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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鮰鱼
来源:解放日报 | 王寒  2026年09月17日08:29

这些年,心底总萦绕着一个未了的愿望,盼着走一遍京杭大运河串起的一座座城市。

前不久,偶然得了一个机缘,真的沿江苏段水路走了一路。自北向南,徐州、宿迁、淮安、扬州、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八座城被一条水脉轻轻挽起,迤逦690公里。人都说,这是大运河最长、遗存最密、保存最完好的段落,流水汤汤,至今仍活着、用着。依我素来的经验,凡是文化遗存丰厚的地方,滋味必不薄。江苏素有“散装”之名,“十三太保”脾性各异,若论食事,淮扬二城声名最显,名列“世界美食之都”。但我私底下偏爱的,仍是苏州那一口清鲜和南京的那一味浑厚。

我从杭州出发,先至南京落脚,再转至徐州。到金陵,先去南京博物院寻那只著名的鹦鹉螺杯,又到先锋书店消磨了半晌。南京到底是六朝旧都,朝代更迭如翻书页,反倒养出了浑不吝的豁达。我所认识的南京人,率直而敞亮,带着股大大咧咧的市井气,“南京大萝卜”这诨名,他们接得坦坦荡荡。南京作家叶兆言还专门写了篇文章,细数这绰号的来历,还顺带调侃了些南京人的脾性。

此番来南京,无甚要紧事,只是看些好看的,吃些好吃的。二十年前初访此地,是为梅花而来,在秦淮河的夜色中,吃了盐水鸭、牛肉锅贴与鸭血粉丝汤。南京人嗜鸭,从叉烤鸭、盐水鸭、酱鸭、啤酒鸭到老鸭汤,四季不离鸭,甚至还有全鸭宴。南京人打趣道,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城。连袁枚也在《随园食单》里调侃,南京人只知道吃鸭子。

南京人当然不只会吃鸭子,此番在南京吃了几顿像样的正餐,江淮流域的河鲜、湖蔬、野禽、水产,无一不备。席间有道双味虾,一虾二治,还有道“美人肝”——以鸡脯肉、鸭胰白配以蛋清、香菇、菜心、冬笋急火快炒,是金陵传统的功夫菜。边上的南京土著满含期待问我滋味如何,我只笑笑未答——什么美人肝,不就是爆炒杂件么?

直到红烧鮰鱼上桌,我才忍不住轻叹一声好。这鮰鱼,学名长吻鮠,因体态圆腴,也叫肥沱,多栖江河,尤以长江所产为珍,据说大者能长到一米,个头赶上螺蛳青了。

鱼肉丰厚肥腴,几如东海米鱼,被浓油赤酱稳稳裹住,通体红亮。最妙的是那鱼皮,比鱼肉更惹人爱——黏糯绵软,嚼来既有鳗鱼皮久炖后的油润,又带几分石斑鱼皮的弹韧,满口胶质。更绝的是那鱼鳔,肥厚饱满,入口七分糯、三分韧,在齿间微微抵抗,咀嚼之下,鲜味四溢。一桌都是清淡菜肴,这一味浓鲜,着实勾人食欲。

说起这鱼,唐宋时便已入诗入画。晚唐皮日休在苏州任军事判官时,吃过长江鮰鱼竟不肯归乡,生怕一回,便再难遇此味。苏东坡一生爱鱼,河豚、鲈鱼、鲥鱼皆曾入诗,那“春江水暖鸭先知”,原是为河豚登场做铺垫。可他尝过鮰鱼后,却把河豚当作陪衬,说这鮰鱼肉厚肥美如河豚,却不似河豚是个老毒物。苏东坡甚至向河伯祈愿,要为这其貌不扬的鮰鱼讨一身好皮囊,妥妥是个“真爱粉”。

离了金陵,一路经徐州、宿迁、淮安、扬州、镇江,不想在镇江又与鮰鱼重逢。白汁鮰鱼是镇江的地标美食,与金陵浓油赤酱的红烧不同,镇江人善用“白汁”来驯服江鲜。鮰鱼只以清汤慢煨。火候到了,汤汁便渐渐收作乳白。鱼肉鲜甜细嫩,那是另一种清欢,不腻不浊,只余满口澄澈的鲜。它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仿佛镇江本身,守着千年渡口,看惯江水东流,懂得在浓烈与清淡之间,寻得一份恰到好处的平衡。

运河归来,仍思念着鮰鱼的这一口鲜。几个月后在临海,恰逢“中华民厨大赛”开赛,在东道主新荣记的迎宾晚宴上,竟然又遇到鮰鱼。这一回是松茸炖鮰鱼狮子头,那狮子头宛若雪球,浮在玉盏中,鱼肉与黑猪肉早被千锤百炼地揉作一团,分不出你我,只有松茸的异香,丝丝缕缕渗进每一丝肌理。

雪球静卧汤中,周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收敛了江鲜锋芒后,另一种圆融的丰腴。汤色清澈见底,滋味却醇厚。这便是“炖”的真功夫了——在时间的加持下,让松茸的山林野趣与鮰鱼的江水清鲜,合二为一,满口的复合鲜甜,是江风与松涛在舌尖上的邂逅。

比起红烧的浓烈、白汁的平和,这一味更多了几分有层次的清鲜,仿佛美人卸了浓妆,素颜相见。若化用余秀华的诗说,便是“我摁紧内心的雪,它随时可以酿出一场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