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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刘诚龙:叶作花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 | 刘诚龙  2026年10月19日08:32

红叶石楠

红叶石楠名字好听,但友人分不清平舌音与翘舌音,最初我听成了“红叶丝楠”。这也不全怪舌头不转弯,有一种叫金丝楠木的珍稀树种闻名遐迩,“石楠”听成“丝楠”,不奇怪。差之一字,却谬以千里。金丝楠,非深山巨谷中不可见;红叶石楠生街头巷尾、农家院落,并不起眼。

苏轼有诗: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意思是,崖石上既生长着翠竹也生长着石楠。乱石堆里,石楠亦可生,这道出了石楠的品性,其生长不太择地,肥沃土固好,贫瘠地亦佳。现多被用来绿化的红叶石楠,城里公园、农家小院、山野泽畔,都可见其红颜绿影,或独立苍莽,或接天红碧。

世间草木,各守其序,花开有期,叶落有时。花与叶,恰似主角与配角,桃李以芳华争春,荷菊以清姿立世,梅兰以风骨传世,世人所颂,皆是繁花之绚烂。花与叶同时出场,人眼都去见花了,对叶或是视而不见,或是视为陪衬,正所谓“红花需要绿叶扶”。红叶石楠,跳出了这场既定的草木规矩,以叶代花,以新生的赤红替代转瞬即逝的芳菲,将叶片活成了盛大花期。

春来,百草千树都发新芽,寻常草木嫩叶初生便快速合成叶绿素,那新芽多是嫩绿,故而不见奇处。红叶石楠则不同,作为蔷薇科石楠属杂交常绿灌木,其新芽似火一样红。红叶石楠新叶中叶绿素合成速率低于叶片生长速度,此时,叶肉细胞内的水溶性花青素主导叶片颜色,故其呈现出纯粹浓烈的鲜红。春日回暖,光照充沛,叶片逐渐成熟,叶绿素含量骤增,慢慢覆盖花青素的赤红,叶片便循序渐进褪去艳色,转为沉稳浓郁的墨绿。

夏秋时节的红叶石楠,满树浓绿繁茂,枝叶密实挺拔,默默汲取天光雨露,积蓄生长力量。暮秋之际,昼暖夜凉,低温再次抑制叶绿素生成,花青素层层累积,新梢嫩叶又染红枝头。一红一绿的更迭,不是凋零与新生的交替,而是色素消长代谢平衡的自然节律。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草木也有自己的生存之路,岁岁循环,红绿交替,红叶石楠自有生命时序。

出得了华堂,进得了农房,红叶石楠逗人爱者,是其叶作花吧?不必借花瓣显雅致,不必借暗香博声名。以叶为花,以生为盛,以平凡枝叶承岁月荣光,以岁岁常青抵人间漫长。天生不是开花种,且把叶来作花开,以热烈之色对抗岁月之寒,红叶石楠高举红叶慢吟一句短诗:我本石缝生,故对红尘以赤诚。

大雪闲去山头,梧桐叶落,茅草已枯,猛见一棵红叶石楠,伞盖低垂,团团绿绿。更可爱的是,冠上一簇簇枝叶内敛,直冲向上,如百千盏红灯。一团绿打底,千枝红燃天,又是片片白雪笼盖,绿擎红,红烧雪,雪淋红,雪越烧越白,雪越淋越红。

石楠是开花的,宋代《本草图经》云:“石楠,株极有高大者,江湖间出,叶如枇杷叶,有小刺,凌冬不凋,春生白花,成簇,秋结细红实。关陇间出者,叶似莽草,青黄色,背有紫点,雨多则并生,长及二三寸,根横细紫色,无花实,叶至茂密,南北人多移以植庭宇间,阴翳可爱,不透日气。”

红叶石楠也会开花,只不过相较石楠花序更小、花量更少、气味更淡,容易被人忽视。但她把新芽高高举,簇簇举,举满头顶,在头顶处长出红如火的叶片来,那叶如花盛开。成片成块的红叶石楠,万绿丛中跳跃着万千火苗,整块天地都是一层红晕,景色壮丽惊人。

银杏叶

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这样描绘银杏树:“株叶扶疏,新绿时最可爱。吴中刹宇,及旧家名园,大有合抱者,新植似不必……银杏叶如鸭脚,故名鸭脚子,雄者三棱,雌者二棱,园圃间植之,虽所出不足充用,然新绿时,叶最可爱,吴中诸刹,多有合抱者,扶疏乔挺,最称佳树。”

文公称银杏树是佳树,却说它没啥子实用价值。文公不知,银杏果又称白果,《本草纲目》记载,白果可“熟食温肺益气,定喘嗽,缩小便,止白浊;生食降痰,消毒杀虫”。《本草便读》亦云:“上敛肺金,除咳逆,下行湿浊化痰涎。”

有如此大用,为何说“不足充用”?大概文公的意思是,做一棵树,必须能给书生做个书柜,能给初嫁的小女做个床头柜,才足充用。若见着一幅画,岂不道:“不足充用,当不得点火引子。”

文公说银杏“新绿时最可爱”。较园中其他树种,银杏树之优胜在叶。晚春,银杏树新叶嫩绿、透亮,如清水洗过,蝉翅一般薄透的绿,着实可爱。

银杏叶之美,美在其色。其色者,春来嫩绿,夏来翠青,秋来金黄。银杏树之叶色,其胜百卉之处者,在其色纯色正。

“惟余鸭掌独堪夸,叶卷青云片片斜。”银杏树清清挺挺,树干挺拔,直入云霄,其叶密集,斜枝向上,叶卷青云片片斜,真是写实。

古人称银杏树为鸭脚树,取其叶形似鸭蹼,略煞风景。在我看来,银杏树叶如一把轻罗小扇,且是美女扑流萤的那把微雕团扇,这般雅喻才配得其雅致可爱。

之所以说文公不曾点到银杏树叶之长处,因银杏树最引人入胜、最惹人醉时是秋日嫩黄。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我以为范仲淹这里写的黄叶地,定然是银杏树叶铺满地,满地金,只有秋日的银杏树叶才黄得那么铺天盖地、光彩夺目。小区里有棵银杏树,秋渐深,银杏树叶青转黄,那薄亮的黄,穿得过阳光。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银杏有景,恰在斜阳里。

银杏叶黄得纯粹,黄得透亮,好像是一片片透明的玻璃镀了一层黄粉,如流水一样清亮。秋日的银杏叶,质感滑嫩绵软更似绸缎,摸上去清清凉凉,叶上的纹路针线一样略微凸起,反复摩挲,心思竟也无端柔软起来。

小区银杏树亭亭玉立处,斜阳照耀,树叶把秋打制成布满星空的金箔。一树金黄,十树金黄,百树金黄。若是银杏树林,万树金黄,那将是何等顶天立地般的壮丽呢?风一吹,金箔叶纷纷然,翩翩然,天女散金叶然,落在石阶上。石阶上星星点点,全是透着纯黄的树叶,拾级而上,银杏叶落在额头,脸上金光闪闪。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春也留不住,秋也留不住,这些金灿灿的银杏叶,料也留不住。某日,去给远方的朋友寄一本小书,经小区石阶,秋已深深,银杏叶落了一地,让人不忍踏足。

这么美的黄叶,何处是归处?

停步,弯腰,寻寻觅觅,找一把最黄的、最亮的、最完美无缺的、最有丝绸质地的银杏叶,一半夹入书页当书签;一半寄与远地之友,短信告之:小书一本,银杏叶一片,请查收。

书与远方,想来是银杏叶的最佳归处。

秋之叶

繁花赴春而开,林木逢秋愈盛,花与树晕染出了山的春秋意趣。

江南山陵上,万绿丛中总会夹杂一棵两棵枫树,经得秋霜方得风骨,秋霜打下来,秋光染尽林梢,枫叶褪了青衫,渐着丹砂,复燃赤霞。

檐角的枫枝,从幽绿的樟树叶间旁逸斜出,横过来一枝两枝,构建着秋林之疏朗韵致。五角星般的枫叶,点点星火,脉络清晰,片片阳光照耀,鲜红透过枫叶,叶面与叶背面红得透明,那樟树的绿,反倒衬得枫叶的红胜过二月娇花。

农家庭院内红枫是窈窕淑女;而山林里的枫树却比枞树还高,比樟树还高。

枫树高耸,枝枝斜逸,一树千枝,一枝千叶,红得有层次、有质感。浅绛,绯红,丹赤,红衬红,红映红,红得繁密,山风过,百树风里摇,如漫天晚霞,如满山山火,燃林覆岫,烟霞漫卷。江南的山,在秋天盛开着枫叶红。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梧桐树,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占有独特地位,文人除种菊种竹之外,偏爱种梧桐。《群芳谱》云,梧桐“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赏心悦目。人家斋阁多种之”。落叶知秋,此之叶不是别的叶,正是梧桐叶,江南的秋天是从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开始的。

江南的街巷庭院里,梧桐曾是最常见的。夏日里,它们撑开巨大的绿伞,把浓荫洒了一地;入了秋,那些阔大的叶子一天天地变了颜色。初时只是叶缘上微微泛起一圈淡黄,像是谁用金粉细细地勾了边;再过些日子,那黄色便向内蔓延开来,从叶尖向叶心渗透,仿佛时光在水墨里慢慢晕染。

秋渐深,叶子染成金黄、赭黄、琥珀黄,阳光一照,通透得像一片片薄薄的玉片,又像是一张张古老的宣纸,记录着过往的风霜雨雪。

梧桐叶片阔大,形状独特,其叶片边缘裂成三五瓣,像是张开的手掌,又像是古画里仙人执的葵扇,叶脉清晰地辐射出去,一片叶子便是一件天然的艺术品。秋风起时,满树梧桐叶响,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谁在轻吟古诗里自带平仄的句子。梧桐叶落,在空中跳着袅娜舞蹈,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它在掌心里静静地躺着,轻轻的,凉凉的。这一枚小小的叶子,曾经听过春天的雨,挡过夏天的阳,如今在秋天里完成了它的使命,把最后一抹金黄献给了人间,然后安静地归于尘土。

“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是风雅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是孤寂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是凄清的……这般诗意的梧桐树,是中国本土的梧桐,现在难觅其踪迹。

若说古国梧桐多入诗意,那么法国梧桐则多入视野。很多江南城市,路边一排排阵列似的梧桐树,金叶凝秋露,疏桐曳晚风。一树斑斓,落满人间清欢,其叶入秋,秋阳下熠熠生辉,金灿灿的一片,铺天盖地,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幅油画。

论起秋天山之美,不能不说水杉。水杉美艳不可方物的时候,正是秋天。

秋日水杉,最得清旷之韵。秋高气爽,水杉身姿愈发端直,不蔓不枝,笔直傲立,干似墨笔贯天,枝若毛笔蘸色,其叶不如枫叶之红亮,也不如银杏之黄翠,浅黄铺底,丹红缀顶,绛红缠枝,层层叠叠,连绵延展至远山。

水杉多是群居生活,成片成林的水杉,如苍天倾倒了一瓶瓶鲜艳的颜料,倾倒之色,不曾泻地,而是凝固了,凝固为立体的一株株巨树,满树斑斓,衬着碧空万里,那是一幅什么样的色彩图呢?

羽叶经风,簌簌飞,碎锦漫卷,落地成毯,踩上去绵软有声。尤其是日暮时分,残阳铺水,水杉镀金,叶色愈发明媚,树影拉得悠长,恰如人生过了青春过了中年那般悠长,水杉那色,也就有了老杜诗词那样的沉郁顿挫。

枫树也好,梧桐也罢,水杉也如是,老天造它们,却并没有赋予它们开出绚目花朵的基因,它们的花朵娇小、含蓄,毫不起眼,于是,它们就开叶,把叶当花一样开,比花开得更盛大,更壮丽。想来枫树、梧桐与水杉,也是未能免俗,跟各种花朵一样想晒美,那就叶当花开,叶当花晒。春天不属于它们,它们就在秋天美一个给人看。

四月花开花,深秋树开花,树木非花种,姑将叶作花。

秋日之山叶有色无香,到底有些遗憾。这个遗憾被油茶花弥补了,油茶花香气浓郁,疏枝间缀满素白小花,瓣如玉琢,肥如凝脂,连片盛开若山间白云。秋冬的江南山陵,山色如春天,山头也有春天之暗香浮动。

秋树们都蛮有魏晋翩翩风度的。

如果自然的生机叫作绿,那么江南的群山,秋天也是绿意盎然的,松树绿,樟树绿,翠竹亦青青。自然,秋天的绿,不比春天的绿,秋之绿更幽深、含蓄、苍翠。满山的苍翠深绿中杂生着枫树、水杉与银杏等其他颜色的树种,恰如花开无重数。

春花隐藏在山林中,千树万树,高耸入云,百花在树下盛放;秋山以叶为花,叶有多繁复,花就有多繁复;树枝有多高耸,花就有多高耸,山花烂漫,向天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