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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8期|张金凤:三星照人间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张金凤  2026年10月19日08:08

夜色深浓,露水无声地凝结在草木之上,与夜空的星辰遥相呼应。茅屋之内,蟋蟀深一声浅一声的鸣唱里,熬夜缝补的母亲抬起疲惫的眼睛。她走出茅屋,吸纳着夜色里鲜润的空气,并仰头看了看夜空。繁星撒豆一般缀满黑色的夜幕,她以星光来擦擦眼。

“大毛郎勤,二毛郎懒,三毛郎出来明了天。”她在星光下轻诵着。在没有打更的梆子声起落的旧时乡村,犬不吠、鸡不鸣的深夜或者凌晨,像母亲这样在熬夜做家务的人,最能从星空里获得准确的时间信息。她从星辰的升落和位置判断时辰,来决定自己是否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去。每一个勤勉乡村的人心里都有一本星辰谱,星星是他们的时间信使。

多年之后我问父亲“三星”是啥,他说:“大勤,二懒,三毛郎。”我苍老的父亲和我年轻的母亲此刻相隔很多年时空,竟然对上了星辰的暗语。“大勤,二懒,三毛郎”是我家乡夜空上三颗独特的星星,它们组成了流传多年的三星时辰。“大毛郎勤,二毛郎懒,三毛郎出来明了天。”这首家乡民谣传唱了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谁也无法考证,如今还人人成诵。“毛郎”也被我乡读成“毛龙”音,不管是儿郎一般的昵称,还是带着图腾色彩的“龙”的崇拜色彩,这三颗星星无疑得到了我家乡人的极大宠爱。“大勤”“二懒”“三毛郎”,它们分别钉在黄昏、黎明和最深的黑夜里,是星空文化中的特殊产物。当我们的祖先举头望天时,这三颗星星给予他们准确的时间指向和人生启迪。

大勤·苍茫旷野一盏灯

“大勤”就是“大毛郎”,它最常与人们照面。从星辰在夜幕绽放的次序上看,它起跑最早,所以被褒为“勤”。它上工最早且明亮无比,就像位自律、勤勉的领头大哥,所以叫它“大勤”。当太阳一点点逼近地平线,天地间光影渐渐朦胧,落日余晖中,一点光亮隐约闪现,这颗星就是“大勤”,它在白天还没有撤退完毕时就早早挂在西方天际。在晚霞旖旎谢幕的时刻,“大勤”变得越来越亮,成为天空第一颗星,也是唯一的星。

所有的星辰在落日余晖的光影中都没有能力显现自己,只能沉默于晚照。唯独“大毛郎”以明亮的光芒,时常伴着落日在西方的地平线之上徜徉。那是一场酣舞,它在夕阳余晖中,在晚霞的瑰丽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独自于苍穹上唱着咏叹调。“大勤”的出场有时候锣鼓喧天,有时候悄无声息。傍晚总是热闹的,天地间光影五彩斑斓,有时候伴有火烧云,有时候是明朗的暖色调渐变成冷色调。这些光影让人间变得神妙而迷人。

“大勤”相伴的这段时光是家乡人最惬意的时光。田野中劳作的人在夕阳的光影中心绪起伏,“大勤”的出现,既代表结束又代表开启。它挥手给晴空丽日的白天作别,它招手把无尽的黑夜牵引。劳作的人一面加紧了手里的活计,将白天的事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一面内心松弛,对夜晚生出美好向往。“大勤”明亮的光照着下工的人们沿着乡路走回村庄,走回各自烟火气息浓郁的家,走向迎接他们的温暖晚餐和其乐融融的家人。一天天的奔忙和劳碌后,换来一家老小的饱暖和安稳,也换来心安理得的休息和享受,人们迎着星辉回家的心是坦荡的,他们以自己的勤勉,无愧于“大勤”对他们的照拂。村庄里是热闹的、欢腾的,农妇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鸡鸭归栏,又去场院挎一篮子草回家做饭,家家的烟囱次第飘荡着炊烟;大街上玩耍的孩子比别时都兴奋,他们跑着、跳着、追逐着、吆喝着,他们还贪婪地嗅着风中飘荡的各家饭菜香气。孩子们很容易看见“大毛郎”,他们无论是玩耍中还是赶牛羊回家的路上,总要无数次去看。那夕阳一点点落到远方村庄或者树林里去了,天地间朦胧下来,“大毛郎”明亮如徽章,随着夜色深浓越来越亮,像他们的伙伴一样,还冲他们眨眼睛、打招呼。

这颗“三星”之首的“大毛郎”在乡下无人不识,它是西天夜空上独有的星星。它的亮度无可比拟,整个夜空里,除了地球的近身侍卫月亮之外,这颗星是天宇中最亮的星。它的亮太霸气,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没有哪颗星星的光亮超过它。最早,最亮,它成了繁星的先锋官。在日光的潮汐完全退尽,众星辰各自端坐在苍穹一隅时,这颗星仍以无可比拟的亮度成为天空的帅星,即便月亮在场的夜晚也不能掩盖它的光华。第一颗抵达人们展望夜空眼眸的星星,往往也是最早沉落的。它在西方天际短暂的炫舞过,就追随着落日沉入漫漫的西天之海。这段时间长则个把时辰,短则不足一顿饭工夫。短暂却辉煌,它是不溶解于落日和月色里的几乎唯一的星辰,只有它可以与日月同辉。

在我居于乡村的童年、少年时光里,我跟随父辈的眼眸无数次凝视这颗夜空里最亮的星。后来进入城市生活,我丢了它,丢了整个星空。我很多个夜晚抬头寻觅,只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切割过的天空和璀璨的万家灯火的咄咄相逼的缝隙里看见委屈巴巴的月亮。丢了星空我就丢了故乡、过往和诗意,我被时针、分针、秒针界定的生活匆忙且疲惫。

“你有一双眼睛,左眼是长庚,右眼是启明,我的世界里没有黑暗,黑暗中你就是我的眼睛,越过迢迢银汉,我听得见,你缥缈的召唤,站在天涯的尽头 你的凝望让我怦然心动……”当多年之后我在年代电视剧《雪花那个飘》

中聆听到徐文丽饱含深情诵读自己写星辰宇宙的诗歌的时候,我感动到热血澎湃,那剧烈的情感荡涤让我几乎泪流。星辰,我发小的伙伴。原来我凝望了无数次,陪伴了我漫长光阴的亮星“大毛郎”叫“长庚”。我愧对长庚星。在无数个黄昏走向繁星的乡下夜晚,我对面不相识这颗星的真身。那颗早早在西方天际出现托举夜幕的硕大亮星的名字原来叫“长庚”,“大毛郎”“大勤”只是我家乡人给它取的草字。给它命名“长庚”的人,一定是希冀它能长久陪伴在人间吧。然而叫它“大勤”却是对它的一种嘉奖,一黑天就能看见它挂在苍穹,它是多么勤勉啊。

这颗被叫作“长庚”“大毛郎”的最亮的星星最正宗的名字叫做金星。它就是我们熟知的太阳系中围绕太阳旋转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之一的金星。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我背诵的诸多关于金星的学堂数据是我眼眸中那颗最亮之星的华丽衣裳。在浩瀚的太空中,金星是我们地球的兄弟,我们同为太阳的追随者,在这些行星兄弟中,金星距离我们地球最亲近,平均距离只有4150万公里。当这些数字在我的心海漫过,我看金星的眼眸和心情感觉更亲了。

“大毛郎”的记忆停留在几十年前居住在乡下的时光,在城市边缘偶尔看见星辰熠熠生辉,也已经不知道它们是谁,我迷路在星辰的丛林里。记得我第一次确认金星的时候,是三年前傍晚在青岛艾山天文台旁边看萤火虫。那是一片旷野,光污染非常少,著名的星光公园就安家在这里。随着夜色逐渐变深,西南方向一个不明物体引起我们的注意。说它是颗星星吧,但是太大太亮,超乎我们的认知,我似乎在乡下童年时看见的“大毛郎”也没有这么大。也许是山那边放的孔明灯吧,但是它又不飘荡远去,而是相对恒定地在山顶辉耀。后来我拍了照片求证,经艾山天文台台长确认,它就是金星。对我而言,金星是失而复得的星辰,“大毛郎”“长庚”“金星”,这些名字自带芳香和温度,见它犹如见故人。每每看见金星,我在乡下老家居住的旧时光就异常清晰。我家住在村庄最西边,出门就是旷野,最熟知傍晚时候的星辰,那颗在庄稼地上空、草垛上空、远处树林和村庄上空的“大毛郎”让我孤独的童年有了伙伴。它就是我丢失了多年的家乡苍茫旷野上的那盏灯。它是母亲炊烟中的星辰,得见它,也仿佛见到了岁月中的母亲。自从确认了金星的身份之后,我的许多个黄昏时光里,总是想方设法与金星见一面。不管是走到城市边缘,还是努力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抑或在距家不远处的一条河边。看过金星后,才感觉接下来的夜晚有了灵魂。

因为亲近所以明亮,因为炽热所以光芒。金星,我们祖辈喜欢的勤勉的少年郎“大勤”。不仅是我们肉眼可见的明亮,它自身确有实力,它是太阳系中温度最高的行星。表面温度可达460摄氏度的炽热球体在宇宙中飘荡、飞行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无比迷恋它照耀过我、陪伴过我的那些黄昏。“金星”,金光四射的星星,多么酣烈又唯美的名字,太多美好的事物可以与它联想在一起。我在乡下仰望星空的岁月,对一颗星辰的喜欢和仰慕是纯粹的。它送走晚霞迎来黑夜,在天边点一盏灯,足以驱散从田野里晚归人的恐惧,足以让黑天变得诗意而可爱。

“大勤”不仅伴随落日沉潜,也时常与纤弱的月牙为伴。有时候,弯弯的小银钩子般的月牙就在西场院的草垛顶上,它身边有一颗亮星紧紧伴着它,光芒似乎比月亮还亮。它们如此近,近到光芒几乎模糊了边界,近到好像一家人。后来月牙一点点变大,出来的位置也越来越靠近东方,与那最明亮的星的距离也就越远。每个月,它们都有最近的一次,就好像一次约定好的拥抱。后来我知道,这样的天象被叫作“金星合月”。“合”是距离最近的意思。陪伴过太阳落下,也相伴过月亮走过地平线的星星,永远是我心中最亮的星。

近来,我常常跑到城市的边缘去等待黄昏,在没有遮挡的旷野迎接我年轻时候的伙伴。这颗古老的星辰啊,它见证过我们的地球家园的每一个转身和成长,看见过我们的土地由荒芜变成田园。也许沧海桑田在它只是一眨眼的事,但是黄昏时候大地上的炊烟一定让它无数次感动过。不知道它会不会也感叹“到底人间欢乐多”。当我在山野高处面对这颗西天亮星的时候,我不知是该相认它为儿时的伙伴“大毛郎”,还是公众视野里的长庚、金星。我感觉每一个名字在我内心投射的温度和亮度是不一样的,但都是那么美好。犹如故人的星辰啊,它不仅照耀过我在人间的所有岁月,还照耀过我数不清的祖先。我们世世代代在大地上的生活轨迹,都在它的凝视里。

我常常想,金星对地球来说意味着什么。在远古时代,当太阳下山,大地沦为黑暗,这对众生灵和人类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恐慌事件。就在这个节点上,金星续接了太阳的光,在众星子繁密之前,在明晃晃的月亮升起之前,给了人类一个缓冲和过渡。苍穹之上的这盏灯啊,简直就是一个人类灵魂的渡口。

二懒·午夜冷峻的凝视

“二毛郎”是颗懒星,我家乡人这么说,因为它出来较晚。春夏秋时节,它运行到天幕中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最晚的时候凌晨三点才会慢吞吞升上南天空。那时候人们都早已经入梦。只有熬到夜深时的人才能看见它由东方缓缓升起。它在冬日反而勤快些,刚入冬时,半夜就能看到它,随着年关来临,它升起得越来越早。旧时天黑后,没有紧要事要做的人都会早早睡觉,它冬天时来得早,人们睡得也早,如此,还是很多人不能够看到“二毛郎”。早早睡去的人们就说它“懒”,焉知这颗星星升起时看到已经入睡的人,不会说他们是懒人?

认识这颗星的勤快人里一定有我的祖父,他冬夜在村外的地窖中编席子,总是深夜才回家。这个劳作一天加半个夜晚的人,披的一身星辉里一定有“二毛郎”蓝莹莹的光泽。认识这颗星星的母亲,一定也熬过许多操劳的夜晚,尤其是到腊月里,忙年的她日夜劳作,太多的新衣服、新鞋子要缝,梁头的麻缕垂下来,深夜都是她拨锤子搓麻绳的声音。太多的粮食要整理、储存,一簸箕又一簸箕玉米要从棒子上搓下粒子来,一簸箕又一簸箕的花生要剥去皮壳,母亲的手粗糙皲裂,贴着胶布也掩盖不住那些裂着的口子。过度劳累的母亲常常干到头昏眼花时,就会到院子里“醒醒”。她说让风醒醒她的精神,让星星醒醒她的眼睛。她说冬天的星星比别的时候都要大,都要亮,最亮的是“二毛郎”。我记下了“二毛郎”,并心心念念要看看它。怎奈,母亲劳作的那些夜晚我总是在热炕头上发出甜甜的呼吸声,怎知道我所羡慕的天寒地冻时母亲凝望的满天星斗时多么艰辛。

这颗最亮的星“二毛郎”是天狼星。我已经不记得是谁告诉的我这个答案,是当过教书先生的父亲,还是后来遇到的既熟知民间星辰谱,又懂得天文知识的师友?总之,午夜时候天空中那颗亮星,童谣里的“二毛郎”它叫天狼星。

天狼星,多么响亮的名字啊,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著名的诗句,苏东坡大气磅礴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中写“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他所要射的天狼星就是那颗午夜明亮的“二毛郎”吗?我翻开历史,看到了斑驳史册中藏在诗句背后的人间争斗。人间争斗在天狼星的眼睛里就是一缕尘烟。或许连尘烟都算不上,8.6光年的距离,在天狼星的眼睛里,地球也只是一粒芝麻。每当我仰望苍穹,与天狼星的冷峻星光相遇,我的世界变得好小,小到极致突然又豁然开朗。

在童年的观星记忆里,冬季星空我只认识猎户座,那是从小学课本上学到的本事,却并没有在母亲的指导下辨认“二毛郎”天狼星。也许是因为冬天太冷吧,在凛冽的季节仰望星空是需要勇气的。只是对这颗星的惦念却不曾缺席。我曾经想,我大约很难看得到午夜才出现的天狼星的,这颗在民间以“懒”著称的星星多么羞涩,它出现的时间避开了人间的喧哗。我问搞天文研究的朋友,要看天狼星岂不是要熬夜?他说,秋天要午夜两点,但冬天的时候天刚黑就可以。

我真正从星辰的繁密花丛中找到天狼星是在2023年的重阳节。那一天我召集文朋诗友们去家乡的艾山山区登高赏菊,晚上就住在旭日庄园半山坡小木屋里。木屋外是空旷的山野,出门便是星辰璀璨。夜晚睡觉之前,我隆重地出屋看了几次星空。凌晨又起床时,看见了传说中的“二毛郎”。它就在猎户座的左下方,一颗极亮的星。后来我将拍的图片发给天文学者朋友印证,果然,那颗星就是天狼星,是我一直惦念的“二毛郎”。从此,这颗星也成了我的星空坐标。每每看见它,耳际就是“大毛郎勤,二毛郎懒,三毛郎出来明了天”的民谣哼唱,我就好像穿越了时空看见祖辈在苍穹下寻觅星辰的眼眸,看见了那些以日月星辰定时辰的岁月。忍不住感叹。祖先仰望的星辰,如今我仍旧在仰望,只是,太多人已经丢掉了星空,我也只是和失而复得的人。

中年的我,熬过了尘世的诸多鸡飞狗跳,突然对星空愈加痴迷。为了更好地在无光污染的环境下观测星空,我甚至在山间租了一间小木屋,时常去住一晚上,守着浩瀚的星空独坐苍穹下。我在漫天星光里等待与这颗以懒著称的天狼星的到来,常常因为等它,强烈感受到斗转星移。

天狼星,大多时候是后半夜守在北半球东南天际的明亮灯盏,闪烁蓝莹莹的光芒。照耀过许多人午夜操劳身影的灯盏,竟然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如果跟金星比,它的亮度稍逊,但它与“大毛郎”几乎是永不相见的星星,因为两颗星辰运行到北半球夜空的时间差,使它的光焰从不会被这位勤勉的大哥遮蔽。木星星辉灼灼在东天际,即便是用肉眼分辨,我们也很容易看出,木星的亮度要强于天狼星。如果我们把星星归类,说天空中最亮的恒星,那一定就是天狼星莫属了。多年之前,母亲看到的最亮的星,也许木星不一定在场,十二年才绕太阳一周的木星,在星空的呈现并不是我们现在的样子吧。

这颗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之所以明亮,之所以成为我们的星空重要星辰,是因为它靠太阳系距离地球8.6光年,大约81万亿公里,是距离太阳系比较近的恒星。这个数字对于金星的4150万公里,相对于木星发生木星冲日时的5.9亿公里和最远9.7亿公里,月亮距离地球的38万公里,这就是极为悬殊的数字。天狼星的发光能力非常强,光度是太阳的25.4倍。较近的距离加上强大的发光能力,使它一举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我尤其喜欢冬天的夜晚看星星,夜空干净、星辰明晰,那些星星的光芒一次次如雪般净化我的灵魂。我的仰望中,多次把目光聚焦到天狼星上,想起“聊发少年狂”的“射天狼”之意。在天狼星的冷峻凝视里,地球上某个年代某个人的狂野之心大约是很可笑的。中年的我已经没有野心和戾气,宁愿就像一个朋友的艺名“牧星天狼”一样,在地球的一隅,静静地仰望,以心灵放牧这些星辰。

三毛郎·号角吹罢即隐身

相比于“二毛郎”天狼星,我更难以相见的是三毛郎。

歌谣中唱道:“三毛郎出来明了天”,三毛郎是一颗预报光明的星辰。天都快亮了三毛郎才出来,它算是勤呢还是懒呢?它是星空里最后的那个出来亮相的,它出来不久太阳就出来了。它是一颗垫尾的“超懒”星,是星辰花园群芳的收尾者,又是黎明的开启者。这种身份竟然跟它的大哥“大毛郎”完全一致。一颗星星在尘世的仰望里,太阳光是它的末路,没有一颗星辰能在日光朗照里熠熠生辉,这颗星却甘愿跑在天际呼唤日出,然后在日出的万丈光芒里消隐自己的光芒。它真是颗希望之星,也是自我牺牲之星。对于渴慕光明和温暖的人来说,这颗星就是福星。于是,人们纷纷尊称它为启明星。在古代,启明星却被叫作“太白”,在占星上,太白对应五行的“金”,故别称“金星”“太白金星”。启明星就是金星?对,一颗星星的两个身份。西汉司马迁史记中明确记录它叫“金星”因为白色对应五行之“金”。文学作品中的“太白金星”随着《西游记》在民间的家喻户晓而成为一颗“明星”。早在春秋时候,就已经记录了这颗亮星。《诗经·小雅·大东》诗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但是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它们是同一颗星星。古典文学中多是唤它“太白”,伟大的诗人李白字太白,传说他的母亲梦见金星入怀后生了他。

我曾经在那么多文学作品中与启明星相遇,它们对启明星多赞誉之词。启明星是呼唤黎明的号角,它在东方烁烁升起,不久就会迎来太阳,迎来崭新的一天。我对启明星充满敬仰。非常遗憾的是,我的太多的日子里与这颗星星无缘。作为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岁月熬过来的人,顶着漫天星光去上早自习的日子常有,只是没有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确认这颗特殊的星辰。在乡下老家时,我家住在村庄的西边,目送晚霞迎接金星的日子太多,但是穿过一座村庄看自东方升起的启明星的时候几乎没有。离家在外的求学生涯就是进入市镇,阑珊灯火里跑晨操常有,但仰望之时,也不知众星辰的名字。启明星被我一再地错过。

我与启明星相遇竟然是中年之境。

2023年的秋天,有幸在一个不眠之夜的山顶看到了午夜才闪亮登场的天狼星“二毛郎”,又在同年去泰山看日出的时候看到了启明星“三毛郎”。在同一个年份的秋天,“三星”漂泊在我视野之外的两颗星星,被我同时召回。

住在泰山之顶等待盛大日出是很幸运的,晚上我在山顶转了两个多小时,从不同方位饱览星辰,与露宿泰山顶等待日出的人们聊天。次日凌晨五点,我们从宾馆出发去看日出。走出宾馆大厅,我一下就被震撼了。昨夜的星辰已然斗转星移不知所踪,夜晚看不到的猎户座呈现在正前方的天空。我随着人群向日观峰方向走去,东方硕大而明亮于所有星辰之上的一颗星招来啧啧赞叹,那便是启明星。泰山之巅的凌晨时光,昨夜的太多灯火暗淡了,此刻星子硕大明亮,真的是伸手可摘星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里,启明星烁烁辉耀,在东方天空格外突出。我无数次把目光投向它,甚至在等待日出的时候贪婪地定定地看着启明星心潮澎湃。这就是母亲所说的最勤劳的“大毛郎”和“三毛郎”,与地球比肩的金星兄弟。不错,最早出现的那颗星星金星,经由地球自转又来到了黎明时候的东方天幕上,长庚和启明星是同一颗星星,出现的时间不同,名称就不同。我们歌诀里唱的“大毛郎”和“三毛郎”就是一颗星在变戏法,在黄昏和黎明扮演了昏星和晨星两个角色。

当在泰山之巅与启明星对视的时候,我感动得眼睛湿润了。我曾经计划过某个清晨早起去东方的原野以便与它相遇,却始终没有实施。也与多少次的观看日出中等待在黎明前,竟然也不曾认领它,却不料在如此雄伟的泰山之巅,我们拨开多少年的阴差阳错终于相认。因启明星的照耀和陪伴,我日出前最冷最难熬的时间变得意趣横生。

金星,在黄昏时候追随落日而降的“大毛郎”长庚星,在环绕地球半周之后,它又跑到太阳的前面做了光明的先锋官。它终究时帅星的宿命。

我没有机会看见母亲描述的“三毛郎”启明星,因为我的童年没有受过苦难,一个顺风顺水中成长的孩子无需在暗夜中迎接启明星。而母亲不可以,她不仅熬夜认识天狼星,也同样在天不亮之前在启明星的照耀下劳作。父亲当兵驻守在南天边的海岛,母亲就是老弱病残一家人的顶梁柱。爷爷浮肿、奶奶哮喘,炕头炕尾一边一个。叔叔姑姑都小,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村外的甜水井挑六担水注满硕大的水缸,注满一家人的需求。然后在日出之前把炊烟送出,早早跟着生产的钟声去上工。大勤、二懒、三毛郎就像她手里的日子一样。或许很多重复劳作的日子她已经没办法记住,星星替他记住了。星星还记住了凌晨摇着船出海的人,驮着货物赶路的人,在土地里投下种子的人,点起灯盏读书的人。太多的人在星光下书写勤劳,星光是一部宏大的人间笔记。这些勤劳的人就像黎明前的启明星一样,有了他们的行动,大地开始苏醒,当晨曦真正降临,他们隐没在众多的劳作者中,从不演说辛苦和操劳。他们就像启明星一样,吹完号角就继续冲锋在生活的洪流中。

三星正南,家家拜年

冬夜的星空星子硕大明亮,日间狂荡的北风把天宇洒扫得异常干净,那些星星就格外迷人。它们就像大地上人们的邻居,是孩子们的伙伴。冬夜那么长,孩子们不甘心被寒冷困住,他们跑到大街上和村边的场院里玩。冬天的游戏都是运动型的,以利于取暖。寒星在头顶闪闪烁烁看他们吵吵闹闹玩得酣畅。他们靠着墙玩挤油、在苞米垛丛林里玩藏猫猫、在胡同里玩追坏蛋游戏,还搬起一条腿,单腿蹦跳着玩“扛腿”。孩子们运动得浑身热气腾腾,星星们笑得闪闪烁烁。月亮明晃晃的夜晚,孩子们玩着看月影挪移;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子就替月亮照耀他们,孩子们在斗转星移里泼洒他们的激情。玩的间隙里,某个孩子偶一抬头,见南天上三星明晃晃的,于是他唱念起一句民谣:“三星正南”,上半句刚出,其他孩子七嘴八舌接着诵:“家家拜年”“要过新年”“就要过年”。这响亮而稚嫩的童谣,把三星的信息在大街小巷传遍。冬天夜空的三颗星星,是家家盼年的信使。

在冬季夜晚的南天空,有三颗星几乎亮度均匀、距离相等地紧凑在一起,就像亲如一家的兄弟。粗心的孩子把它们误认为那是牛郎星挑着箩筐里的两个孩子,他们在夏夜无数次听这个故事,且随着祖母的手指去寻找那三颗星。“牛郎和孩子是三颗不等亮的星星,中间的又大又亮,两边的又小又暗。”有孩子给他纠正。他们共同仰望南天空那三颗明亮的星星,它们并不是横平竖直,而是自天空的西上往东下自然倾斜着。刚入冬的时候,它们来得晚些,孩子们做完游戏一身畅快的回家时,他们才从东南方升上来。走过闲冬月,走进忙腊月,三颗星星一黑天就出来了。看星星的孩子们逐渐知道,三星正南的时候,年就近了。这是撇开了农历的准确计算的“星历”。星空是会说话的日历,是历法的母体。民谣说的“三星正南,就要过年”年代久远,这三颗星在古老的岁月里已经陪伴着我们的祖先,它甚至从天空降临到家家户户的茅屋里,现成一种照耀精神的光芒。

腊月里正南夜空的三颗星各有自己的名字,这就是我们民间常说的“福禄寿”三颗吉祥的星星。人们遵从三星的指引,在腊月开始了迎年的忙碌。这“三星”不仅在天空照耀我们,还被喜欢它的人请到屋宅和院落里。过年贴春联的时候,必定有一小幅春条上写着“吉星高照”红笺贴在高处,“吉星”就是指福禄寿这三颗星,就是南天夜空那三颗星。这幅春条常常被贴在门楣上、屋梁上,或者家宅的墙壁高处。一定是高处,它们须如真正的星星一样俯瞰着一家人。墨香淡淡的字仿佛就是星辰降落到这户人家,是照耀人间的吉祥的星辰,它们让无论贫瘠与富裕的家庭都被天宇的星辰光辉惠及。

福禄寿三星是在民间的说法,在国际天文学的88个星座体系中,这三颗星属于猎户座的核心部分,是猎人的金腰带。这三颗星也各有自己的名字,分别叫参宿一、参宿二和参宿三,它们距离相近,亮度相似,被称为“猎户三星”。它们排列整齐,犹如挂在天空的一架天平。冬季夜晚的天空是猎户座的阵地,它迎面在南天际,三颗星星之外又有四颗星星的图形,正面的星辰冲击力让人印象深刻。“三星高照,新年来到”“三星正南,就要过年”。腊月的街巷间响起孩童的歌谣,看星星的人各有自己的星辰谱系,当我们仰望星辰的时候,都在自己的轨道里审视星星,国际的、家乡的,甚至每个人自己的星空密语,这些轨道就像星星们在太空中各自的运行,自洽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