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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6年第2期|叶雪松:甸子上的雪
来源:《安徽文学》2026年第2期 | 叶雪松  2026年09月30日08:02

晚上十一点,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刘志勇放下店里的卷帘门,一身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掰着指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说什么过年也得回趟老家了,那个在睡梦和思绪里闪现过无数次的地方。

刘志勇的老家在差不多消失了的辽北沙金台草原上。他小的时候,爷爷常带着他去草原上放牧。那时候的沙金台草原草长莺飞,牛羊成群,盛夏时节,广袤的草原一望无垠,像铺在大地上的一块巨大的绿毡。后来,这块天然的草原随着过度开垦,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留下了一块块地势低洼的盐碱地,一圈圈白花花的碱卤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锅底”,人们形象地将它称为“碱锅”,也把这儿的草原称为“碱锅甸子”,意思是有碱的草甸子。

刘志勇的老家就是碱锅甸子上那个叫黄金洼子的不足百户的蒙古族自然村。从那一年父母去世到现在,刘志勇离开生他养他二十五载的黄金洼子到沈阳打工已经六七年了。虽说老家离沈阳不过一百多公里,开车不过两个多小时,可这些年他硬是没回去过一趟。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那里有他伤心的往事、留恋心痛的人。那一年夏天,处在老哈河中游河岸边上的黄金洼子遭遇了数十年不见的特大洪水。洪水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午夜像一头头凶猛的野禽窜进了他们村,村民们猝不及防,死了六七口,其中就有刘志勇的父母和未过门的媳妇琪琪格。刘志勇的爸妈是在睡梦中被冲塌的房子压死的;刚刚上任没多久的村支书琪琪格却在大坝上呼喊村民们转移的时候,不慎被汹涌的激流卷走。远在沈阳的刘志勇回来处理完爸妈和琪琪格的后事离开了黄金洼子这块伤心地,回到沈阳后再也没回去过。

生他养他的父母,村中的发小,还有深爱的琪琪格,刘志勇又怎么能轻易忘记他们呢?这些年,他们就像叠化的电影镜头,每时每刻闪现在他的脑海里。除了父母,琪琪格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和琪琪格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琪琪格是蒙古族姑娘,小时候,刘志勇经常跟着琪琪格在草原上放牧、骑马。别看琪琪格美得像一朵冰凌花,却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她能套住疾驰狂飙的骏马,也能在马上弯弓射箭,几十米外的靶子几乎箭无虚发。

沙金台草原处在蒙汉杂居的交会地带,琪琪格和她的父母姊妹就是黄金洼子十几户蒙古族人家之一。刘志勇和琪琪格一块儿上的学,高中毕业后,刘志勇去沈阳打工,琪琪格则接老书记毕力格的班被选举为村支书。刘志勇的家庭条件很差,父母亲体弱多病,一直住在爷爷年轻时盖的老土坯房中。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给琪琪格一个安稳的家,刘志勇这才只身一人来到沈阳,起先在一家建筑工地当钢筋工,后来又在饭店里当服务生,辛辛苦苦积攒下了十几万。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回家翻盖老屋迎娶琪琪格的时候,家乡遭遇了数十年不见的特大洪水。

那天半夜里,接到村会计打来的电话,刘志勇差点儿晕过去。饭店的老板开着车连夜送他回到黄金洼子。看到父母被扒出来放置在大坝上的冷冰冰的尸体,刘志勇泣不成声。不过,他很快发现,琪琪格并未在现场。就在他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琪琪格的时候,琪琪格的妈妈冲着滚滚的老哈河号啕大哭,他才知道,昨天夜半,琪琪格在大坝上呼喊村民们转移时出事了。起初,人们抱着一丝儿琪琪格仍然活着的希望在下游打捞,多日过去了,并未发现琪琪格的影子。后来,有人在下游发现了琪琪格的一只鞋子,下游有老乡在当天夜里,看到有个年轻的女子被水流冲了下来卷进了浪花中。人们疑心这个人就是琪琪格,她被卷进了河底,埋在了淤泥之中。琪琪格的父母给女儿做了个衣冠冢,和未来的公公婆婆一块儿安葬在河套上游十几公里外一个叫荒上的草场上的几棵老榆树下。之所以选择葬在那里,是因为刘志勇听了琪琪格母亲的话。那里曾经是琪琪格出生的地方,而那片草场现在仍为琪琪格家所有。那里在老哈河的上游,再大的洪水也不会使他们再次受到威胁。

双重的打击,刘志勇欲哭无泪。要知道,琪琪格来沈阳看他回去还不到两周,两人正在商量着盖一个什么样式的房子,憧憬着未来的小日子呢。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竟天人永隔。

好心的老板人不错,细声软语地安慰刘志勇,帮着他加盟了一家鸭货连锁店,刘志勇这才慢慢从伤心的日子里走出来。老板的妻妹杨菁姗悄悄喜欢他好几年了,可刘志勇仍然忘不掉琪琪格,以自己是农村打工的为由婉言拒绝了杨菁姗的追求。经过数年的打拼,刘志勇已经在沈阳买了房,购了车,无数次产生了副驾驶坐着的是他心爱的琪琪格的幻觉。如果当年没出事,他和琪琪格早就踏入了婚姻的殿堂,为人父母了。当他拥有了一切的时候,心爱的人却不在了。最近这段时间,父母和琪琪格经常走进他的梦中。今天凌晨的梦中,琪琪格甚至还亲吻了他。醒来时,刘志勇觉得琪琪格温热的体温和馨香仍有,看着窗子外的飞雪,刘志勇的眼睛湿润了。

刘志勇找到了杨菁姗,把店和三个店员交给她替他打理几天,自己开着刚买不久的奇瑞风云T6,踏上了回乡之旅。现在,这三个店员有对夫妻,女的怀孕了,过完了年就得回家待产。这几年虽说大家生意都不太好,他的鸭货店却还不错。刘志勇准备再招两个店员。

车子很快出了沈阳,刘志勇归心似箭,恨不得一脚油门就踩到家门口。他的家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回去后只能住在二叔家里。这次,给父母和琪琪格上完坟后,就是和二叔商量着把老房子再盖起来。虽说他在沈阳有了房子,可老觉得不踏实,自己的魂儿在老家,将来,在老家和沈阳两头跑,真正实现省城有房,乡下有家。这个想法他对杨菁姗说过,杨菁姗也无限神往,眼睛里流露出无限温柔,希望能成为这两处房子真正的女主人。刘志勇岂不知杨菁姗的目光背后蕴藏着的深意?总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吧,这次回来后,他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放下琪琪格了。

从沈阳出来的时候,天阴了起来。汽车下了高速,铅灰色的云团笼罩着沙金台草原的上空,一场雪即将来临。几年没回家,故乡熟悉的味道像风中的沙尘扑面而来,远处的山,蜿蜒冻僵的老哈河,田野上的树林,赶着毛驴车拉柴的老人,都会勾起刘志勇遥远的思绪。

前面是一个坍塌的地窨子,刘志勇停下车来走了过去。这种地窨子早就荒弃多年,早年是生产队的社员们和猎户挖来看青、狩猎歇脚用的。许多年前,这种地窨子星罗棋布般撒在消失了的辽北沙金台草原上。一只灰色的野兔从地窨子里跑了出来,消失在茫茫的田野上。

这时,一辆破旧的客车在刘志勇身边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个年近六十的体态有些肥胖的蒙古族女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旅行包。客车荡起烟尘后有气无力地开走了,女人有些迷茫地看着远处的一个村庄,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像一座小山,似乎要将她压垮。

“小伙子,你开车去哪儿?”女人吃力地拱了拱身上的双肩旅行包,不住地跺着双脚,用哈气暖着双手,看着刘志勇。

“黄金洼子。您这是从哪来了?到哪儿去?”

“太平庄。就是前面的那个村子。”

“去黄金洼子正好路过太平庄,姨,如果没有人来接您,我就把您捎过去。”

“小伙子,你的心可真好,谢谢你啦。我孙子说来接我,可现在连个影子也看不见。再不来,我都快被冻成冰棍儿了。”

刘志勇帮着女人将旅行包放进后备箱,让她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女人的脸被冻得通红,不住地搓着双手说:“这么冷的天,客车里连个暖风也没打。还是你的车里暖和呀!小伙子,今天可真是谢谢你了。”

刘志勇笑了笑,启动车子:“不客气,一脚油门的事。”

“我看你对着这个地窨子发呆,在想什么?这个地窨子有几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参加过挖地窨子的劳动呢!”

“看到地窨子,就会想起爷爷奶奶,想起父亲和母亲。”

“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那一年,我父亲二十五岁,还是光棍一条,爷爷奶奶很着急。实际上,他们不知道的是,曾经是同班同学的父亲和母亲那时候已经悄悄谈上恋爱了。姥爷是个财迷,非要五百块钱的彩礼。在生产队社员的工分一毛钱的年代,五百块钱彩礼绝不是个小数目,爷爷在酒桌上当着媒人和姥爷的面拍着胸脯答应了。”

“五百块钱可是一笔大钱了。我结婚的时候,孩子爷爷家给了二百块钱的彩礼。看来,你们家当时条件相当不错。”

“当时,我爷爷的全部家底只有二百块钱。我姥爷嫌我们家穷,加上我父亲身材单薄,不同意,可又架不住我母亲的坚持,就想用彩礼钱把婚事给卡黄了。”

“结果呢?”

“我爷爷愁得脑袋像倭瓜似的,还差三百块钱,上哪儿弄去?这时候,我爷爷想起了一百多里外科左后旗巴嘎塔拉苏木(注:巴嘎塔拉苏木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是一个以蒙古族为主体、蒙汉杂居的地区)我的一位二十多年没有走动的表姑奶奶,他们家条件好。”

“巧了,我的娘家就是巴嘎塔拉苏木的,这些年没联系。你爷爷借来钱了吗?”

“借来了。本来,我爷爷怕数目太多借不到,就对我表姑奶奶说借一百块钱,剩下的再掂对,结果,我表姑爷怕我爷爷不够用,一下子就借了三百。当时,也没有摩托车自行车什么的,更别说什么汽车了,靠的就是这双脚。我爷爷在我表姑奶奶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走到半路,下起了大雪。我爷爷为了躲避大雪,硬是在地窨子里和猎户过了一夜。”

“小伙子,过去,在咱们这一带的草原上,狼豺野物多得是。就是现在,每年也会有狼从我的老家科左后旗那里窜跑过来觅食。”

这时,女人指着前面的村口说,她的家到了。刘志勇上初中的时候来过这个村子,这个村子有琪琪格的表姨妈。刘志勇将女人一直送到家门口,女人非要他进去喝口热茶再走,被他谢绝了。他现在恨不得一下子回到黄金洼子,那个他离开多年的伤心地。

碱锅甸子上的村屯很稀,彼此之间相距常常是十几公里甚至更远,虽然这几年村村都通了柏油公路,可到这里的车并不多。下了高速后,刘志勇只见到几辆机动车开过,留在他视野里的仍是和多年前一样的苍茫,光秃秃的旷野里偶见稀疏的蒙古包,更多的则是冒着白花的碱卤和残留下来的冰雪。

半个小时后,刘志勇的车出现在荒上的草场上,老远,就看见了草场上的那几棵老榆树下。离开老家六七年后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沙金台草原虽然大都变成了耕地,还有零星的草场被保存了下来,荒上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这片草场一直为琪琪格家所有。那时候,琪琪格的爸爸特木尔年轻时是沙金台草原上最有名的骑手,还代表县里去科尔沁草原参加过那达慕,获过奖呢。自从琪琪格出事后,他们就搬离了黄金洼子,据说去了阜新琪琪格的姐姐萨仁家附近。现在,这片草场不知转包给了谁,远处,有几十只羊在啃食着长势并不旺盛的牧草。在草场的地头,有两间板房和一个羊圈。板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

刘志勇看了看手表,正是上午九点十三分。他今天早上六点从沈阳出发,跑了三个来小时,就是为了赶到这里跟父母和琪琪格说两句话,给他们送点过年钱,晚上赶到二叔家里就成。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祭品,去了老榆树下。对刘志勇来说,这几棵老榆树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常和琪琪格爬上去摘榆钱,回来后,琪琪格的妈妈娜仁婶子给他们做榆钱饭。当年的几个亲人长眠在老榆树下面的另一个世界里,只有他还呼吸着人世间的空气。

两座坟茔相隔不过几丈,干干净净,似乎有人打理过,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稀疏的爆竹声。将祭品分别摆好,刘志勇先给父母磕了个头,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纸钱,流着泪说:“儿子不孝,这些年也没回来看你们。等春暖花开,到了清明,儿回来再给你们立块碑。”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来到那个让他伤心欲绝的衣冠冢旁,“琪琪格,我知道,你在下面还在惦记我。再过几十年,我也会埋在这里陪着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续前缘。”刘志勇拨着脚下燃得正旺的纸钱,泪水再次模糊了眼睛。

有人走了过来。刘志勇回身,一个五十上下的身材魁伟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他的怀里抱着个牛皮鞭子,上下打量他。

“兄弟,你是他们的什么人?这些年来,你可是头一个到这来的年轻人。”

“我是他们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混。”刘志勇说。

“怪不得。我不认得你的父母,却认得埋在这里的这个女孩的父母。我叫宝日,天快下雪了,快进屋喝碗热水,暖和一下吧!”男人指着板房邀请着。

“谢谢你,宝日大哥。”

刘志勇觉得脚底都冻麻了,为了得到一些琪琪格的消息,就跟着宝日进了他的板房。

板房异常简陋,摆放着仅有的生活用具。铁炉子上的开水滋滋冒着热气。宝日倒了碗热茶,放在了刘志勇面前。

“回家过年?”宝日从炕上的烟笸箩里抓起一把烟丝,就着烟纸卷了起来。

“是的,顺便来看看父母。”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落肚,刘志勇顿时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你是那个女孩的什么人?”宝日吐出一口烟。

刘志勇叹了口气,说:“是我的未婚妻,和我父母一起葬身于七年前的一场洪水。”

“失去良心的人,像泥神一样,空有一副架子。兄弟,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这片草场,是他们家承包给了您?”

“是的,已经有好多年了。女孩的爸爸特木尔是我的远房表哥,特木尔小时候,母亲缺奶水,和我是吃一个奶长大的。”

刘志勇连忙改口:“宝日大叔,我父母和琪琪格的坟是不是您帮着收拾过的?”

宝日点了点头:“逢年过节的,特木尔表哥和娜仁表嫂都会叮嘱我帮他们给琪琪格上上坟,每次,都不会忘了让我也给你父母也上一份。今年春节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准备明天给他们上坟。”

宝日说着,指了指炕上放着的几大袋子元宝和几撂厚厚的烧纸。

“谢谢您,宝日大叔。”刘志勇给宝日跪了下来。

“小兄弟,这可使不得。”宝日俯身将刘志勇搀扶起来。

“宝日大叔,能不能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当初,他们家除了琪琪格有一只手机外,特木尔叔叔和娜仁婶子用的还是他们家的座机。琪琪格出事后,村里的发小来沈阳看我时告诉我,七年前的那场洪水过后,他们不久就离开了黄金洼子。”

“他们现在阜新琪琪格的姐姐萨仁家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一个房子。他们现在也没用微信,用的还是只能接打的老式手机。他们最疼爱的就是琪琪格了,就是到现在,他们仍然觉得琪琪格当年没死,仍然活在某个不为外人知道的地方。”

刘志勇又喝了碗热茶,浑身上下暖和透了,存上了宝日提供的电话号码,这才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琪琪格的坟,告别宝日回黄金洼子。发动车子,刘志勇想给特木尔叔叔和娜仁婶子打个电话,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放弃了。大过年的,还是让他们过一个宁静的年吧。

雪开始下了起来,很快,整个沙金台草原笼罩在漫天的飞雪之中。刘志勇嚼了几口肉肠,疾奔在风雨里。一只鹌鹑像一个醉汉,跌跌撞撞从远处飞来,掠进风雪里不见了。

刘志勇将车拐到公路上,有些后悔没接受宝日的挽留。很快,公路上就出现了一道道的雪岭。这时,车里的收音机开始播报,这场暴雪是辽北地区自2007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直到这时,他有些后悔,临来之前没看天气预报。

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只有几十米。路上,刘志勇看到好几辆车抛了锚。刘志勇知道,如果将车停下,没准这车就会埋在雪里,趁公路上的雪还松软,加大油门,一个小时左右还能赶到黄金洼子。这时,二叔打来电话问他到哪儿了,刘志勇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二叔说雪太大了,让他慢点开,家里那头养了一年的年猪已经开膛破肚,正在烀着血肠和他最爱吃的大骨头,他和二婶在等着他呢。刘志勇心里一热,咽了口唾沫,骤然觉得千百只饥饿的虫子在啃噬着辘辘作响的肠胃。

爷爷只有爸爸和二叔两个儿子,爷爷奶奶过世后,二叔还没成家。那时候,二叔已经二十八九了,因为他小时候被驴踢过,左腿有一点点跛,附近的姑娘没人愿意嫁给他。爸爸就担负起了长兄为父的责任,托媒人从通辽扎鲁特的一户人家娶来了婶子。除了父母,二叔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小时候他就是二叔身后的跟屁虫,同学们有欺负他的,二叔知道后准会拖着一条跛腿将人家打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他加盟鸭货连锁店还缺五万块钱的加盟费,他给二叔打电话求助,二叔喯都没打,第二天就把钱打进了他的银行卡里。虽说当年他就把二叔的钱还上了,可要是没有二叔,他的连锁店就开不成。说来,他的一切是二叔给的。每次他这样说,二叔总会说:“我的一切还是你爸给的呢!没有你爸,二叔连个家都成不上。”二叔和二婶没有孩子,刘志勇想,他为二叔二婶养老送终。他甚至想,将来,谁能和他同甘共苦,不嫌弃二叔和二婶,他就娶谁。他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下杨菁姗的身影,杨菁姗虽然对他钟情火热,人长得漂亮,但泼辣得似乎有些过了头,性格上有些强势,不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他不想在将来因为赡养二叔二婶这件事上闹不和。

这时,刘志勇突然发现前方的雪幕里钻出了一辆三轮车,开车的好像喝醉了酒,三轮车有些不听他的控制。因为雪大路滑,三轮车径直向他冲了过来。刘志勇一打方向盘躲过了三轮车,三轮车却一头撞向了路旁的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三轮车撞断了大树,挡风玻璃被撞了个稀碎,开车的也倒在了方向盘上。这件事多少跟自己有关系,刘志勇快速下车,打开三轮车的车门,发现,因为不可控的惯性,司机的头撞在了挡风玻璃上,已经晕了过去,额头上沁出血来。

“这位大哥,醒醒!”刘志勇摇着司机的肩膀呼唤着。他知道,司机醒不过来,这么冷的雪天,用不了多久,在漏风灌雪的驾驶室里就得冻死。

让刘志勇松了口气的是,司机很快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刘志勇:“兄弟,你没事吧!刚刚,可把我吓坏了。”

“我没事,大哥,我送您去医院吧!”

司机晃了晃脑袋,扶了扶雷锋棉帽:“没事,都怪我。”

“你的头上出了那么多血。”

“我可不想讹人。我说没事就没事,不过磕破了一点皮。”司机启动车子,可三轮车说什么也打不着火了。“人没事,它却坏了。这样吧兄弟,你走你的,我家离这不远,我找人把三轮车给拖回去。”司机哆嗦着拿出手机。

见司机打完电话叫好人后,刘志勇说:“大哥,先到我车里暖和一下吧。”司机点了点头,刘志勇搀扶着他来到自己的车里。男人四十上下,身材魁伟,方面环眼,脸色黝黑,长得挺精神。

刘志勇掏出烟来递给司机:“大哥,咱哥儿俩的命大,刚才好悬啊!”司机接过烟点燃:“兄弟,都怨我。我叫马殿军,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刘志勇说:“我叫刘志勇,黄金洼子的。”

“黄金洼子?跟你打听一个人,他叫刘振财,是个牛马贩子,你认识不?”

“那是我二叔,我一会儿去的就是他家。大哥,您认识他?”

“岂止认识!当年,他和一个合伙人一起去科尔沁草原的牧民家收购牛马,有一次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得了痢疾,在我家里养了七八天。就在这段时间,他教会了我如何看牲口的牙口。十五年前,我爹过世的时候,他还过来吊唁呢!这些年我搬离了原来的地方,就断了联系了。振财叔现在有六十多了,还好吧?”

“我二叔还好。我也有六七年没见到他了。”

“你不是在黄金洼子吗?”

“我现在在沈阳,今年过年回来看看他,没想到,遇上了大哥。”

“缘分!”

马殿军的兄弟很快开来了一辆敞篷三轮车,用钢丝绳拖住了马殿军的三轮车。马殿军将刘志勇和兄弟马殿福相互做了介绍,这时候的雪越发大了起来。刘志勇要跟马殿军告辞,马殿军说:“兄弟,这么厚的雪,你怕是开不到黄金洼子了。跟我回去,等明天雪停了再走。”马殿福也劝,刘志勇见马殿军冻得瑟瑟发抖,就点头答应了。他不放心马殿军额头上的伤。

那辆三轮车拉着马殿军的三轮车在前面开道,刘志勇开车带着马殿军,跟着那辆三轮车去了马殿军的村子。虽然短短不过一个小时,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半个车轮,真要回黄金洼子,半路上非抛锚不可。这时候,二叔打来了电话问他到哪儿了,刘志勇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二叔,并将手机递给了一旁的马殿军。

“叔,您还记得我吗?”马殿军笑道。

“怎么不记得!当年,要不是你爹,我就死在半路上了。”刘振财在电话那头说。

“叔,雪太大了,志勇今晚就不回黄金洼子了,等明天雪停了再说。”

“中!难得有这场雪,让咱们又联系上了。前几天我还梦见你爹呢!明天雪晴了,就带上侄媳妇和孩子,和志勇一块儿来家过年吧!咱们家今年刚杀了头年猪,等着你们来喝猪血,吃杀猪菜!”

“放心吧叔,我一定去。”

又聊了几句,双方恋恋不舍感慨不已地撂了电话。

马殿军的村子距离公路不过两公里,十几分钟后,到了马殿军家。院子很大,三间红砖瓦房窗明几净,大铁门,大门墙外侧堆满了过冬用的木柈子,院子里有棵过房高的枣树。刘志勇想,他再翻盖老房子时也要弄成这样的院落。他们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枣树,爷爷奶奶结婚的那天栽的,是他和琪琪格小时候的乐园。他打电话叮嘱过二叔,院子里什么东西都可以动,唯独要留下那棵枣树。一条链子拴的黑色大狗“汪汪”叫着扑过来,门开了,一个苗条俊秀看起来比马殿军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女子迎了出来。

“亚卓,这就是志勇兄弟,要不是他,今天可就出大事了。殿军,这就是你嫂子郭亚卓。”马殿军给他们双方作介绍。

“嫂子好!”

马殿军的女人先看了一下男人的伤势,见男人没有大碍,这才热情地招呼刘志勇,“谢谢你了大兄弟!冻坏了吧?快进屋,脱鞋上炕。”女人瓜子脸,长着一双月牙眼,声音很清脆。

村里的医生也背着药箱子蹚着雪赶来了,他查看了一下马殿军的伤,简单地消毒包扎后冲女主人笑了笑:“我殿军哥的命大着呢,这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一定是前两天我殿军哥输血过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造成的意外。一定要记得给他补血啊!这时候,吃猪血、鸭血制成的各种食品,可以补充大量的血红蛋白。另外,一些高营养、高蛋白的食物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瘦肉、鸡蛋以及鲫鱼汤、排骨汤什么的,可以在煲汤的时候加入红参、大枣来增加补血、生血的效果。”

医生走后,马殿军的女人将一杯热茶端到刘志勇面前说:“前两天,你大哥当了一回活雷锋。”

刘志勇一愣,一旁的马殿福说:“几天前,我们村有个叫欢欢的孩子,拿爷爷的刮脸刀片玩,不小心刮断了腕子上的动脉,他爸妈求我哥开着三轮将孩子拉到了乡医院。因为血库里的血液不够,医生说,如果送到县医院,孩子的性命就有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就地抽血。可医生说,家长不能给孩子输血,恰巧,我哥的血型和孩子的血型相匹配。我哥就让医生抽了不少自己的血液,孩子缓过来了,可我哥差点儿晕在当场。”

马殿军的女人接过话头说:“现在还没养过来呢!”

刘志勇就笑:“殿军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马殿军说:“都在一个村住着,孩子他爸跟我是自小玩大的发小,那孩子每次看见我一口一个大爷的叫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欢欢他爷爷奶奶还是我和你嫂子的媒人呢!”

刘志勇说:“也是,换谁也不能眼睁睁瞅着不救呀。”

马殿军的女人变魔术似的炒了四个菜,又挨着个将三个男人面前的白瓷碗满上酒,去厨房里收拾去了。刘志勇小声夸:“殿军哥,嫂子人不错呀!”

马殿军说:“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跟着我吃糠咽菜的,没享啥福。”

马殿福说:“哥,要不是你,她的骨头怕是都找不着了。”

刘志勇惊讶地看着马殿军兄弟俩,马殿军说:“不怕你笑话呀志勇兄弟,你嫂子是我从洪水里捞出来的。”

接下来,马殿军说出一番话来。

七年前,沙金台草原上暴发了一场特大洪水,马殿军在老哈河里捞河柴,发现有一个女子抱着一棵树从上游冲了下来。女子的体力似乎即将耗尽,马殿军扑进了激流中将女子给救了上来。女子叫郭亚卓,是上游科尔沁的。那时候,马殿军的媳妇吴丽娜嫌弃马殿军挣不来钱,跟一个下乡收古董的汉子眉来眼去。马殿军就跟吴丽娜离了婚,欢欢的爷爷就劝马殿军娶了郭亚卓。郭亚卓说她不能生长(注:方言,不能生育),她的前夫因此跟她离了婚。那天晚上暴雨如注,她一时想不开在老哈河边上转悠,这时,上游的洪水下来了,她被冲到了河里,所幸的是,她及时抱住了一棵被冲下来的树,被第二天上午拾河柴的马殿军及时救了下来。大欢的奶奶见郭亚卓可怜,就将她带回了家。了解到郭亚卓的身世,大欢奶奶觉得郭亚卓和马殿军正般配,就说动了郭亚卓,大欢爷爷说动了马殿军,将他俩撮合到了一起。郭亚卓感激马殿军的救命之恩,没要一文钱彩礼,嫁给了大她十三岁的马殿军。婚后,马殿军发现,除了不能生育之外,郭亚卓埋头一门心思跟他过日子,无论是人品、长相,在全村几十个姑娘、媳妇中首屈一指。

“是不是2016年8月15日老哈河突发的那场洪水?”

“对,就是那场洪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妈生日。志勇兄弟,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家也遭了灾,洪水夜半悄无声息冲垮了堤坝灌进了黄金洼子,冲垮了我们家的老土坯房,我爸妈在睡梦中被压在房子里。还有……”

刘志勇叙说当年的往事,再次想起父母和琪琪格,止不住眼睛湿润了。马殿军和马殿福就安慰起刘志勇来。当看到刘志勇仍没从失去父母和琪琪格的伤痛里完全走出来,郭亚卓进来说:“志勇兄弟,别伤心,我们老家的漂亮姑娘多的是,吃苦耐劳还不要啥彩礼,只要你愿意,嫂子给你当媒人。”

“谢谢嫂子。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释怀。人活着得往前看,我早该放下了。”

“这就对了,志勇兄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嫂子敬你一杯,感谢你救了你大哥,救了我们这个家。”郭亚卓给自己和刘志勇的碗里满上了酒,然后举起酒碗,和刘志勇撞了一下,扬脖将酒干了。

马殿军对马殿福说:“我们也陪着走一个。”

“谢谢嫂子。”刘志勇也将碗里的酒干了,一股暖流骤然涌遍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

天完全黑了下来,外面冷风夹雪,屋里温暖如春。郭亚卓到外面转了一圈后跑回来说:“当家的,羊圈快被雪压塌了。”

马殿军和马殿福忙穿鞋下地,刘志勇也跟着去了。马殿军家的羊圈在后院,原来是蔬菜大棚,现在养着一百来只羊。马殿军说,这些羊现在是他的全部身家,可养羊也挣不到钱,不赔钱就算不错了。这些羊出栏后,他就琢磨着能不能干点别的。

棚子附近的雪已经没了腰,雪压在塑料棚子上,随时都有可能将棚子压塌。刘志勇帮着马殿军、马殿福用力往棚子下面刮着雪。棚子上的雪刮掉了一部分后,几个人又钻进棚子里用托板往上推着塑料布。经过一个来小时的苦干,雪被除掉了大部分,雪花也变得稀疏起来,大家这才回到屋里喘了口气。

刘志勇说:“殿军大哥,这几年养殖业不怎么火,想没想过外出打工?出一双手,还不用担心赔本,赚点儿辛苦钱也不错。”

马殿军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不瞒你呀兄弟,我现在成了无头的苍蝇,不知道干啥才好。家里的几亩地根本不赚钱,羊圈里的羊搞不好也得赔本赚吆喝。”

刘志勇看了看马殿军,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儿让他兴奋起来的想法,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还是等过完了年,那对回家待产的两口子离开后再说。

刘志勇的目光停留在郭亚卓身上,他的心里再次掠过一阵刺痛,推开门点燃了一根烟,一股清冽干冷的空气沁入鼻息。袅袅飘散的烟雾中,一张熟悉亲切的脸倏然不见。他想,等冰雪完全消融后的春天来临,他要了却多年来一直想徒步走完老哈河的夙愿。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下来,天完全放晴。宝石般的星光不住地眨着眼,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遥远的天际,门前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的在微风中摇曳的红灯笼,似乎在叙说着碱锅甸子上代代绵延的温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