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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又至,鸭脚挂枝头
来源:解放日报 | 江红波  2026年10月20日07:18

祖母回她的娘家汪满田,翻山越岭十里路,常要拽上孙辈做伴。她没有裹脚,走路四平八稳,初读小学的我们脚不沾地追,才能跟上。孙辈脸红心跳,她却不急不缓:“到桃岭鸭脚树下的路亭,再坐下歇会儿。”

爬过松树林,上了岭头,顺着斜坡往下走百余米,就看到山坳里的桃岭村。进村是石板路,小黑狗、大黄狗欺生狂吠。我们不敢逗留,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兵荒马乱似的快走,很快就看到路外高大的鸭脚树,还有那个由几根杉木搭建的路亭。

鸭脚树有过年杀猪用的木桶那么粗,鼓起一个一个的树瘤,倾斜在路外,有几层楼那么高,是村里的水口树。老枝横斜,伸到石塝外,宽大的青石板斜卧在溪涧上。秀气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呼啦呼啦”,带来一阵一阵的凉意。祖母说,扇子,什么扇子?那更像一只只鸭脚板。绿色的小叶片,很精致,清晰的平行脉络,整个形状不就是一把小小的折扇嘛。

在鸭脚树下小憩,享受清风徐徐。春夏季,偶尔能捡到几把飘落的青翠小绿扇,秋天里,则是遍地金色的小黄扇。童年时好吃,看着这高大的鸭脚树,也不知道树上会不会长好吃的果子,傻傻地发呆。在树下仰望时,自言自语,这么大的树,不生个什么东西吃吃,也是白长这么高了。祖母在边上笑,这棵是公的鸭脚树,不生鸭脚。中店那边有两棵母鸭脚树,到时候让你爸妈去捡几个。

我见过河滩里的鸭子,只会生蛋,偶尔在河滩草丛,可捡到。这鸭脚树结的果子,是个啥呢?看这叶子,嗯,确实是像鸭脚板,“吧嗒吧嗒”,一只只金色的鸭脚板陆陆续续出现在眼前,红烧还是清炖,都挺香。这鸭脚树,该长多少鸭脚啊?想着想着,舌下生津!

父母在山野里劳作,地里田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七八里路之外的中店捡鸭脚呢?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说说,他们也只是在“嗯嗯嗯”之后便没了下文。读到小学高年级,上自然课,看到了跟鸭脚树一模一样的图片,原来它有个大名——银杏,是中国特有珍贵树种、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也是第四纪冰川运动后遗留下来的最古老的裸子植物,素有植物界“活化石”之称。怪不得,这方圆十几里,也就那两三棵。不过,书上是书上的名词,我心里还是叫它鸭脚树,习惯了,祖祖辈辈都这么叫。

不知在哪一年的深秋,我在门外敞口坛里看到淡黄色的土榧里,还有一个个白色的果子,也不知道是个啥,匆匆忙忙,也忘记问。榧子捡回来,浸泡几个月,到过年才拎到河里去清洗,煮熟,搭起炭火,取来竹丝茶焙。焙上一天,榧香气扑鼻,年节时,地位超过花生、南瓜子,是足以夸耀的零食。

日子一晃,过年的气息就来了。父亲把那一坛安静了几个月的黄白之物倒入米篓,拎到河里去清洗。很快,听到他在巷弄前喊我:“拿个大碗出来,我要先炒鸭脚!”鸭脚,哪儿有鸭脚?我在菜橱里拿了蓝边碗,父亲把那白色的果子一个一个地挑拣到碗里:“这是鸭脚,就是你心心念念想了好久的鸭脚,去大谷运买米的时候,顺路绕去中店捡回来的。”

哦!那白色的果子,不就是榧涂上了白外套嘛,这就成了鸭脚?

烧起锅囱,鸭脚倒入铁锅,先是“哗啦哗啦”,然后是“啪啪啪”——白色的鸭脚炸裂了,小小的缝隙里,露出碧绿碧绿的仁。父亲把鸭脚盛进碗,递过来:“你端到堂前去,炒一碗大家吃,一个人不能超过十个,吃多了要中毒。”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手,急不可耐地剥开,只见绿色的果肉生机盎然。轻轻咬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口腔滚烫。挺糯的,软软的香甜,前所未有。这鸭脚,确实味道不一般,毕竟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的果实嘛!一口气,吃了一大把。

再次见到鸭脚树,是进城读师范。校园的大路边,竹林茂盛处,鹤立鸡群在那,树干上挂了牌子“银杏树”。参加学校的兴趣小组活动,采摘树叶做标本。生物老师说,银杏树也叫公孙树,也就是爷爷栽树,他的孙子长大了才能吃到果实。果子的果壳是白色的,人们也叫它白果,于是银杏树又有了名字“白果树”。鸭脚树,有这么多的名字,内心的敬意油然而生,时不时地走过竹林,看它木秀于竹林,真心膜拜。

这童年时代的鸭脚树,读书之后的银杏树,就那么高高大大地在心里巍峨、挺拔着,一如我对它的仰望,也总是认为,这银杏树稀少、珍贵,人丁单薄,生长不容易。

世界一直在变,小城的人居环境也不断变化,鸭脚树也在变。多年前,紫经大道从校门口横穿而过。一夜之间,行道树全部栽了茶杯粗细、一丈多高的银杏树。隔着十余米的距离,绵延而去几千米。万年桥头的歙州广场,也栽上了银杏树。这“年幼”的银杏树从何而来,我不知道。那小小的叶子“呼呼啦啦”一扇,春风来夏雨至,秋风一吹,枝头竟然长满了果实,先是青绿再是微黄。不是说,公孙树吗?爷爷栽树孙辈吃。居然年纪轻轻就早熟了,不可思议。

一层秋雨一阵凉风,淡黄的果子落了下来,脚踩上去,白色果实就滚了出来。在这个时代,很多事都奇怪,或是我孤陋寡闻。晨起锻炼,看到树下的果实,两三个聚一起窃窃私语的,也有孤零零地卧在草丛中。偶尔,也有路人拿着塑料袋去捡。

萧瑟秋风今又至,公园银杏低枝头。近日读诗,先是欧阳修《鸭脚》:“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他还有一首《梅圣俞寄银杏》:“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鸭脚虽百个,得之诚可珍。”后览宋人杨万里的《银杏》:“深灰浅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韵最高。未必鸡头如鸭脚,不妨银杏伴金桃。”这“鸭脚”其味无穷,是赠送亲朋的好东西。它在江南,在人间,早已传诵了千年。

这“鸭脚”,在宋人的诗词里,就已出现。我那深山的家人,又怎么只知道古代的称谓呢?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