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国度:在20世纪废墟上的漫游》
《另一个国度:在20世纪废墟上的漫游》
作者: 杨潇
出版社: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ISBN:9787513953207
我又一次决心自学德语。2012年,我曾在德国小住,3个月下来一共只记住五个德语词:Guten Morgen(“早上好”,应付房东)、Danke(“谢谢”,应付所有人)、Tschüss(“再见”,应付所有人,加上发音好听,有德语少见的轻盈感)、Zeit(“时间”或“时代”,在Die Zeit即《时代》周报三心二意实习过)和Stasi(“斯塔西”,写了一个柏林墙爱情故事,这个东德秘密警察机构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毕竟,会英语的德国人很多,大多数时候你不会一句德语仍可通行无阻。
TED上的一个演讲者(这位姑娘正在学习第八门外语)间接帮我下了自学的决心,她分享了多语言者(polyglot)的各种奇葩方法:爱尔兰的本尼在旅行手册上学会了一些词组就直接和母语人士硬聊;巴西的卢卡斯在skype上加了几百个说俄语的人,用一句“Hi”随便问候一个人,再复制粘贴这个人的回复给另一个人,再复制粘贴第二个人的回复给第三个人,很快,他就明白了俄罗斯人是如何聊天的……而讲者自己的方法,是看德语配音的《老友记》,我不确定乔伊用德语说出那句How are you doing是否还有原来的效果,但她确实提醒了我:最重要的一点,是找到让你享受这一学习过程的方法。
那么,真正让我对德国产生兴趣的是什么呢?一个简单的回答是,2012年6月23日那一天。
那天我和几位参加“中德媒体使者”交流项目的记者朋友从汉堡抵达柏林,恰巧赶上一年一度的同志骄傲游行(Pride Parade)。我们本来要参加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但是西装革履、高脚杯和浅浅的寒暄实在太无聊了,我和一个朋友溜了出来,在波茨坦广场加入游行队伍,跟着他们走了好多个街区。非常炫目,非常开眼界,也非常被打动(我仍然记得一句标语:Are you man enough to be a woman?)。当游行结束于勃兰登堡门附近后,我们没走两步就踏入了“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那是柏林市中心一片灰色“墓地”,数以千计的混凝土石碑高高低低矗立在那里,欢快热烈与安静肃穆只有一线之隔,你忍不住想,从少数群体因为特定身份被屠杀,到少数群体自由彰显身份,70多年时间,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纽约书评》前主编伊恩·布鲁玛20世纪50年代在荷兰长大,作为战后的荷兰学童,“我们很清楚敌人是谁”,苏联当然算一个,但它太遥远了,敌人主要是曾经入侵过的德国鬼子。大人们会反复讲德国人有多坏,而漫画书里的德国人大致只有两类:一类体态肥胖,头脑迟钝,滑稽可笑;另一类瘦高个儿,老奸巨猾,戴着单片眼镜,刑讯时总会操一口德国腔,“我们有办法让你开口”。“敌人既让人生畏,又十分可笑。对很多人来讲,加特·弗罗比的电影和模仿希特勒的段子让德语本身沦为笑柄,结果是我们都不肯好好学。德语老师不甘示弱,说这是歌德和里尔克的母语,想借此唤起我们的学习热情,但弗罗比和希特勒彻底毁了这门语言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
在《第三帝国的语言》一书中,犹太人、语文学者维克多·克莱普勒开篇就写道,纳粹德国的语言让带有“ent”这一前缀的词汇增加了,“ent”用于构成动词,表示“拉开距离”“离开、去除”:为防空袭,必须将窗户弄暗,于是就有了每日的“去暗”(Entdunkeln);为加强消防工作(城市管理者好像做什么都喜欢以消防为名),房顶必须要“去杂物”(entrümpelt);因为需要开发新的食物资源,于是七叶树被“去苦了”(entbittert)……
我想起在爱沙尼亚采访过的一位老人,他曾经是苏联的政治犯,从古拉格归来的幸存者。我们在他有点破落的别墅里用英语交谈,窗外是刚刚过去的冬天留下的残雪和败叶。他使用了许多以“de”(意思与“ent”接近)开头的长词,去纳粹化、去殖民化、去苏维埃化……说到去苏维埃化,“许多爱沙尼亚人都没听过这个词”!他声称20世纪80年代末期发生在波罗的海三国的“歌唱革命”只是一个神话,易帜而已,那些共产主义者并没有被清洗。但他也不欣赏如今的民主。“以前是苏联的独裁,现在是欧盟的独裁,以前是莫斯科说了算,现在是布鲁塞尔说了算。”他抱怨爱沙尼亚人的奴性,“我们想要的,只是在大国间延续我们的民族。(可是)那么多民族都消失了”。
当那么多“de”从他口里蹦出时,我的反应只是,哦,毕竟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现在想来,这样一位停留在上个年代的异议者,在自己的家乡,也没有媒体愿意听他说话了,那个“de”其实是对过去和现状的双重否决票啊。维克多·克莱普勒说,“言语有如微小剂量的砷,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发生作用”,在第三帝国,“ent”不正是要拉开和过去年代(譬如,自由得教人无法忍受的魏玛时期)的距离吗?在它的前缀之下,人们开始慢慢习惯纳粹的“国家社会主义”,某种新常态冉冉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