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2026年第8期|相吉子:南半球落脚记
南半球的“上海人”
形容奥克兰,有一句现成的话:一半火山,一半碧海。
都说奥克兰相当于上海,那也只因它是新西兰最大的城市。可是奥克兰难见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也鲜觅市井弄堂的人间烟火。哪儿像呢?初来乍到,浮光掠影,或觉得可以把他们归类为“精神上海人”。生活行事,缜密精细,颇得“半两粮票”之真谛。在那个经济困窘的时代,上海不仅有半两粮票,乃至还有全国面值最小的“两钱半”的粮票。“钱两”计较,是为全国“翘楚”。听闻过上海人原来的早点,有“四大金刚”:烧饼、油条、稀饭、豆浆。一个成年男子的早点,通常是两个烧饼加一根油条。为了使那一根油条不找零,便发明了“两钱半”的粮票。
若论全国人口密度,新西兰与我国内蒙古自治区类似,每平方公里只有20人上下,公交的频次路线自不比欧亚大陆上的任一大城市。地广人稀的要义,就是居家必得搭配滚滚车轮,我们一家四口,头天晚上落地,次日一早就去买车。新西兰没有自己的汽车品牌,满大街跑的全是进口车,既有日系、欧系、美系,也有市场快速增长的中国品牌,如比亚迪、长城之类。汽车售卖商店则多见二手车。权衡之下,我们下单买了一辆五年车龄的本田五座紧凑型旅行车,它的行走履历,已经定格在七万公里之上,价格不到七万人民币。原装进口,如假包换,车载系统是一整套的日文,GPS定位永远停留在日本横滨港,那是它“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绵绵乡愁。
有了车就可以四处猎食一顿饱饭。
为安抚一家四口的亚洲胃,第一顿我们去了家马来茶餐厅。彼此亚裔面孔,有一种天然亲近的感觉,可用勉强互通的中文交流、点餐。待叫得出名与叫不出名的菜式端上桌,却发现个中口味,漂洋过海,经历两次“下南洋”,已与地道中餐渐行渐远,甜腻之外,叠加重口。好在酒店为服务式公寓,厨房餐具一应俱全。开了车转头再奔超市而去。有道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话若想自我安慰,有点儿力不能逮;可丰富一下餐桌,还是能做到的。当地的三大超市,标志分别为红绿黄,不知是不是有意奔着交通信号灯的配色看齐。店家货架林立齐整,不输大上海的琳琅满目。但最是“精沪”的体现,还在于所有货品几乎都有俩标价,一是货品价格,一是单位价格,如一袋大米多少钱,每公斤又是多少钱;连卷纸都会列出每100张的单价,这可方便了“门槛精”的爷叔们。我们曾在东南亚待过,那里的超市向来没有这般周全,大约是默认亚裔顾客心算十级,货比三家的功夫早练得门儿清了。
租下房子之后,就得自己操心水电账单。原以为跟国内一样接通电网,按月扣费便万事大吉了。未料此国26万平方公里,拢共才五百万人口的市场,供电公司却有60余家且每家服务跟手机通信商一般,按需提供各类套餐;翻看之余,不免眼花缭乱。随便打开一家,除了“基础套餐”——纯按用电计价以外,还有“晚安套餐”——周一到周五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免费,“周末愉快套餐”——周末两天早九点到晚五点免费,“好好充电套餐”——每晚九点到次日七点电费半价。“晚安套餐”适合我们这种伺候“小祖宗”的牛马;概因学校不管午饭,早上来不及做,晚上趁着免费一通发挥,第二天加热预制菜,拎包就走。唯一不好的是,深夜饭香,馋虫出没,忍!愁!“好好充电套餐”,匹配家有电车的远见卓识之士,尤其在油价瞬息万变的当下,最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周末愉快套餐”所为何来?搞不大清楚目标客群,或许适合平日工作加班多、周末宅家休整一族?可新西兰有加班一族吗?
不仅居民,政府也抠门儿。市政公园的组合游乐设施,爬梯是木头侧板、金属踏杆。仔细一看,这木头侧板上钻了两排眼,一排插杆一排空置。想必是踏杆年久松动,但材料还可再用,得以拆出重新钻孔固定,家常得就像某个家用车库工具房爸爸的杰作。这“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动手能力,着实让大手大脚养大的我,踌躇加汗颜。
南半球的“广东人”
若从仪表装束看人,此南半球“上海”,可与北边正宗老上海的时髦精致差了一个浩瀚的太平洋。且不说沪上老克勒的做派,剪裁得体的西装大衣配围巾帽饰;或是上海小囡造型,浑然天成的妆容发型加名牌包包,这里一概不见。多看几眼,倒是与我生活多年的广东人相似:不修边幅。
奥克兰的纬度接近中国青岛,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年初的1月是三伏天,气温也就15—25摄氏度,比同期的南粤冬天还要冷一些。且这个被称为“千帆之都”的岛国远离大陆,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六级以上的强风劲吹,与广东岭南的湿热黏腻,大相径庭。查检一下空气质量世界地图,新西兰永远是一片翠绿、PM2.5在10以下的地区,究其原因,全靠风大如魔。如此气候,丝毫阻挡不了人们趿拉着拖鞋、穿着短裤出门。直接光脚的,也随处可见,且不限远近的公园沙滩。马路上、超市里也时不时冒出赤脚大仙,比老广还要“接地气”。光脚上学的孩子也不少,鞋是带了,挂在书包两边敲打,权作装饰。一位好友的女儿从小在此地出生、长大,“近墨者黑”。爷爷抱怨,才几岁的小姑娘,脚底走出了厚厚一层老茧。
海派的体面和广府的随性,本是南辕北辙的派头,内核却异曲同工,都让人从外表探不出深浅。背驴包、戴四叶草的或许在辗转地铁,穿人字拖吃路边摊的可能身家千万。更加“吊诡”的是,老广习惯称呼所有人“靓仔靓女”,一脸真诚,绝不挟带一丝半点儿的调侃揶揄。
随心所欲的穿着只是表象,生活方式才深得老广之精髓——“最紧要系开心”。近见报道,广东的公交车简直逆天了!像陆地邮轮一般提供各种服务。白天在茶楼装修风格的双层巴士上,边吃早茶边逛景点;入夜在音乐派对巴士上K歌跳舞,不喜欢自己唱还有看粤语表演的铛铛巴士,不同班次分别有粤剧、金曲和相声,可谓应接不暇,丰富多彩。新西兰的娱乐活动就“无脑”多了,属于“过把瘾就死”,蹦极是新西兰人哈克特受邻国瓦努阿图男性成年礼启发,发扬光大的一项曾经风靡世界的现代运动,人类历史可证实第一个攀上珠峰的,是新西兰登山家埃德蒙。另外还有些不那么世界闻名的极限运动发明,如喷射快艇和悠波球。前者惊险刺激,在峡谷急流中高速穿梭;后者人如仓鼠,在双层气泡球中滚下山坡,憨态可掬。
肾上腺素的飙升只是偶尔为之,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怎么开心更加重要。有句陈词滥调说得好:自由不是有做什么的选择,而是有不做什么的选择。在“不做”方面新西兰可谓不辞想象、身先士卒。有此一说,第一个推广八小时工作制的人,是1840年一名刚抵达惠灵顿的木匠帕内尔。他明确告诉雇主,每天二十四小时,应该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睡觉,剩下八小时自由支配。若是严格来说,世界第一位实现八小时工作制的,是16世纪末的西班牙腓力二世国王,为了降低劳工死亡率,他规定美洲新大陆的劳工们每日工作八小时。这一由资方主动安排的制度,既未在欧洲实施也没有形成理念。从劳方角度争取权利则到了19世纪,当然还是欧洲开风气之先。此木匠帕内尔其实是一位伦敦移民,八小时工作制的概念也是英国空想社会主义家欧文先提出来的。但在旧世界这一主张不好实现,资本比劳动稀缺。而殖民初期的新西兰人才短缺,劳动者多少有一点儿谈判的底气,举措才有实施的可能。
八小时工作制如今已遍布全球。只不过,新西兰的居家办公有碾压成型之势。各国都推行过那么一小会儿,可此地一直到2024年9月,政府才“迫不得已”在公共服务指南中明确,公务员在家办公不是一种权利,必须经过同意和监督。您瞅瞅,两年了,话还不敢说死。
我家小儿“入乡随俗”极快,不过半年就一身子懒劲儿上头。某上学日忽言,今天他休假。我惊奇地细问缘由,他说昨日查看全班出勤表,本学期只有他一人全勤,所以自行决定休假一天。我嘿嘿冷笑,反问他,你是带薪休假吗?带薪的话可以。大环境如此,不能怪娃吗?可先生一位大学同窗的孩子就“出淤泥而不染”。打小就来,移居快十年,现任所在高中的“亚洲文化俱乐部”主席。他爸好奇,你这俱乐部主要开展什么文化活动?他颇为自豪地说,在他的组织带领下,大家一起做题,并成功吸引一个英国好友入会,共襄刷题盛举。他爸啧啧感慨,带你出来真是埋没人才。可见并非环境习染成性,这儿更多的是物以类聚的天生“懒骨”。
躺平不是亚裔的传统,松弛也是为了更积极地向上,需要动动脑子如何打发时间。图书馆入门展台通常摆满了各类兴趣爱好类书籍:旅游户外、帆板水上、园艺宠物等,风姿招展,琳琅满目。假期节日也常常推出一些时令书单:秋食之艺、锦绣圣诞、逐夏指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馆内的会议室,更多的使用价值,是为志同道合者提供社交场地,如钩编小组自带毛线篮钩针,定期下午茶探讨技艺。少年的精力最为充沛,找点事儿自我折腾,不仅是自己,也是父母内心的强烈吁请。我见小儿借回的书目均是如下标题风格:《到户外去:纽村神兽无聊粉碎机》《钩当:学会钓鱼》。第二本书作者乃是一位不容否定的斜杆青年——不会钓鱼的厨师不是个好作家。其正职是餐厅主理,书中大部分在传授钓鱼佬的经验之谈:器具、地点、技巧,最后一章画龙点睛,附上他店内最受欢迎的十道海鲜菜谱。确实,待得鱼上钩,钓上来之后都是要“祭五脏庙”的。逻辑自洽,绾合周密。
南半球的“游牧民”
然而,说到美食,南半球的“老广”,就是个“初哥”。食在广州,闻名遐迩,妇孺皆知。粤语中工作挣钱叫“揾食”,听起来就像老饕四处出击,比普通话里“糊口”的求生欲强烈多了。南半球“老广”在这方面毫无建树,上哪儿你也没见过主打新西兰菜系的饭馆,即使在新西兰。
是国家小食材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原初岛上确实几乎没有陆地哺乳动物,猪牛羊均是19世纪殖民者荷枪实弹,顺便带来的。可海鲜乃是岛国的天赐美食啊:青口、黑金鲍、龙虾、鳌虾、笋壳鱼等,全是原生本地种。重点还是没有“巧妇”,新来的殖民者以英裔为主,他们在母国最著名的操作也就是炸鱼薯条,无论什么鱼,去骨裹上面糊,不管什么薯类切条一通乱炸。连这儿的华人海鲜店都给带“坏”了。店家一口流利粤语,内里陈列各色生猛海鲜,除了直接购买还可现场加工。菜单上没写做法只有食材,我按着在广东海鲜档的经验,说龙虾粉丝开边蒸,生蚝蒜蓉辣酱烤,这鱼清蒸还是煎焗好吃呢?收银小哥翻翻白眼儿,指着里面厨房说,这里面没别的,就一口油锅。我不由得大大傻眼了,原来不写做法,是只有一种做法,炸鱼薯条里的鱼,泛指一切海洋生物。
新西兰“誉满全球”的发明里,还有一道速溶咖啡,真是非常典型的创新。一则说明“疏懒”,泡咖啡的举手之劳都力求省事;二来说明味蕾“旷达”,现磨和速溶的云泥之别都喝不出来。还有一种说法,速溶咖啡的概念是法国作家最早提出,也许属实。但把钱都花在嘴上的法国人,肯定无法容忍这种“舌尖之劫”,估计浅尝辄止,也懒得计较它日后更换了东家吧。
若问,长驻此岛的毛利居民是否在处理本地食材上更有经验?非也。庆祝新西兰的国庆日的宴席上,看到手臂粗的龙虾、巴掌大的黑金鲍、鱿鱼、青口等,均是随便烤烤就端上了桌。而这条新闻下面的中文点评特别活跃,主旨多为:暴殄天物!外加七嘴八舌的各种吃法建议。毛利最著名的烹饪方式,是把食物用树叶包好放在地坑里,与烧热的石头一起埋上焖熟。想起土耳其的加泰土丘遗址,那曾是旧石器末期的人类定居点,便是用烧热的石头来做饭。历史的车轮隆隆驶过了一万年,此做法还流行于欧亚大陆的某些地方,我国西北的游牧民把烤烫的石头和羊肉、佐料一起塞进干净的羊肚中,封口焖熟。可见,有些烹饪方式并不那么容易放弃。确实,新鲜优质的食材,简单做熟,保留本真味道,最符合顶级烹饪的奥义。
殖民后的新西兰遍地牛羊,主业畜牧业及附加产品奶业羊毛产品闻名世界。不过更像游牧民族的并非职业,而是“实诚”。比如发达国家常有的小费文化和某些国家强制的加一加二服务费,此地一概没有,所见价格便是最终的账单。它的当家花旦——牛肉,不像日本美国澳大利亚开发出分级体系,给不同品质以价格区分,似乎信心十足,打着“新西兰”的招牌就已有足够的招牌吸引。更让人困惑的是车厘子和奇异果,这两宗出口水果若是在他国出售,皆以大小分类定价;在本国就是一个个的摊儿,大量上市时个头大且价低,不当季个儿小价高或者直接没有。按时下流行的表述,新西兰是一个“前额叶友好”国家,生活“没有”选择,避免珍贵的脑细胞困扰在不重要的事物上。
我们落脚不久,正是春末夏初,满超市找此地徽记一般的标配——奇异果,却只见几次绿色品种标注着意大利进口,着实让人大跌眼镜!要知远在中国,都能一年四季吃上新西兰的金奇异果。等了一个夏天,各色水果热热闹闹轮番登场,愣是没有,让人怀疑是不是误投于盲,飞错了国家。直到秋意浓浓之际,巨型如鹅蛋般的金奇异果不期而至,如同奥克兰的骤雨一般倾泻而出。超市货架秒变地摊儿,价格也直线降维,沦落成白菜价。不对啊,白菜的价格还比之高出一头。
《论语》曰:“不时不食。”这当然是农业社会的遗存,但从一枚应季的奇异果,可以大致圈定新西兰浓浓的农耕文明气息。此气息更为浓重的表现是,即使在新西兰第一大城市奥克兰,除了人口略显稠密的区域中心外,地广人稀到路上遇到人,通常都会微笑致意或招呼一句。细品一下,此未必是南半球的人就特别友善,而是两陆生哺乳动物,在寂寞之路上相遇,发乎内心的惊喜,以及互致问候。
唯一让我大呼“上当受骗”的就是天气预报。晴雨变幻莫测,预判不准不必苛责。可估量气温这事儿由低走高,不过是一个大致的范围,还经常谬以千里。每每突破最低温的下限,再去掉一个最高温的操作,颇有当年维京骗子埃里克给极寒之地取名格陵兰岛之大言不惭。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都是欧亚大陆飞来的候鸟,都是天涯倦旅,前后脚落到这个世界上最晚生的一块大陆。陌路之间的一个眼神,便是人在异乡为异客一个最写实也最温柔的注脚。
【作者简介:相吉子,香港中文大学研究生,有作品发表在《广州文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