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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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伶后来去北京进修过多次,最久的一次,在北京待了半年之久,因行踪不定,我们的联络逐渐不比从前。
她后来终于成了一流的双簧管演奏家,这是我所预料不到的。一苇初中时,她回岛城休假。我带一苇去见她,她让一苇演了一支练习曲,听到一苇的演奏,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马丁,你这孩子我要了。可是当时她还在新加坡的乐团工作,我总不能让一苇跟她去新加坡吧。晓伶说,有什么不能的,我带他几年,包他考上好大学。我想了想,这件事不太靠谱,回家都没跟李娜商量。晓伶下次见面也没再提,只是要我有空时多带一苇去见她,他们加了微信。一苇是个内向的孩子,可是见了晓伶不眼生,他们有许多专业问题可以交流。
晓伶的模样与少年时相比没有大的变化,只是眼睛旁边多了几道纹路,而脸上的轮廓稍稍有些坚硬。她穿了一件蓝色条纹的衬衣,时值六月,岛城的天气还有点凉,她将一件暗红色的毛衫像围巾一样搭在肩头,两条袖子在胸前打了一个结。我不确定她能否想起这身穿搭的来历,而我是一分钟都没有忘记过。
初中时,我刚随老金学双簧管时,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新加坡的电视连续剧《调色板》。我与晓伶曾经把那首主题曲改成二重奏,在课间吹着玩。新加坡没有冬天,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在天气稍凉时,会把毛衣披在身上,毛衣是套头的,谁会想到把它像围巾一样披在肩上?毛衣披在肩上,袖子在胸前打个结,这是我们跟《调色板》里学的穿搭,那年我与晓伶都这样穿,她的毛衣是深蓝色的,我的是鲜艳的红色,我们披着毛衣在中山路上吹双簧管。《调色板》里的男孩喜欢打壁球,那时找遍岛城也没有一个壁球馆,我们到体工大队的网球场上对着墙打,我也不会,她也不会,球飞到墙外,一个跳高运动员捡起球给扔回来,他嘴里嘟囔着,搞对象跑这儿来,真会找地方。
我看到她的样子,就恍了神。大三那个暑假时,就要面临毕业的去向了。我们那时开始“双向选择”,可以等学校分配工作,回本省,也可以自己联系工作,联系好之后放弃学校的分配就行。杭城与北方的城市已经显示出较大的差别,我的大学老师,有好几位从学校辞职去广告公司、证券公司,其中的一位老师对我特别好,可以推荐我去一家银行工作。南方的经济文化发展快,新建的爱乐乐团已经排在了全国前列,我去听过他们的音乐会,节目单上,两位双簧管的名字后面都写着“特邀”。庆春路上的杭城火车站与三年前已经大不一样,客流骤增,广场上坐满了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大街上的姑娘穿着暴露,一到了晚上,许多小巷子里粉灯闪烁。这座古老的南方城市,像刚刚更换了马达的绿皮火车,陈旧的车厢在加倍的牵引作用下,正在风驰电掣起来。但是这些都没有打动我,我想,假如晓伶能来杭城,我就留在杭城,要是她不想来,那我就回山东。
我像以往一样,订了杭城到济南的车票,给晓伶的传呼机留了言,告知我到济南的日期,然后熟门熟路地到了“宋”的宿舍。“宋”正在一个人玩扑克,看到我来,表情复杂。我放下包,开始理桌上的扑克,想跟他来个“二人勾”,他却没有动。他沉默地看着我,突然说,兄弟,晓伶还没跟你说吧,我们要去新加坡了,她、我,还有我们团的一个中提琴。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说,去新加坡演出吗?晓伶没跟我说。
“宋”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床上,侧过头去,斜着眼看我,那个眼神与姿态,就像是拳击手在擂台上瞄他的对手,看看哪个部位下拳比较合适。我感受到了他眼神与姿态里的异常。我继续问,去演出吗?
“宋”说,不是,新加坡新成立了一支乐团,乐团特地留有几个华人乐手的席位。你知道,新加坡华人多,他们希望能时不时地演奏一些中国作品,你知道,我们中国作曲家的很多作品其实都是从民间戏曲、民歌里找的素材,很多五声音阶,老外不灵,就得咱们来。你知道,就得咱们来。
新加坡乐团的薪水高,是他们团工资的二十倍,新加坡是“亚洲四小龙”之一,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国内好很多。“宋”滔滔不绝地说,我却听得越来越恍惚。我冲出“宋”的宿舍,去女生楼找晓伶,宿管阿姨的传呼电话打着免提,晓伶寝室一直都没有回应,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冲上了四楼,疾风骤雨般敲着426房门,我说,晓伶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出国我不拦着你,你好歹跟我见一面。里面毫无声息,宿管阿姨气喘吁吁地从楼梯口过来,站在我旁边,同情地看着我,等我不敲门了,她说,小伙子,别敲了,这姑娘你看不住。
我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坐到晓伶宿舍楼的门口,一直到晚上十点熄灯才走。那是1998年的夏天,济南的风特别大,风里有沙子以及《泰坦尼克号》的音乐,苏格兰风笛的音色与苇秆哨片的振动有一些像,我的耳朵里灌满了沙子和风笛,以至于许多年来,一听到那个声音就禁不住流泪。
晓伶就这样离开了我,她去了新加坡,都没有跟我道个别。我一直当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在走的时候却躲着我。我问“宋”,这是为什么?“宋”的宿舍里有趵突泉牌的白酒,也有趵突泉牌的啤酒,白酒称“白趵”,啤酒称“黑趵”,无论我问他什么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黑趵还是白趵?
我白天去晓伶楼下蹲点,晚上跟“宋”喝趵突泉,这样往复三天,自己也就颓了。这天中午,我从晓伶宿舍楼下回来,决定先回岛城,我从包里找出最后一瓶樱花牌指甲油,交给了“宋”。在这之前的一年,老内与我的通信已经中断。我告诉了“宋”指甲油的用法,“宋”赞叹不已,他问我,你是喝黑趵还是白趵呢?我去食堂打两块把子肉。
我没吃“宋”的把子肉,坐下午的第一班“齐鲁号”回了岛城,下了火车天刚擦黑,没回家,直接就去了“标准音餐厅”。
餐馆里人满为患,老金也在端菜端饭,我站在那儿东看西看,老金忙得四脚朝天,跟我没好气地说,还不赶紧帮忙,站那儿甜晒?我放下包,就开始帮忙传菜、收拾碗碟,正是旅游旺季,一拨接一拨的客人不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消停。小卫招呼老金与我一起吃饭,我跟他们喝了两杯啤酒。我说,师傅,听说晓伶要去新加坡,您同意了吗?老金说,哪有什么同意不同意,她就是告诉了我一声。蓝阿姨也同意吗?她哪有什么同意不同意,老金含含糊糊地说,孩子大了,只能由着她,再说了,趁着年轻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你要有机会也出去看看。
我想跟老金说,我要跟晓伶在一起,可是老金的话密不透风,连水都泼不进去,这个话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气口。老金跟我高谈阔论了一个多小时,眼看末班车又来了,我才跟小卫一起上了车。在叮叮咣咣的5路电车上,小卫与我一起坐在长椅上。他突然说,你跟晓伶这就散了?我喉头像是被谁卡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而我又不敢看他,唯恐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小卫拍拍我的肩膀说,也好,晓伶那孩子也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你还年轻,好姑娘有的是。我说,我明天再去找找我师傅,我不信晓伶不听他的。小卫说,别去找了。听我的,你师傅现在也是一头“蘑菇”,顾不上你了。
小卫到市立医院就下了车,车过儿童公园后,车厢里就剩下了我一个,公交车先后路过花生油厂、啤酒厂、卷烟厂和农药厂,油料、麦芽、烟草、毒药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依次涌进来,我闻着这五味杂陈的城市,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我的爱情为何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暑假过后,我回到学校,收到了晓伶发自新加坡的一封短信。信中简单说了她去新加坡的理由,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发展以及不想回到岛城的家,然后又介绍了她在新加坡的生活,说工作仍然是面对乐谱,背对世界,而同伴,仍然是国内来的那几位老朋友。信中没有提“我们”的事,只在最后鼓励我努力学习,把握机会,迎接更好的未来。她的信封是非常窄小的航空信封,信纸是Lee Garden的便笺,因为演奏家公寓尚未修建完毕,此时新响的国际乐师们都住在酒店里。Lee Garden是高级酒店,我只在上海的新锦江旁边看到过,晓伶已经进入了新的世界,而我现在连给她打电话的钱都拿不出来。
几年后,我与几位本专业的学者一起到南洋理工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交流项目。此时我已娶妻生子,与晓伶也已不怎么联系。时间是农历腊月初一,主办方邀请了当地的许多华人华侨举行盛大晚宴,享誉国际乐坛的新加坡交响乐团也前来助兴。演出的开始曲特地选取了李焕之的《春节序曲》。演出开始前,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木管声部中站起身来,吹奏出那个揪心的“A”,她连续吹了三遍,然后微笑着回到自己座席上。
“新响”在演出时,我魂飞天外,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又回到了那个看《调色板》的六月。可是,此时我与晓伶都已各自成家,中断联络也有三四年了。
“新响”音乐会选的曲目在我听起来就是一个扎心,先是《波莱罗舞曲》,又是《一千零一夜》的第三首。《波莱罗舞曲》里木管声部占的比重很大,长笛、黑管、双簧管,连巴松都有一段SOLO,而《一千零一夜》里节选出来的这一首,叫作《年轻的王子和公主》,是由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写的。两首作品都充满了柔情蜜意,特别是后一首专门用来刻画王子与公主间的美好情愫。长笛奏响主旋律后,旋律会逐步过渡,双簧管此时则会演奏优美的和声,长笛与双簧管像一对年轻的情侣,穿过花地与绿茵,彼此追逐,令人心碎。是的,唯有心碎可以形容我彼时的感受,这场音乐会的录影里,晓伶有四五个长镜,她随着自己吹奏出的旋律,轻轻摇摆,因为演奏之故,脸颊上的线条有几分紧张,而在换气的时候,五官会有十分之一秒的舒朗。我屏住呼吸,与她一起换气,一起摇摆,那音乐太美,晓伶的技艺也今非昔比。此时我也在业界有了一点影响,正要晋升教授,然而那些论文、著作叠加起来建筑的信心,在她一次次送气,一次次换气时就已经随风飘走。
虽然我再三克制,但终究难以抑制那份渴望,于是我去后台找到了晓伶。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从演出的气氛中出来,看到我,晓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错愕。在她刚来新加坡的时候我们还时常通信,她兴奋地讲她在这里的生活。在我再三追问下,她也含糊地解释过为什么没有跟我告别,她的说辞是,当时非常犹豫要不要来新加坡,非常想来,又怕遇到阻拦。她说,我害怕一切反对,你肯定会说新加坡没有什么好,所以我连见你,跟你说一下这件事的勇气也没有了。
这是真正的原因,还是她想出来的托词,我一时无法分辨。那时同城的浙江大学管理系与南洋理工有交换项目,我就去考了浙大管理系的研究生。讽刺的是,等我千辛万苦考进了浙大管理系,我本科的母校杭城大学也合并进了浙大,两校合并后,两边的老师一时无法融合,只能各按自己原有的路径培养学生。我就像《三国演义》里那个在蜀魏两方摇摆不定的将领孟达一样,成为双方都嫌弃的人。硕士导师认为我来自杭大,而本科的老师又对我盲目出走的行为有点鄙视,这样再去争取交换生,就几无可能了。我断了出国的念想,回岛城的大学寻了一份工作,娶妻生子,过起日子来。
我与晓伶彼此敞开心扉,讲述十年经历,是在新加坡的Lee Garden酒店,我埋怨她不应该离我而去,她埋怨我从未对她表白。我说,我每年假期都去济南找你,跟好几个吹长号的胖子都喝成了哥儿们,这还不算表白吗?晓伶默不作声。我说,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年怎么过的?结婚了吗?有几个孩子?
Lee Garden的餐厅里有一个牛肉拉面的档口,做出的面与国内相差无几,我想起从前有位邻居,听说在国外做拉面能赚大钱,天天在家苦练拉面技术,扯起面来要上下抖动,时常撞得案板当当响,有时从晚饭后一直响到晚上十点多。这样练习了小半年,他终于如愿去了巴西,听说在里约热内卢开了第一家海鲜牛肉面馆。不过十多年过去,人们已经难以想象那时人们对于“出国”这件事的迷恋了。
晓伶说,吹双簧管、做拉面,其实没啥区别,都是讨碗饭吃。我说,你有那必要吗?在乐团不是好好的?晓伶说,你根本不知道,那时候在乐团就开始乱了,同事们有的开始做买卖,有的一心要出国,集体宿舍不可能住一辈子,但是团里没有房子,我靠什么生活?我说,你回岛城去,不是还有个家,何必背井离乡这么辛苦?晓伶说,那时她爸跟她妈正在闹离婚,家里空气紧张,一分钟也待不了。我想说,其实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刚毕业工作的时候,学校里的条件也很差,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学校分了房子,我除了教学,还参与校办公司的经营,一切都越来越好,何苦跑到这里来?
这些话我都没能说出口。因为此时的晓伶在我的眼中依然是少年时的感觉,我每看她一眼,就感觉心里流进了什么,一直看着她,心里的某些东西就慢慢坍塌了,许多陈年的尘渣漂浮起来,流进了动脉,分布到毛细血管里,又从皮肤的孔隙里无声地渗透出来,不一会儿就觉得身体各处的皮肤都结了痂,风吹过,水淋到,都会有一丝疼痛,然后换来一点点的轻松。
我说,你结婚了吗?有儿女吗?这些年过得好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语气低沉,像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晓伶轻缓摇头,她说,你别问了,我在其他同学那里知道你的消息,你的儿子学双簧管,曾经得过“小金钟”,如果他要考“杨秀桃”,我能帮上忙。
那天我们闲谈了一会儿,她就要走了,哪知刚刚走出酒店,又转头回来,她打开乐器箱子,拿出一个蓝宝石色的哨片盒,她的哨片盒显然是定做的,盒子上刻着“Kim”,她的盒子比一般的哨片盒要大一些,晓伶打开盒子,十个哨片整齐地陈列着,旁边还有一个水滴状的小瓷瓶,正是樱花牌指甲油的包装。晓伶向我神秘地笑了一下,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用,一直是樱花牌,新加坡可以买到。她说,谢谢你,这是我们的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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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责编韩新枝、张丽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