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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4期|鲍磊:四时歌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4期 | 鲍磊  2026年09月22日15:03

小区花事

一直想拿起单反相机,拍下同一株植物在春夏秋冬四季的不同样貌。可能是一棵树,也可能是一朵花,观察它从冬季光秃秃的枝丫,到春暖花开时慢慢地吐露新芽,然后一点点慢慢释放,再到无所顾忌地怒放,直至最后的凋零。萌生跟拍植物的念头由来已久,只是从未付诸行动。

小区里该开的花已悉数开过,从黄色的迎春、连翘,到山桃、杏花、玉兰、丁香,还有几株樱花树在全盛时漫天洒落着壮观的樱花雨。栅栏里的中华小苦荬

开得几近泛滥,紫色的诸葛菜与鸢尾甚是好看。仔细观察过海棠从含苞待放,到打开粉红色花瓣,直至逐渐变白的全过程。凋零的碎花瓣落满一地,好像,就只缺一位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前来葬花了。

我最爱的,依旧是蔷薇。一整条长长甬道的两侧,开满白的、粉的、红色的花朵,一簇簇一团团。曾遇见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在看花,他告诉我,它们也叫千头月季。与他闲聊时才获知,原来他是北大植物学教授,难怪关于花的博物学知识是如此渊博。家附近的蔷薇品种略知一二,比如有七仙女,还有大马士革蔷薇。倘若要问,为何这般爱蔷薇?我也说不出个究竟。

这一季新发现的花,叫白花泡桐。长在高高的树上,淡淡的紫白色,长长的喇叭形状,在清晨健步走的一条小径之上,一树花兀自绽放。还有忍冬,就是我们常说的金银花。

楼下还有一棵桑树。别的树早已花谢长满绿叶,四月底五月初,它才慢吞吞地长出嫩绿色的新叶,之后仿佛瞬间疯长,一不小心就结满果实,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桑葚。这下可乐坏了喜鹊,嘎嘎嘎,蹦跶着前来啄食。居民来来往往,将那些坠满一地的颗粒,踩出一片片黑紫的图画来。

花,肯定不会只在一季就此开完,只是我独爱春日。风吹树梢,侧耳倾听,树叶发出唰唰的动人声响。

春回北大

古香古色的北大西门,不远处对面,有两个孤零零的寺门。一个叫恩佑寺,一个叫恩慕寺。两座不起眼的古建筑用栅栏围起来保护。行人在前面川流不息,没落的小饭馆在后面稍显颓败。咖啡馆以及昔日火爆的西门烤翅,现在看起来都已关门大吉。

从苏州桥自南向北,在通往北大西门逆行的路上,发现一块特别不起眼的碑石。其上居中,写着“畅春园”三个字,并介绍畅春园建成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是清代北京西北郊第一座大型皇家宫苑,康熙帝在此居园理政。

之前曾听说过三山五园的称谓,五园即圆明园、颐和园、静明园、静宜园,连同这畅春园便是。它们是中国几千年古典园林建设的典范,而恩佑寺、恩慕寺就是这三山五园园林集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没料到,在新科技聚集的中关村,竟也隐匿着这处小众却也颇具历史韵味的古迹,但此行并非为了瞻仰两座围圈起来的古寺山门。北大,才是前行的目的地。

只见一座延伸进东西两侧墙面内的过街天桥横跨在马路之上。自成封闭体系的桥上有走路与骑行的人。西面,应该就是畅春园的所在地,建筑外观看上去像是校舍。东面,则是名副其实的北大校园了。我想,这架显得有些特别的过街天桥,正连接着一个范畴更宽的“大北大”。

在短短几米斑马线处等红灯,住在畅春园的学生结伴从西门进校。只见大家几乎人手一证,因为值勤保安要核实身份。于是我混迹在两拨学生之间,于谈笑风生中轻松入园。这种行为并不提倡,但无奈谁让我太想游览北大。于是我来不及用手机拍下古香古色的校门,这个曾在当年龙门书局出版的高中教辅封面多次出现过的校门,那个毛主席题写的“北京大学”字迹,就这样一直只留存在我的视野与记忆中。已来京十余年,却不曾留下过一张照片。

带着不安的心混进校园,一进门,便能看见一座显眼的石拱桥。空气中,已有春天特有的泥土芳香。人流不是往左拐进一处弯道,就是径直过桥继续前行,几乎没什么人去往右边。我站在桥上,见右边稍远的岸堤上站着一个若有所思的男人,于是臆想,这是哪位大教授呢?

还未吐露芽苞的枝条随风飘摇,在晌午时分阳光的照耀下,让水流、行走的人以及断断续续的私语声,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果真出现了雷光夏专辑中那句“校园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样的场景。

作为小桥流水景致里的人,我便也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关键是浮躁焦虑的心,像是陡然间从半空中落在了实处。如同脚踩大地,很真切的,不再飘忽的踏实感受,给予了身体触觉的反馈。这是自然与园林的作用,是季节勃发的力量,专属于春天的律动,甚至在某种蠢蠢欲动的亢奋中,身心都蓄满了焕然一新的能量。

过桥,见两柱华表。它们原置于圆明园安佑宫前琉璃坊,左右各一,制于1742年,“燕京大学”建校初期移至此地。结伴而行的日本留学生在身旁经过,偶尔举起相机拍照留念。此时此刻,不知远在东京上野公园的樱花是否开得正浓。

自西向东,一直往前走,路遇大雅堂、考古文博学院、艺术学院。身旁不远处,便是波光粼粼的未名湖。太阳跳在湖面上,两只野鸭自在戏水。湖畔有写生的长者,还有几个啜饮啤酒的国外留学生。有人坐在石椅上发呆,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盛开的迎春花拍照。深呼吸,能嗅得到扑鼻的花香。环顾四周,不知是什么花这般香,许是已凋谢的蜡梅?

没有在北大读文科算是人生憾事中的一件。环境与心境遥相呼应,有合乎内心质地的奇妙效果。如果心是缓慢的、安静的、无争的,那显现在现实中的待人处世之道,也应该是同步的。置身在北大这个自然能量场域,心变得出乎意料的沉着。不知是自始至终不喜欢社会,还是渴望长长久久做个嗜书如命的读书郎。

行至艺术学院时,我甚至天真地幻想能否遇见彭吉象教授,或是中文系的董学文教授。念书时,那著名的《艺术概论》教材的作者,以及有幸在母校内蒙古大学桃李湖畔与董老师的一面之缘,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于是在不经意之间,又想起了硕导李树榕教授。是的,很想再回校园读书,这成为某段时间的心声。然而我知道,我或许是再也回不去了。又或者,我的心一直都在校园,始终未曾离开过。

绕湖,行至博雅塔底,抬头望塔。不觉间,起风了。索性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细竹下,且听风吟。

春 歌

什么是日常呢?

春日里小区清晨的响动声,不知从哪户人家里传出来。楼道中飘出煎鸡蛋滋啦迸油的声音。双耳染成玫瑰色的贵宾犬,在主人前头迈着雀跃的步伐。婴儿咿咿呀呀,被提着小猪佩奇保温杯的母亲一边保护着,一边逗着追赶。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抬头使劲捋着刚刚长出来的嫩香椿的老头。看见三天前还是含苞待放的一棵海棠花树,像是一夜过后花开满枝。刚刚吃完午饭就打着哈欠的春困。

扑鼻而来的气味也是最令人振奋的。比如站在满满当当盛开的一棵海棠花树底下,使劲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好好闻一闻空气里的花香。

春天的日常算是最美的。云,还未翻涌成夏。树,一棵接着一棵变绿。从最初的嫩芽,近处瞧,几乎啥也看不见,远远望去,却长成一片新绿。

蝉,当然还未破土爬上树梢。待绿叶长满,从翠绿变为熟绿,大抵便是它们吱吱吱聒噪不停的时候啦。即便是七日的蝉,也是经历漫长冬天,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四季,从幼虫到成虫。如此一来,也从侧面解释了民谣歌手小河那首有意思的歌《森林里的一棵树》,树,并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

太阳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抬高。站在光影区,不至于像夏日里那样炎热。晒太阳,成为春天里一件再适宜不过的事情。光照是能够给人带来幸福感的。

想起三十岁那年,因为工作需要,身为旅游编辑,几乎一整个春季,都置身在大自然。在树并未抽绿的北京房山云居寺,知道佛僧静琬刊刻石经;在云南德宏芒市勐巴娜西珍奇园,感叹一只只开屏的孔雀的美;乘路虎车行驶在香格里拉、梅里雪山的脚下,下车去往大雾弥漫的山谷,认真观赏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鹃花。或许只有到现在才能悟出,所有曾经的出发、行进的动态,都是为了此时此刻的回归、停下与静悟。

始终记得何训田创作的那首《春歌》,像重复不歇的偈语,响彻在昔日飞奔的旅途: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最好的春日,一定不是在歌声中,也不是在镜头里。不在书中,也不在诗中。而是在你出门的瞬间,当你坐下,甚至是躺在大地的感动里。

四 月

微风拂面。抬头,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白云缓缓浮动。柳条抽出嫩芽,一对中年夫妇手握挑杆打下香椿。想起小学语文课本的封面:放风筝的孩子、耕种的田野、裹着头巾劳作的农妇、小院中啄食的雏鸡。

北方城市的春日比较单调,但也是一茬接一茬地花开花落:梅花、迎春、连翘、樱花、杏花、桃花、玉兰、丁香、海棠、月季……起码在京城,是这样的次序。

西郊的香山和它附近植物园的桃花,紫禁城一墙之隔的景山公园与中山公园的牡丹,牛街法源寺香气扑鼻的丁香,元大都城垣遗址的海棠,京西潭柘寺著名的二乔玉兰;还有黄花城水长城烂漫的山杏花,平谷桃花源的万亩桃花海,以及大觉寺、鹫峰、妙峰山、八大处、京西古道、八达岭长城等处的春日盛景。

每年,玉渊潭公园樱花季,看花的人乌泱乌泱,多得都赛过一棵棵花树了。蛰伏一整个冬季的老百姓,拖家带口,赶人潮,像是铆足了劲,生怕错过这桩大事。

花雨轻柔,都抵不过惊蛰的一声春雷响。倘若清明时节果真细雨纷纷,便也恰好借雨一游。这样,倒也自然让人想起白娘子与许仙撑伞游湖,于是赏春的心,便也从北方移至南方。

此时的江南,早已“开到荼蘼花事了”。罗平、婺源金灿灿的油菜花,那是早春二三月正当时。此时此刻,早已成“残花败叶”状。就连京城的花树,也已被新叶替代,且一发不可收拾,疯狂生长。而在皖南古村,那些不知名的小村小镇,流水与石桥,夜晚的摇橹船,在水面轻摇。划水的船桨声,分不清来自摆渡人还是船客。

滇西和顺古镇的清晨带有湿漉漉雾霭的原野,龙岩客家土楼夜晚通明的一只只红灯笼,掩映在滇藏雾气缭绕山谷深处的高山杜鹃,蜀南竹海被春风吹起发出簌簌声响的春意荡漾……这些,仅仅是壮丽山河一小部分的春日风景。

远的不说,单说这近在眼前、烟火味儿正浓的家门口。那日,一棵杏花树开满粉嫩花朵,引来数只蜜蜂前来采蜜。其中格外招摇的,是一只振翅频率极快的大蜂。误以为是撞见了难得一见的蜂鸟,问了友人,才知是相对来讲颇为常见的蜂鸟鹰蛾。大蛾子以鸟的体态用长长的喙如蜜蜂般勤劳采食。于是闭上眼,想,不知牧童遥指的杏花村,是否有养蜂人采集的香甜花蜜呢?如此,竟也又想起云南特产鲜花饼。

兜兜转转,岁时一圈又一圈。时间以太极的浑圆向前滚动。从隆冬,到七九河开燕归来;从初春,到家门口的未央四月。

每逢春季,心底似有一股强烈的热忱,好像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生命固有终结,但心海起伏,却因这季节交替,借机聆听世间万物的声响,好似生命无始无终。回不去的,便只有童年吧。那句话不也说到—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云翻涌成夏

时间已然来到歌曲《时间煮雨》中所唱到的“云翻涌成夏”。

此刻,知了聒噪,然而心并不烦乱。知道这是盛夏,即便天闷气热,也弥足珍惜。

窗外有两棵大杨树,视野所及的那一棵,在冬日掉光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向着天空伸展的枝丫。在上一个冬季,时常隔着紧闭的窗户望向它。家里墙角罐子里戳放着干枝子,比起室外的那棵粗杨树,后者俨然是一大束浑然天成的干树枝。

夏到深处便是暑。在周末把诸多事务暂放于清晨或是上午跑步,让汗水湿透衣背。

抿着嘴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我跑来跑去的干瘦老太太,散养在一楼阳台外还在垫子中酣睡的胖橘猫,用鸡毛掸子给爱车拂尘的大叔,抱着小孩儿在我前后遛弯的妇人,低下头偶见的一只过街花大姐,懒猫终于睡醒,主人撕开一袋新猫粮引来两只野猫一同争食,快递员骑着电动三轮车在小区中穿梭……

这是属于周末跑步时的美妙相遇。这场邂逅,也是一并带有味道的,令人在汗水中,也觉赏心悦目:窗户底下种满的植物,开满紫粉色的花,一个遛狗的女人告诉我叫蜀葵;松了土的自家地被篱笆圈起来,种上蔬菜;架起的木藤也开始结下小小的丝瓜……

这是跑步的时光、周末的时光、放松的时光,也仿佛是没有烦恼忧愁的少年时光。

另一种,生如夏花

每日快速健步走,只要不下雨,早晚各行五公里。今天是端午节,随着心的能量的脉动与起伏,自然放慢了脚步,于是趁机仔细观察了花园小径里的花草。发现此时的花草,有萱草、木槿、长药八宝、蜀葵与狗尾草。

花,并未在春季就此开完。它们会一直开,金秋、隆冬,都有花。只是春有百花,花成为冬季过去后万物复苏时表达的一份心意。而夏花,则有一种绚烂至极的妙不可言。

不知为何,年年端午节,反而会特别想起白素贞与许仙的千古传说。珍藏的一盒磁带,那还是1993年,在故乡赤峰五门市的房后,摆在行军床上的音像小摊上,用零花钱买到的一盒做工精良的盗版带。近三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好看的手写字体,还是当年电视剧里朱国钧所题写的原始样貌。后来,“新白迷”们自制的磁带与复刻得有模有样的CD,从装帧、印刷到磁带带体、光盘表面,简直以假乱真。我每一次都会嘱托要前往台湾旅行的朋友们,去二手音像店淘碟时,帮我格外留意一下《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原声的磁带与CD。仿佛对它们—磁带、新白,我有一种深沉而迷恋的情结。

端午节,今日阳气最盛。你感受到暑热了吗?收集午时水了吗?

请大家把握当天午时,用容器(我有看到说瓷碗是最好的容器,但现在很难找吧?我都用玻璃,也会用塑料瓶)盛装水(自来水就可以,如果家附近有山泉水更好),在十一至十三点之间晒个一小时(大部分数据是写至少半小时)。午时水真的有妙用,放一整年也完全不会坏,发烧或觉得不顺的时候就拿来擦澡或加一些在泡澡水里(小朋友会夜惊的也可以试试),家里能量怪怪的时候在拖地的水里加一点,有点像去行天宫的效果!有水晶的人当天也记得拿出来晒晒。

以上,是来自台湾省一位午时水推广大使Polly小姐的文字描述。无论午时水的功效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反而因这个节日的各地民间习俗,有了一种生活的真味。

生活中,也有一些失真的时刻,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买了八根艾蒿往回走时,想起关于感恩与尊重师长这件事。有人家财万贯,或是有一方势力,就走动频繁,或是人与人的交往因为他有钱或时常给予一些实际恩惠而被拴住,从而非常肤浅地区别亲与不亲。而那些带有质朴举动的生活习气,比如逢年过节,隔三岔五,家里蒸了包子馒头,夏日里包了粽子,冬天积了酸菜,特别分出一些,心怀好意地送予他人,在我眼中这反而才是浓情蜜意的生活真味。

在人心不古的时代,多数人活得过于实际了。一旦如此,那种见人下菜碟的丑态便原形毕露。

故宫秋思

清晨,很早起床,下楼,围着小区其中一处小花园慢慢地走路。夜里下过雨,站在树荫里,感受着空气里的潮气,在业已立秋的早晨,体会到一丝丝清凉。

植物被雨水冲刷得清丽,叶片上,分不清是朝露还是夜雨的水珠。心底响起一句话: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宇宙。于是我继续站在阴影里,像一只湿地里的仙鹤,仰头,嗅着这份湿漉漉的秋意。

上周某日,第二次在故宫工作,依旧为某位老师拍摄短视频。见自己所拍摄的经由剪辑师认真剪过的两条视频,点击量逾三十万,甚是欣喜。每一次去故宫,都会有喜悦往外翻涌。

第一次去的感受是:这座经历明清两个朝代的宫殿,这个曾汇聚昔日中国至高权力的圣地,这个充斥着争斗、官员之间互相倾轧、后宫嫔妃尔虞我诈的紫禁城,不也呈古月照今尘状,让一茬又一茬的后人,在这里驻足、观望,然后转身离开了吗?

这一次我的感受是:这些宫殿在的时候,我不在。而当我不复存在时,它们将仍然矗立。甚至我有一种隐忧,担心故宫会不会在未来人的手中被损毁。再一想,何来此意呢?又感慨,当初北京为何会拆除古城墙与城门楼呢?如果它们还在,那该有多好。

以上两次感受都有一种风云变幻之意,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坐上龙椅的,是那个人?是由老天点选的吗?还是他们果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历劫做一回皇帝?

假设,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在俯视着你每日的所思、所想、所行,如此,无论你是与他人共事,还是一个人独处,都会有一条线紧紧勒住你,让你思无邪。久而久之,无论做什么事,心里都会有一把尺子,让你向善、从善,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总觉得,宇宙的第一定律,是圆。无论是天体、轨道,还是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个类似圆形的循环。人类被囚禁在地球上,迄今还在探讨旁边的火星到底有无生命。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病毒就令全球战栗。就好比一瓶水摆放在一张大桌子上,水里慢慢滋生出微生物,不知这瓶水是不是人为放在那儿的。微生物开始探索这张大桌子,讨论桌子到底有没有边界,桌子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孩子走过来,因为贪玩,不小心将那瓶水打翻……微生物就此灭亡。

这宇宙这世界没有鬼神,但应该有一个绝对存在,就像我蹲在地上,看一群蚂蚁分食一只死去的虫子。而我们,则有更高一级的视角,被其他生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而他们,还会被更高一级的维度观察着……就这样,一层、一层、一层的,如同九重天一般层层相套。

上一次去故宫,还是2013年。初春,大雪纷飞。那天暴雪将很多树压断。如今,我的心早已不复往昔,鲜少再有情绪上的波澜,但感受却如滔滔江水,一浪又一浪地拍岸而至。我珍惜着老天的这份眷顾,在本子上用朋友送给我的LAMY钢笔,郑重其事地记下这一句从心底升起的对自己的祝福:

唯愿写作心流的这盏灯,永不熄灭……

连同逗号与省略号,这句话一共十六个字,很吉祥、喜庆。每天清晨醒来,在给我的猫元旦铲屎后,坐定,双手合十,闭眼,默念这句话三遍。就像上周我听《悉达多》这本书,其中有句话是:“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目标。”这句话,给了我心灵不小的震颤。倘若在很小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愿望是当歌手,那么现在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希望成为的,是一个造字的人。

也是慢慢地自我体悟到,如果一个人想要长期保持正念,就要靠近正向的能量,更要在这个靠近的过程中自律,甚至做一些类似修行持戒的事。这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因为每个人对保持正念的感受力是不同的。

我的方法是:尽量吃很少的食物,这样可以戒除因食欲升起的贪婪心;尽量不吃肉,那天在小区门口见到一个凌晨钓鱼而沾沾自喜的小商贩在卖鱼,于是我就在想,那些杀猪、屠牛、宰羊的屠夫,会比我们这些吃着大鱼大肉的人多造一些杀业吗?

我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只是在读了有限的一些书本后,感受到文学的上面是哲学,而哲学的上面便是宗教。每一个人,只要想,其实都能力所能及地做一个有智慧的善良人。

北京初雪

北京下起初雪,白茫茫一片。

一年四季,雨雪风霜交替着来,交替着去。

每个人一定不是第一次见到雪,却在每一次见到初雪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每一年下的第一场雨,雨后第一次出现的彩虹,如同经历的第一次夏日,第一次长长久久地眺望天空。

四季更替,让心灵得以休憩,走完一整个圆。春之蠢蠢欲动,夏之焦躁不安,秋之气定神闲,冬之养精蓄锐。好像一棵树,遵循时令,生长又凋零,等待来年重新吐露新芽,枝繁叶茂,之后落叶归根,循环往复。又像是一只昼出夜伏的动物,在光照强烈时,生命力格外旺盛,当日头掉转,天气微寒,便开始进入蛰伏期。

一块看似不动的顽石,吸收日月精华,炼成一块宝玉。人之肉身,不过百年。这便也是为何那些屹立千百年的古迹,反倒观望一茬又一茬时代之中的人。它们在,我们在。我们不在了,它们仍然在。不知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可,哪有什么输赢呢?

小到一粒沙,大到灵长类动物,直至具备思考力的人类……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不过都是一个存在,是恒定不变中的转瞬即逝。

但人有其复杂性。生命并非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因此无法闭上双眼,视而不见。困顿时,暂时的逃避未必不是权宜之计。如同下一场雪,催促树叶快快落下,等待安全过冬。

云之上,云之下,雪之上,雪之下,无非是这个世界上每一日奔波的你与我。你只需不露声色,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不惧怕暂时的停顿与迂回,只要确定,内心始终在笃定向前走。

千奇百怪的世界,具备各种存在。你以为的整个世界,不过是沧海一粟。一天二十四小时,被俗世生活占据。你永远无法想象那些住在深山里的僧人与隐士,就像无法想象真正的富人与上流阶层的奢靡生活一样。

倘若我们的生活是深不见底的海洋,每个人都在它固有的那个水温与层级游动。你、我,不过是蜉蝣。这样想,人世间的烦恼,便也不再是个事儿。

【作者简介:鲍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蒙古族,1982年生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2004年开始写作。文学作品刊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原创版》《骏马》等文学期刊。出版长篇小说《夜照亮了夜》、《青春是远方流动的河》、《幻海》(入选中国作协2023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小说集《飞走的鼓楼》。现居北京,获第四届北京市文联文学创作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