有兑现,是因为我突然要出远门,要留下钱做出门的路费,那时我只有去喀什的火车票钱了,想着以后一定会兑现的,一拖至今。如今,少年已长大成人,冰糕和玩具梦被别的梦取代,父亲的头发已白到不可尽数。

“去岁重阳已百忧,今年依旧叹羁游。篱底菊花唯解笑,镜中头发不禁秋。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州。如许行年那可记,谩排诗句写新愁。”宋人陈与义的这首《重阳》,写尽了人生的漂泊与惆怅,最妙的一句借发言情,让人无限感慨。我对这位与自己隔着遥远时光的诗人一无所知,又似乎无限熟知,这首诗写给他自己,又分明是写给八百多年后的另一个人的。

是啊,像一生里那些相见又离散的事物,我们与头发,都在各自的命运里苍老和远行。

杏花粉白

早晨起来赶车去南阳,才进丹凤火车站广场,远远看到候车厅东边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它们一字形排列,共三棵,枝头不管不顾地伸出墙外,似锦的繁花在青灰沉默的水泥丛林世界里,显得很不相宜。三棵杏树同样粗大沧桑,显然要老于年轻的车站,感谢当年的建设者保留了它们。很多年里,我经过这儿南下或北上,去往遥远的他乡,我记得很清楚,在火车站出现之前,这儿是一片村庄傍依着凌乱的庄稼地。

从花瓣的形状和密度看,这显然是三棵野杏。“桃花红来杏花白”,说的就是野杏花,这个白不是雪白,是粉白,白里掺着一星儿红,淡淡若无,白与红很好地把握住了度,不像桃花,红得过了,有些俗艳。在丹江沿岸,这样的野杏花多得不能胜数,山头连着山脚,三月连着四月。至于山杏,差不多要比人工栽种的家杏晚熟半个月左右,杏熟大约正好是麦收时节。如今没有人种麦子了,也没人采摘山杏了,一年一年自生自落,循环往复,杏核落地长出杏树,杏树开花结出果实。

在我们乡下,有一套很有趣的语言,用麦熟和杏熟来表述季节:在外的人,写信或打电话问家里,麦怎么样了?家里人回答,麦打杏色了,询问的人就知道,麦快熟了,得回家割麦了;在外的人问家里,杏熟了没?家里人回答,杏挂麦黄色了,在外的人就明白,杏要熟了,端午近了。山杏年年熟,麦子年年黄,为生活所迫的人年年远行,年年牵肠挂肚。

要问什么花最繁、最广,那一定是野杏花,它从新疆一直横亘到山海关外,贯穿整个北方中国。

2020年春,朋友信任,嘱托我写一本关于某家公益机构的书稿,作为对机构十年历程的总结与纪念。一位作家朋友租住在怀柔的怀沙河边,答应和我共同来完成这一任务。

三月的怀沙河清且有涟漪,高大的河柳和河杨也半绿了,野麻鸭在芦苇与浪花丛里穿梭来去。两岸的油栗树还黑乎乎的,枝头才鼓新芽,唯见无边无涯的野杏花,白得清寂又张扬,从坡脚一直铺排到岭上的野长城边。野长城有多寂寞,山杏就有多热烈。

那时候,我刚查出尘肺病,每天咳嗽不止、心情惶惶,时时感到死亡将至,也无心写作。到朋友这儿,是写作,也是某种躲避。怀沙河边,有许多旧坟茔无碑无字无名无姓。隆起的土堆上面冒出一片片野蒜,比老家峡河边的野蒜还要茂盛。每天太阳出来,空气渐渐温暖起来,我就沿着怀沙河往上游或往下游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怀沙河一路奔流,时急时缓,青草才冒尖,河水已早早散发着青草的气息。朋友怕我走丢了,过一段时间不见我,就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他不知道,一个山里长大的人,半生里经历过多少大川大漠、边荒不毛,哪里会走丢呢?

走累了,我就走到那些坟茔边,去拔野蒜。这是我童年时光里无比熟悉的事物。它们有疏有密、有粗有细,下面都有一个白色的骨朵,如大蒜的骨朵,却不分瓣,可以和蒜苗、辣椒一块儿炒了拌面条,没有比它更美味的了。作为佐料,它微辛、味绵长,将味蕾置之绝地而后生,比葱花香出很多倍。坐在坟堆边,天远地静,世界上再无别人,阳光慢慢把人晒透。我猜想着泥土深处的人,他生卒于何年,家乡何处,生命里经历过什么。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同样会将身体托于山里,不被打扰、不为人知,觉得人间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安静的归宿了。

住处正对着的怀沙河对面的山边,有一股从山体里沁出的泉水,细细涓涓,无比干净。不知道谁用石头砌了一口小小的井,粗粝花岗岩的砂石井台也无比干净,石头被水浸润,泛着栗色的光。井边,有一棵山杏,枝干粗糙,老当益壮,粉白的花映在井里,纷纷落花落在井沿,也落在井水里。我每天去打一桶水回来,桶里有意无意总会漂着几瓣杏花。煮熟的饭,似乎也有了香气。我用杏花煮过茶,清香里有一丝淡淡的杏仁味。

我发现,山脚的野杏花会比山顶的早开几天,这当然是气温的差异造成的。远远看去,仿佛海水的波浪,边缘处参差不齐、深深浅浅。待一场春雨下过,高处的杏花一下子就赶上来了,像海水涨了潮,连天接地、难解难分。野杏花的花期很长,比桃花、梨花都长,永远开不败似的。但败也败得快,七零八落就是一夜间的事情。落花无情,说的是它的凋零不能挽留,不容商量。花未落尽,野杏豆子一样冒了出来。

我曾一个人爬过一次野长城,最终以失败告终。

那是个雨后初晴的天气,到处都湿漉漉的。长城格外肃穆,杏花格外粉白。当地的人们开始下地播种早玉米和各种菜蔬,春播是希望的开始,大地没有比这一刻更美的景象。这儿是漏沙地,种子丢下去,盖上土后,一定要扎扎实实再踏上一脚,这样出来的苗才不会因漏风、漏潮而死。好像由此至整个关外,都是这样的播种方式,在松原和塔山,我见过同样的景象。站在怀沙河边,可以看到长城起伏跌宕,蜿蜒于山巅,不见首不见尾,风吹雨打,草侵木掩,它们早已是山体的一部分。野杏花漫山遍野,使古老的石头与时光再度年轻。我选了一处最近的山脚开始爬山。

山坡陡峭,荒草丛生,乱石如波澜汹涌。不要说车马辎重,人也难得立足。我一路走,一路想,这段长城修得多么多余啊。又猜想,当年的长城,一半为了御敌,一半大概也是为了彰显武力与国力,包含着一种决心与态度。

爬到一半,肺要炸了似的,我气喘吁吁、汗水淋漓。看看长城,墙体上的石头与每条缝隙似乎都清晰可见,野草从墙脚挣扎出来正在苏醒。它近在咫尺,又那么遥远。我知道,我没有力量抵达它了。

躺进一片野杏花丛里,繁茂的枝头遮住了太阳,山风一阵阵吹过,阴凉又馨香。漫长的时光里,一定有人也在这里坐过、休息过,马踏花儿与尘土,人与马一同享受过山风与杏花的清香,感受过刀光剑影与死亡临身的恐惧。他们厮杀、欢呼、哭喊,接受荣光与耻辱,一些人胜利了,一些人马革裹尸还。青山处处埋尸骨,一定有一片杏林成为某个人的最后归宿。历史易老,好在有不败的杏花岁岁作证。

在怀沙河边,我住了两个来月,不长也不短,正好见证了山杏花开到杏儿青绿的过程。咳嗽时断时续,我吃遍了药片也不见好,最终也没有完成这部书稿的写作。

在麦子抽穗时,我离开了怀沙河,回家了。山下青麦如碧,山上杏儿正青,当地人把杏儿摘回家,装在瓶子里,泡一种青杏酒。街上商店里,也有青杏酒出售,它与怀柔油栗一起,成为小有名气的当地特产。有一家线上兼线下的商店,主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放羊的小白。他先把杏花收集起来,晒干,待青杏长大,把它和青杏一起泡酒,掺了杏花的酒色泽特别,有一股淡淡的琥珀色。他把这种充满创意的酒卖到了全国各地。因为医生一再叮咛要远离酒,我始终没有尝过它的味道。

记得当时写过一首有关杏花的诗,翻了翻手机,它居然还在文档里。

杏花开了

八道河岭上的杏花开了

开得没有一点提醒

昨夜小雨落在岭头

早上起来就变成了放荡的白

春天取代了冬天

一件事情取代了许多事情

杏花开了

无数的人赶来踏青

他们去年已经来过了

他们沿着怀沙河逆流而上

河流之侧 是一段野长城

历史的谜底在这里紧锁

2006年 在祁连山

我们去寻找一条金脉

远远的托来山顶雪花如盖

在大山之侧 我们坐了一个下午

冷风如泼 吹彻青春的身体

我们至今不知道那天在等待什么

生活给过我们太多严肃的答案

而杏花就是杏花 只对自己负责

它不是镜子 也不映照什么

甚至与地理没有关系

像一些事件 一些时间

在春天里 彼此相遇又失之交臂

【陈年喜,散文家、诗人,陕西丹凤人。曾从事矿山爆破工作十六年。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花城》《芙蓉》等刊物。出版诗集《炸裂志》《陈年喜的诗》、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所有无名的人》等。获首届工人诗人桂冠奖、2021年度单向街书店文学奖、首届欧阳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