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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懿玲:老城文人的一个下午
来源:《平城》2026年第3期 | 李懿玲  2026年09月22日14:43

世界读书日那天我来得最迟,等我噔噔噔踏上木质台阶,人们几乎都坐好了。见多是陌生面孔,我有些拘谨,茶室主理人倒上一杯莫干黄茶放在我面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黄茶有股特殊的味道,这味道兜兜转转在一个灰暗的下午,润满茶室二楼每个人的口腔。我抬头,见“观城”两个字展展悠悠地写在一块木匾上,是天河石那种蓝色的大字,人们把目光放在中间三位主讲人身上,所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都逐渐消失。

靠近木质展柜那里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先讲话了,他清清嗓子,说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世界读书日活动,今天咱们的活动围绕三点:观书、观城、观茶。

我一边鼓掌一边用余光打量着窗外的城墙,阴雨天,城墙也似是昏沉的。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那天讨论的第一个点,人们意见繁多,也不一致,有人讲着讲着哭出了声,说起读书好似是自己生活的救命稻草,把不知道哪里受来的气用读书转移注意力;有人讲起市场主导的实用性文本与文学混为一谈,慷慨激昂地讲着如何获利,临了,如销售一样尽职尽责地展示其出售的书籍……倒也不是装作清高或是因多读了些书就自觉高人一等拿鼻孔去看人,但功利性这东西是有味道的,你都不需要抬头,那味道就自己飘出来了,不管你想不想闻到,都一定要让你闻到才罢休,至于说味道香臭,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把功利性这块“韭菜”蛋糕拿到这场子的人,不能说是体恤他人的。

对于我个人来讲,读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读什么书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要说的话,无非是自愿读书和非自愿读书的区别。学生时代避免不了读一些自己其实不太感兴趣的书籍,课本读物、辅导册,你无法说那不是书,许多要求在学生时代读完的书或是老师大张旗鼓推荐的书都不能称得上有趣;自愿读书就这点好,不要管是什么书,不要去管他是通俗小说还是严肃文学,哪怕是教人追求恋爱的书,只要是自发阅读的,都少了些苦闷。

对于这个问题,我在现场没有发言,不然免不了人们议论纷纷。在此补上我心里的话,书中有颜如玉,也有黄金屋,因为人们的心里先有了这些,再翻开书,他们会在幻想里满足自己,看到自己想看的答案。就像男人女人酒足饭饱后,选一个夜晚翻开些有颜色的书籍,翘着脚心里起火。想致富的人翻开一本致富秘籍,要找到致富的方法,无论能成与否,在脑子里幻想出一场好戏,众人纷纷祝贺他成功,那便是寻到了。人们的幻想是最厉害的秘密武器,书也好,短视频也罢,在人的欲望面前,都是些工具。

发言的老师见自己的观点有如此之多相悖的意见倒也不恼,反而是推推眼镜饶有兴趣地听着人们发言,话题就这么活络地打开了,人们虽然不熟识,但都参与其中笑盈盈的。

第二位发言的老师讲话语速很慢,很柔,有一种朗诵古诗一般的悠然,我坐在侧面,见他的眉眼有些像古代画像里的人,眉间距离宽宽的,洒脱地循着鬓角,这位老师虽是男人,但嘴巴生得小巧好看。我听说眉毛之间的距离是很重要的,无论男人女人,眉毛之间连得太近太窄是心胸狭窄,眉距远是脾气好,心胸宽广,不知这些传言是否为真,我看着这位老师有些出神,他所讲到的“观城”话题已如小火车一样嘟嘟嘟开出去很远了。

他有导游身份,所以讲起古城里那些历史建筑以及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如数家珍,我托腮听着,呷一口黄茶,心情舒适得很。毕竟这座城,也是我的城。

我的故乡嘛,就是山西大同,这是怎么样的一座城市呢?我想了下,站在我这个九五后的角度,是一个小时候很热闹,每逢过年时,家家户户就像不过了一样狂热的地方。早早便开始准备一切,擦洗收拾,把窗户弄的一尘不染,我一到快过年的时候稍微抬头就会在六层高度的楼房护窗里见到探出身擦玻璃的女人,让我莫名感到一阵焦虑。她们穿着毛衣撸起袖子擦玻璃的时候好大胆。过年闪起不同的彩灯,看得人眼都花了。刀削面店里都有一盆免费的烂腌菜,水灵的,白绿相间的,店里是雾气腾腾的,师傅扛个面不言语地削个不停,人们要喝酒,一定是汾酒,男人们喝个板二会有酒鬼的感觉,喝个红盖汾就是生活了,家家要有些个棕色带白花的酒盅,还有些鸡毛掸子,美女老挂历什么的,这些倒也未必是大同特有。

大同最特有的东西——煤炭,感觉距离我非常遥远。因为我是平城区人,我见惯的是鼓楼,是寺庙,是被杂七杂八、毫无美感的各式小店充斥着的仿古街,华严寺像是一个拥有吵闹邻居的独居老人,我每次一去仿古街就感觉华严寺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鱿鱼、婚纱、内衣打折的广告声要比安静的华严寺热闹,我小的时候就喜欢去那里。华林商厦是原先大同最老派最贵的商场,后来有了大富翁,有了华林新天地,蓝天山鹰是一些千禧代小青年们喜欢去的地方,卖的东西不贵,但五光十色,朝气满满。现在嘛,华林的孔雀蓝玻璃里没有营生了,空留一个上世纪辉煌的模样,大富翁成了个大型夜店,华林新天地半死不活,蓝天山鹰拆掉了。每次路过华林我都会看它很久,我听五十多岁的人说,那个年代只有高级的建筑才会有玻璃墙、陶瓷砖,我从小看到大的商厦,我对它会有不一样的感情。过去有些奇妙的区域名,铁牛里、苹果园、428、616、矿务局……总让我浮想联翩。后来大同还有过一段大拆大改大修路的时间,正处在我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阶段,有的路之间就架起了木头板子,下面是坑,坑里是土,下完雨就是泥巴。蓝色的铁片围起好多地方,人们留一个小口子从侧面进进出出,泥巴被踩得像是揉搓按压过后的橡皮泥,那时候我经常想,会不会有人喝多了或是脚滑了摔进泥巴里。

作为一个大同人,等到十几岁,我才第一次去了云冈石窟。那时候起才开始发现一些美,也或许是因为人身在外地,开始有了更好的审视家乡的机会。那些橘红色的、宝蓝色的、象牙白的、泥黄色的塑像,盘踞着,起舞着,就这么存在了千年,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学着了解大同的文化与历史。等我快三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了晋华宫煤炭博物馆,在那里看到煤炭,我才发现,我原本以为是漆黑的煤炭,竟然是亮晶晶的。所有沉默的火山都如一个草包,那些开裂的、分崩离析的棕白色土林都像是外星球一样。华严寺里面的红色果子我至今没有吃到,善化寺里面的小猫生老病死了多少,鼓楼里面人皮鼓的故事讲了那么久,大同这座城市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安了翅膀。我的家乡像是什么呢?我好难描述这厚重感觉,你若说他厚重,偏偏五光十色。赤黄琉璃鎏金的壁画,铜器的金红要比法华寺的朱红墙更亮些,天是碧蓝的,连绿色都分松柏和青草,九龙壁的绿色在植物上寻不到,棕褐色的陈醋,阳光下金银似的炭块。我很得意家乡的色彩。一切的一切,丰富又不拥挤。

我听着这位老师讲话,众人都听着这位老师讲话,现场非常安静,雅致极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同的城市缩影,而此刻倒像是唤醒了他们的知觉似的。

等这位老师的话讲完,他把目光投向离我最近的一位长者。

长者安静地坐了半天,等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才谦卑地笑了笑。我仔细地端详着他,皮肤真是干净,有多少女人羡慕的牛奶白,头发也是灰色的,瘦瘦的,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姓刘,开始缓慢讲述他的书,他的故事。

我听介绍,这位老者其实很年轻,是一名医生,也是一位摄影家,用了很多年的时间,编著出了三本珍贵的影像文化集,一本关于大同这座城里的文人们,一本关于大同城墙内的影像,一本关于地方特色剧种耍孩儿。

他是一半重庆人一半大同人,是位医生。忙碌之余爱好在摄影上。我觉得多半是温柔的人才会有心去做一件并不利己的事,并在这件事上投入如此之多的心血与精力。

他的话很简单,就是想这么做。就是想,一种纯粹的感情,因这一片纯粹,他在三年中走遍了无数大同文人的家,亦或者因为拍摄本地外地。他被人不理解,在拍摄过程中也难免遇到质疑的声音。但他把这些忍下了,拿着自己的设备,认真地记录下这座城里每一个文化人的影子。

他说这是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

从社会学角度来说,个人与社会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个人的行为会影响社会趋势,社会趋势又会带来种种影响改变个人的行为。人是渺小的,在一个国家里,在一座城市里,有过许多精彩的故事,有过许多悲凉创伤,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迷人的历史。

迷人的不止历史,还有历史上的人。但横竖来说大人物小人物都是要死的,死了埋进土里静静腐烂,或是干脆地成了灰,连同着他们的故事和历史一起,在白花花的引路钱和唢呐哭声里,渐行渐远。

我这些日子最喜欢一句形容大同的话,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在网上的评论区里看到的,有人说,大同是一座养穷人的地方。我莫名触动,一条评论下面有人提出疑问,何出此言?那人说,大同原来也好现在也罢,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收入高的收入低的,这地方穷人也能活得有尊严些。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一个角度,我知道大同有生机勃勃的早市,买些食材从来不是问题,我知道大同有非常便宜的房子,租住更是低廉。公交车上有老人卡,一些岁数大的老人去逛景点也免费。男人们没那么剥削女人,有时候性格有些江湖气,老一辈爷爷们都是如大地般踏实,但又心细,围绕在家庭里。女人们都也敞亮,敢爱敢恨,好打扮,勤快,让人眼前一亮。

我知道、看到的这些,共同拼凑出一个温暖的小城。我同他人说,他人或许不能理解。在现在这个时代,人们都像元宵一样,包裹着心里那点东西,在笸箩里搓罗罗滚来搓罗罗滚去。至于每个人心里装的是什么,那就很难说了,众生形态各异,习性各别。

历史上有名的人向来不缺悼念者,但可惜历史上有名的人太多,堆在一起倒也显得籍籍无名了。

在这个人们大力推崇理科,发表文科无用论的年代里,许多文人变成了一个符号,无人问津他们这一生所著了哪些书,所研究了哪一段历史,做好了哪一门手艺。这座古城里的文人们也难以幸免。

所幸,有这样一位人,默默地发心,想记录一段古城里文人们的信息,让后来者得以看到这座古城里的文化脉络,这是咱们的文化自信,让孩子们看到这座城市里那些文人的故事,不要自卑。

我见他清俊的脸上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温和且坚毅。

翻开书,一页页都是历史。有的照片是彩色的,有的已经是黑白了。“我拍这些的时候,有的人特别高兴,他们走了以后祭奠的照片用的都是书里的,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体面的照片。” 刘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缓慢又低沉,虽然他的脸上还有笑容,但那种笑容是寂寥的。

不一定每个人都会在他热爱且深耕的行业里名垂青史,大多数人都是平凡地度过一生。文人也不例外,那些滤镜和美化的视角无法改变现实中的生活。

我慢慢翻看着他所编著的书籍,那些人物的脸上都饱经风霜,皱纹、斑点、长寿眉、稀薄的头发、岁月的一切痕迹都在书中。我再仔细阅读他们的生平简介,不禁感慨人生的可贵,有所爱之物,且能在所爱之物上倾注心血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事。

我原本以为大同这片土地太贫瘠,养不出什么文化底蕴,但看完之后我的内心被深深敲打至沸腾。历史、诗词、影视剧、作曲人、作家、绢人制作者、数来宝……

一点点将我的眼眶惹红,心生尊敬。原来这片土地孕育出了如此之多的文化人,有过如此之多丰富的文化史。与这座古城息息相关的是这座城里的人,什么人都会老,文人也是一样。

古往今来,这座我国早期的历史文化名城里不缺有名的人。在华夏历史上山西还是闪耀着的,今日的大同是钢筋铁骨的重工业城市,也同样是千年来的重地,人们在这里生活,讲着这里的话,成为这座城市组成的一部分。

坦诚来说,我对我的城市了解的没有那么深刻,做不到侃侃而谈,无非是略知一二,占些本地人成长于此的因素。我原先是没想过这片土地上有过怎样的文人的。

白发先生说这一切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些是我们本地文化脉络的一部分,亦是一座城市文化自信必不可少的东西。他的话让我的眼睛微微酸涩,我在外地读书的岁月里,就见识了刻板印象这种东西,有人爱卖弄,好指点,张口就是南方的富饶有文化,北方的粗野穷乡僻壤,北方有一颗他人不敢得罪的明珠——北京,除北京外,北方就是任人评说的地方。管你哪里的,至于南方人内部也要一一细分,我对此只笑而不语。但我年少时脾气古怪又固执,若是遇到有人用劣质刻板印象开展地域歧视的,我一定会当面摆脸,辩论一二。我厉害,倒也不是厉害,但着实是讨厌部分人的无知与高高在上。现在岁数渐长,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与人反唇相讥,但也看情况吧,我总归不能说得上是脾气好的。也感谢山西这厚重的历史,让没文化的人明白自己的浅薄,感谢煤老板,让人提起山西人先有了对富有的敬畏,感谢山西人民的木讷老实,人们说起来也只是摇摇头,仿佛这个老实的穷苦人不值得再说些什么了。

也罢,纷纷纭纭的闲话是说不完的。退回一个最基础的问题,经济发展的差异让人有了这样的刻板印象,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是绕着钱的,关于历史文化那些,大多人不上心,他们也对自己地域的历史不细究,那今日过得美,就要拿鼻孔去对外地人鄙夷一番去。其实大城市的美的一部分就来自于形形色色的外地人,那样丰富的各地特色,南腔北调,无数梦想汇集在大城市,就像冰糖葫芦外面那层糖衣,釉器的光洁外渡,所有丰富的,非本地的,冲击的东西,加深了大城市这个概念本身。

有过一些在外的体验感是蛮好的,人就是多发掘一些视角,再回看人与物才会有不同发现。正如一个人离家久了,在异乡开始回忆故乡,再重回故乡去感受故乡。历经一个原本早已习惯到疏远,再去主动试图了解的过程,才能更立体地看待家与乡。

每个人或许都留下了不同的对于家乡的回忆。现场有个男生在翻看白发先生编著的影集时有些激动地说,老师,您知道吗,我在您的古城影集里看到了我曾经的家,现在已经被拆掉了,但我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的样子。他说完,众人哗然,一瞬间对影像与这位先生的敬意拔地而起。

心有戚戚,我低头喝茶,唇齿间一股特殊的香气。不同于绿茶的鲜爽,黄茶多了一份闷味。茶室的主理人是年轻小伙子,他开始讲述茶与大同这座古城的渊源,梳理脉络之后,我们又得以窥见古城的另一面有趣知识。他开始向我们讲述一些茶的小知识,茶分哪几种,有什么特色,如何冲泡,是怎样的香味……他面带笑容侃侃而谈,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所有人在此刻都像积极学习的孩子一样。

当大家都开始自由谈论的时候,我又把目光放到白发先生编著的影集上,我慢慢翻阅着,看到“雁北地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生感慨。

“雁北地区”像是从上一代的云烟里直接扣下来的那样,落在纸上显得格外厚重。现在不存在雁北了,亦或者只存在于一些历史行政划分里,存在于一些年事已高的人的用语习惯里。那些书上憨厚笑着的老作者、老学者们或许也不在人世了。许多人是共和国成立前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出生的,在他们的视角下,大同这座城市有过怎样的变化呢?我不知晓。岁月无情,万物流转,人们在翻阅历史时难免心有戚戚,但任何感情都像轻如鸿毛,只稍微指尖一点,就那么过去了。“飞鸿踏雪泥”似的,徒留些遐想罢了。

此时茶叶在水中浸泡出黄绿色,侧过头便是灰色的城墙,道路两旁的方形路灯还是那么简约,当初这样款式的路灯选好后会很多人不大喜欢,觉得白扑扑的,也不喜庆,更无华丽的意思,我倒是从小到现在都蛮喜欢这款灯的。读书人们低着头,心事各异,美好的一下午结束了,茶水还剩了些在玻璃杯里,摸起来仍是温热的。

【李懿玲,笔名李静一,女,1997年生,现居山西大同,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爱好文学与旅行,曾就读于澳大利亚弗林德斯大学心理系,作品见于《山西文学》《环球人文地理》《城市地理》《小品文选刊》《香格里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