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徐华敏:山下有口碗
一
小百灵告诉我,站在山的最高处往下看,就可以看见我的家——接龙湖。她说,阳光好的时候,接龙湖闪得像一面镜子,湖边的老橡树挂满了星星,耀眼无比。
我没有在高处看过这景象,可我知道,这面湖被群山抱在怀里,像妈妈常用翅膀抱住我一样。妈妈说,接龙湖是一口“碗”,烟波浩渺的碗里盛放着快乐安稳的日子。
这口大碗里,生活着长胡子的鲇鱼、泛着七彩的鳑鲏、双钳挥舞的大虾,还有黄脚蹼的斑嘴鸭、全身乌黑的黑水鸡,连周围群山里的小鹿、野山羊,都被这口碗滋养着。我们一家,日复一日地在这口碗里悠悠地浮荡着。
清晨,晨光射穿山坳林间的缝隙斜洒在湖面上。妈妈抖动一下翅膀,伸了个懒腰,轻柔地拍了拍我。我探出头,眼前落入一片彩虹,那是爸爸在梳洗。
长长的紫绿色羽毛,顺滑地垂在脑后,羽尖微翘,在头顶形成美丽的弧线。肉桂色的脸颊上,眼睛闪闪发亮,镶嵌在狭长的纹路里,这纹路像极了夜晚山脊上空的月牙,他张开翅膀扑扇时,水珠折射出幽蓝的光,瞬间滚落,那幽幽的蓝色,接龙湖的天穹也不过如此。
晨光里的爸爸,每一片羽毛都透出七彩的色泽,让湖面的粼粼水波都黯然失色。远处,鱼儿争先恐后跃出水面;小百灵迎着晨光,吹着小曲儿来湖边喝水;戴胜鸟昂着头,迈着轻盈的脚步,骄傲地来到湖边,“咕咕”地吵嚷着……
在爸爸的梳洗声里,在山林无数轻微的天籁声里,接龙湖这个闪烁聚光灯的大舞台,拉开了一天的帷幕。
妈妈带着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爸爸,眼底安稳柔和。其实妈妈也好看,只是相比爸爸显得过于素净。橄榄褐色的羽,密布着白色斑点,像湖边芦苇上的穗子,妈妈要是待在芦苇丛或湖边的灌木里,静下来,就好像凭空消失了。我现在还是灰褐一团,跟在他们身后扑腾,但妈妈说,我将来也会和爸爸一样绚丽夺目。
我有很多生活在密林中的好朋友,小鹿呦呦、松鼠豆豆、野猪啰啰,他们每天都会来到湖边喝水。
呦呦的腿细长,像湖边新长出的芦秆,我特别羡慕呦呦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每次我和妈妈在近岸的水草丛里找螺蛳时,只要呦呦来了,我就会游到他跟前,然后在他的大眼睛里看自己的倒影。
松鼠豆豆住在湖边的老橡树上,尾巴蓬松得像大扫帚,常在湖面上空的橡树枝丫上跳来跳去,我不止一次在下面笑,要是掉到湖里,栽个狗啃泥,可就好玩儿了。一次,豆豆回家时跑得太欢,不小心一个趔趄栽下来,幸亏爸爸用翅膀轻轻挡了一下,她才连滚带爬地蹿回树上。从那以后,我常常吃到香甜粉糯的橡子。
还有小野猪啰啰,我知道爸爸不喜欢他们一家。他们每次来喝水时,哼哧哼哧地用长鼻子拱翻浅水边的泥土,寻找芦苇的根,把芦苇弄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爸爸看着扑腾的水面,生气地说:“他们太粗鲁了,把水都搅浑了。”
妈妈总是温柔地劝爸爸:“接龙湖是大家伙儿的,他们拱翻过了,说不定明年芦苇长得更好。”
果然,啰啰一家拱过的地方,第二年就会冒出特别嫩的芦苇芽。
我以为,日子会像接龙湖的涟漪,一圈一圈,永远这样安稳地荡开去。
二
最先划破这涟漪的,是声音。
那天早晨,雾气沉沉的,我还在睡梦里,就被沉闷的“咚咚”声吵醒,接着听见人类窸窣的对话声,与之相伴的是从湖畔山坡传来树木倾倒、枝丫断裂的“哗啦”声。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断断续续持续到深夜,伙伴们一天都没有出现了,我有些忐忑。爸爸妈妈也焦躁不安,把我罩在翅膀下,带我躲进湖湾芦苇深处。月亮和往常一样又爬上了山脊,月色惨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湖畔裸露着很多粗大的树桩,像接龙湖流下的巨大眼泪。
松鼠豆豆趁着月色偷偷来到湖边,左顾右盼,轻声喊我:“央央,你在哪儿啊?还在湖里吗?”
妈妈在湖泊深处,环顾四野,确定安全后,才放心让我游了过去。
月色下,豆豆焦灼不安地跳来跳去,看见小小一团的我游过来,忍不住落下大颗眼泪,悲伤地说道:“央央,大橡树没了,我的小树洞也没了,我们的山林湖泊被人类毁坏了。”
我啄起豆豆扔来的最后几颗橡子,心里面一阵阵抽紧,“豆豆,我今天好害怕,你听,林子里面除了风声,好安静,我们很多小伙伴都不见了……”
从那以后,山林变得格外安静。我再没有闻到过豆豆的气味儿了,小鹿一家也鲜少来湖边喝水,小野猪的哼哧声,更是远到了山的另一面。
接龙湖边各种动物组建起来的和睦的大家庭,悄无声息地散了。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远处传来“滋啦滋啦”的声响,随后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煳的臭味。我在芦苇深处看见湖面浅水边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鱼翻着惨白的肚皮浮在水面,几只年轻的大虾还在垂死挣扎,随着微波晃动被冲到湖边浅滩上,再也没有力气回到水底了。
两个穿着暗绿色衣服的人,像两截移动的木桩站在湖边。一人手里拿着竹竿,前端泛着寒光,伸入水里,不断发出“滋啦”声,另一人手持长网兜,不断地捞起鱼虾,扔进挎着的竹筐里。
“狗哥,接龙湖的鱼真多,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里?”
“狗哥,这么多鱼,能卖个好价钱,明早还来呗?”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就是狗哥,他一边把手里的竹竿往更远处的水里伸去,一边不屑地对旁边的人说道:“切,真没出息,这点儿鱼,就把你美成这样?跟着狗哥我,有你吃香喝辣的!”
随即那人又压低声音:“那天我来搞那几棵大树,看见这里有很多野货,要是打到了,可不比这鱼强多了……”
接连好几日,那个叫狗哥的人总在天还没有亮时带着人来,每次离开时,都带走满满一筐收获。接龙湖开始死寂得可怕,我能见着好朋友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连昆虫都很少见了。
夜里,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茂密的芦苇中。月光被水波晃成碎片,射出凛冽的寒光。爸爸和妈妈急促地交谈着。
“湖北面的狮子山,小百灵说也去了人,带着气枪……”
“东边老松林的戴胜鸟刚说了,明天要搬家。”
“野猪啰啰他们早就搬走了。”
“山越来越空,水越来越瘦,能藏身的地方,他们摸得门儿清……”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我的心上。我缩在爸妈中间,听着他们比平时快得多的心跳。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一夜未眠。黎明,爸爸声音喑哑而疲惫:“央央,我们也要搬家了。天一亮,我们就飞往千亩红枫林那边去。”
雾气像乳白的飘带,绕在清晨的林间,爸爸妈妈带着我在湖湾芦苇处的栖息地,做最后的告别。
忽然,一阵急促的鸣唱,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是小百灵!她每天清晨都会去对岸灌木丛啄食草籽。戛然而止的歌声,让整个山林都为之一静。
爸爸猛地抬起头,颈子绷得笔直,那撇微微上翘的头羽,像把警觉的剑张开。妈妈立刻把我往她身后拨,我感到她整个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看见风吹起一片百灵鸟羽毛,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无力地旋转着飘落在湖面。那一刻,爸爸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发出我从未听过的低沉怒吼。
在灌木丛前几棵稀疏的树干间,我看见小百灵仿佛撞上了什么,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扑腾起来,翅膀扭曲,扑扇得极快,好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粘住了,无法挣脱。几乎同时,不远处的空气中,一顶漂亮的羽冠在雾气中惊慌地晃动,是戴胜鸟!他也在挣扎,细长的嘴无助地啄着前方无形的空气。
我急得大喊起来,妈妈赶忙用翅膀把我的嘴捂住,不让我发出声音。我看清了,那是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网,绷在树干之间,如死亡的大手伸进雾气里,掐住我仅存的几个好朋友。
那个狗哥,幽灵般从树后闪出,轻而易举地将仍在抽搐的小百灵和戴胜鸟从丝网上扯下,粗暴地塞进一个黑乎乎的布袋。我远远地看着布袋,似乎还有其他伙伴也在其中挣扎。
爸爸的翅膀瞬间绷紧,把我死死压向身后。“别动,别出声,快到你妈妈那里去!今天我们是走不脱了。”他的声音比水底的石头还沉。
这时,我才知道,死寂不是最可怕的。我们饿着肚子,提心吊胆地在芦苇深处躲了几天。
我以为我们躲过一劫,但厄运还是找上了门。
几天后的黄昏,湖面一片金红。趁着暮色,爸爸妈妈带着我向未曾去过的千亩红枫林起飞。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叶的窸窣声,从我们身后传来,妈妈警觉地抬起头。一刹那,噩梦般的透明大网,从杂乱草丛里“呼”地撒开,带着死亡的气息朝我们兜头罩下!
“嘎——”爸爸发出了我此生听过的最凄厉尖锐的警报。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网即将落下的电光石火间,用尽全身力气,迎着网扑腾飞起!他不是要飞走,他是向网的中心撞去!
“快带央央走!”他对着妈妈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爸爸往上撞的巨大冲力,让网偏了方向。他在网中疯狂地挣扎,宝石般的羽毛和冰冷的丝线越缠越紧,脸早已惊恐扭曲。妈妈用翅膀和身体猛地将我撞向湖水深处,自己也狼狈地扑入水中。
我回头,看见那两个灰衣人骂骂咧咧地跑过来,看着网中仍在扑腾的爸爸,脸上露出狂喜。
“狗哥,狗哥,逮着了!这只公鸳鸯美绝了,值大价钱。”
“快!快!别让那两个跑了!”
他们一人用力按住网中的爸爸,一人迅速抽出另一张网,眼神阴狠,锁住在水中惊慌失措的我和妈妈。爸爸在网里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喘着粗气,用黑亮的眼睛绝望地看向我们,没有了恐惧。
三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就在那张网即将脱手的瞬间,一个中年男人炸雷般的怒喝从侧面的小路上传来。
几个高高低低的身影,如同愤怒的箭矢,踏破杂草与枯枝的阻挡冲了过来。他们看上去是两家人,但眼底都燃烧着熊熊怒火,里面还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儿。
我认出来了,这些人是偶尔来湖边散步的人类。
“这里是保护区,你们怎么能在这里捕鸟?这是偷猎,是犯法!”一个清亮的女人声音大喊道。
“偷猎?老子只是逮个鸟玩儿,犯哪门子法?”人称狗哥的男人,面露狰狞。
“玩?你们这就是偷猎。”
“你们不晓得吗?这山里的鸟,能逮树上的害虫。”一个脸涨得通红的大男孩儿冲到前面,手臂用力地挥舞着。
“山里没有鸟了,树就会长虫。没有树了,很多动物就没有地方生活。时间一长,这里会成荒山。你们这是在搞破坏!”中年男人怒吼着。
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划破湖面:“哥哥,我们报警吧,让警察来惩治这些伤害野生动物的大坏蛋!”
网兜里,爸爸不再挣扎,艰难地转动脖颈,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向水面瑟瑟发抖的我们,又看着那几个为他怒吼的人类。
对峙,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扫过稀疏林间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狗哥和同伙低语了几句,色厉内荏的眼神剜向面前几人,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薅起装有爸爸的网兜,转身要离开。
女孩儿突然冲上前去,死死抱住狗哥的胳膊,“大坏蛋,快把鸳鸯放了!”
狗哥粗暴地甩开小女孩儿,男孩儿怒吼着也扑了上去,争抢网兜。我和妈妈焦急地来回游动着,心跳得像要炸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中年男人横身向前,抡起拳头。狗哥眼看占不到上风,丢下网兜,和同伴仓皇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
夺命的丝网被剪开,女孩儿捧出我的爸爸。他的一只翅膀耷拉着,身上沾满草屑泥土,凌乱不堪。女孩儿用手撩起湖水,轻轻擦拭着爸爸身上的污垢。
男孩儿站在女孩儿身后说:“妹妹,不要难过,我们救下鸳鸯了。”
“爸爸、哥哥,我们一起来保护它们吧!要是坏人再来了,怎么办?”
中年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爸爸被轻柔地放到水里,妈妈发出长长一声泣血般的哀鸣,不顾一切地游过去。爸爸虚弱地靠在妈妈身上,轻轻碰碰妈妈的脸颊,然后,转向看着岸上救下他的人类,不敢相信还能劫后余生。
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我们一家三口重新紧紧挨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救下我们的英雄带来很多人,他们在接龙湖畔组建巡逻队,竖起了许多标语木牌,又用车运来很多树苗,在山坡裸露处栽下,环湖岸边也移来几棵大橡树。原来,他们不仅是简单地救下我们,还要救下一片即将死去的湖水。
爸爸在湖水的疗愈下,一身羽毛渐渐恢复了往日宝石般的光泽。日子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巡逻队的身影成了接龙湖最安心的风景。
小伙伴们也陆续回到了这片林子。偶尔在半夜,可以看见呦呦来到接龙湖边小心地张望,新栽的橡树上有了豆豆蹦跳的身影,湖边不起眼的地方出现拱翻过的新鲜泥土,我知道,一定是野猪啰啰一家回来了。
斑嘴鸭、黑水鸡“咯咯”的叫声,在芦苇丛里重新响起,虽然稀疏,却无比动听。啄木鸟敲击树干声连贯得像一首安眠曲。鸟鸣声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没有从前的稠密,却一声声清亮地宣告着回归,只是少了小百灵和戴胜鸟。
安稳守护下的接龙湖,渐渐变得比以前更丰盈了。我逐渐褪去稚嫩的灰褐色,长出了可以和爸爸媲美的羽毛。渐渐地,接龙湖的水面不再只照映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一对羽衣同样绚丽的鸳鸯试探着落下,接着又来了几只……清澈的湖面上,鸣叫声此起彼伏,热闹祥和。
我看向湖面花团锦簇的鸳鸯倒影,第一次觉得,这口碗,盛着的不仅仅是水,那里有小百灵未唱完的歌,有戴胜鸟最后晃动的羽冠,有爸爸撞向丝网时的决绝,更有友善的人类伸出的温热的手。这一切,沉在了湖底,又长在了岸上。而我们将年复一年,在这片被泪水、勇气和希望覆盖并重新生长的水域里,游弋,繁衍,将故事讲给新生的、绒毛未褪的孩子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