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许俊文:大漠记
喜鹊
生长在大漠里的植物,一生都在跟干旱、风沙较劲;至于动物,我只在阳关汉长城遗址见过一只蜥蜴。其时,想必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它,它扭过上半截身子警惕地盯着我,随时准备开溜。那只蜥蜴的体色,不是“几乎”,也不是“好像”,而是“完全”与黄沙融为一体,或者说,它身体上密布的突起,就等同于沙砾。
“沙漠之舟”骆驼是有的,还不止一匹,均在围栏内慢悠悠地移动着,一看便是人工饲养的。
出敦煌城向东不远,我见到一个“孤本”鸟窝,它筑在抱紧身体生长的白杨树上,因而在我的印象中鸟窝比树冠还大,只是没见到它的主人——说不定是个被遗弃的空巢。
荒寒蚀骨的古边塞诗中,屡屡出现鸟的身影,大概率是鸿雁,如“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又如“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其他种类的鸟则很少见。
我的大漠之行,由于季节原因未能一睹鸿雁苍凉的背影。
鸟的出现,是在瓜州榆林河畔。
发源于祁连山的榆林河,是一条蜿蜒于大漠的季节性河流,其有限的高山雪水,跋涉过一百多公里的干旱地带,流到瓜州还能够呈现流动状态,这已经很够意思了。这里所说的“流动状态”,意在说明榆林河还保持着一条河的基本样貌,它没有消逝在半道也没有消逝在瓜州,仅此而已。
我不曾考察过榆林河,对它进入瓜州后的流程也仅限于“榆林窟”那一小段。
对于河流,我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二十九年前那场接近毁灭性的大病之后,我曾拄杖走完淮河全程,后来又徒步秋浦河和家乡的豆青河。被上苍置于大漠的榆林河,实在对不起了,这次只能陪你走个几百米。
那天从榆林洞窟中出来,晕乎乎的一轮落日孤悬在榆林河对面的沙梁上,天地一派浑茫。河底阴影厚重,呼呼的漠风正顺着深嵌地下的河道猛吹。四月末的气温竟低至两三摄氏度,这在我生活的江南是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灰扑扑的天空,仿如身处夹缝中的一只虫子。一只花喜鹊从河对岸翩然飞至,冲着我“喳喳喳”叫了三声。
委实是一只喜庆之鸟。
原来悬崖的下方是一条狭长的林带,被几百米高的断崖囚禁在大漠之下。面对此境此景,只能用《水经注》里“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来类比了。
此间树种以旱柳和白杨为主,间杂红柳与白榆。让我讶异的是一棵老桃树,它虬枝如铁,在与外界隔绝处,把孤独开成了娇艳、洒脱与张扬,瞬间烁亮了我的眼眸。
那只讨人欢心的喜鹊,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充当起我的导游。在它的引领下,我沿着河的右岸走了两三百米,绿色像电影中的断片,戛然而止。
我开始观察那只喜鹊:它的个头儿、外形特征,与江南常见的喜鹊并无二致,只是它的嘴更“甜”一些,叫声像榆林河里的雪水一般脆亮。我猛然想起悬崖洞窟壁画上的那只面目模糊的鸟,那只鸟从遥远的唐朝一直被囚禁在幽暗的洞窟中,从未见过阳光和绿色,该有多深的寂寞!而眼前的这一只,却在大漠的层层包围中,活得自由自在,欢天喜地。
寻遍河边的每一棵树,我没有发现鸟窝。也许那只喜鹊,就栖息在对岸废弃的洞窟里,与断壁残垣为伴。
因为一只喜鹊,我改变了对大漠的印象。
自然雕塑师
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时下人们越来越爱谈论科技、相信科技、依赖科技,对自然的敬畏日渐淡化。科技这只人工孵化的小虫子几乎无孔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竟成了它的宿主。
看过敦煌的雅丹地貌区之后,我惊叹于自然的鬼斧神工,原来世界上也有科技无法染指的事儿。
譬如这庞大的雅丹体群落。
空寂、粗犷的大漠,是风主导的世界。
无处不在的风,肆无忌惮的风,天荒地老的风,它们似一群披坚执锐的赳赳武夫,一拨又一拨地,自玉门关来,自阳关来,自嘉峪关来,带着一派过关斩将的杀气,卷起的沙尘拍打着我的衣摆,啪啪作响。它们的莽撞与无礼,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式的见面礼。
从车里钻出来,还未站稳,风就一把将我的帽子从头上掳走,朝空中一掷,活像一团无根的风滚草,在大戈壁上翻滚、腾挪。我追上一段,又追上一段,怎奈没有风跑得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隐入恐怖的“魔鬼城”。四百平方公里的雅丹区,巷陌千万条,不知我的那顶帽子最后会被风沙掩埋在何处。我怔怔地站在风中,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只消吸了两口,风便将其掐灭。同伴笑我,说是风在帮我戒烟。
横冲直撞的风,任性放肆的风,裹挟着粗硬的沙粒,把大漠吹得更像大漠,戈壁更像戈壁。在风持续不绝的吹拂中,一座座山矮了下去,一个个坚固的城池、烽燧化为残垣、废墟。那些面孔冷峻、粗粝的古代戍边将士,被吹成白骨,沉眠于黄沙之下。
在我的脚步和目光所抵达的地方,无不留下风的痕迹:凝固的沙浪,仿如大海起伏的波涛;干涸河流的土崖上,刻着一道道车辙般的蚀痕;随便捡起一块石头,上面布满了大小孔窍,风吹过宛如洞箫呜咽,把大漠吹彻得更加幽深、旷远。
数量庞大的雅丹群(据说七万余座),可谓风的杰作。在这里我看见了风的另一面,其创意之绝、气势之雄、运斤之沉、造化之奇令人叹为观止。它们把沉睡千年的湖相沉积地层,用无形的刀、錾、斧、锤,按照自己的意志与审美,将一个个如城墙状、塔状、柱状、舰船状、飞鸟状、走兽状、鬼魅状的艺术品,从大地深处雕凿出来,并赋予它们独特的自然之美。在如此众多的雅丹体中,绝无相同的个体。
不瞒你说,在我们人类居住的这颗星球上,即使你用上所有的科技与狠活儿,也没有风的本事,能不用一张图纸,不费一个铜板,就建造出如此恢宏、奇绝、挪不动、搬不走的世界奇观。
我久久伫立在雅丹体群落中,感受着风重浊的呼吸。恍惚中,疑似看见一群披头散发的疯子,夜以继日地,抡着手中的雕刻工具,敲敲打打,捶捶凿凿。它们仿佛一群永不知疲倦的匠人,怀揣着梦想。
一拨又一拨的风,吹老了岁月。
一拨又一拨的风,又翻新了岁月。
悬泉置
乍一听,这名字有点儿怪,地名不像地名,人名不像人名。在大漠横竖跑了七八天,只见到一个名叫“二墩”的村庄窝在大漠深处,村名得名于坐落在此的两座汉代烽燧遗址。
在敦煌、瓜州那片苍凉、空寂的土地上,闻得见烟火的地名少得可怜,看得见草木的地方同样少得可怜。人在戈壁、大漠中穿行,撞见的不是坍塌的秦关,就是颓圮的汉隘,随便抓起一把黄沙,从指缝漏下的都是千年风化的碎屑。
选择去悬泉置前,我曾向一个当地人打听这名字的由来。他说那里有泉水。至于“置”作何解,对方也不知其详。这对于想避开人山人海热门景点的我来说,小众一点儿,冷僻一点儿,最好。
悬泉置满足了我的愿望。
悬泉置是汉代的一个官方驿站,见证了古丝绸之路的兴衰,其作用相当于今天的邮局加宾馆。
其现存古遗址面积相当可观,要说看点,除了插在沙漠上的几块牌子,其余空无一物。在我看来,作为汉代古遗址的悬泉置,只适合凭吊,聊发思古之幽情了。
奇迹出现在一个离遗址不远的地方。
戈壁实在太大,摸不着边际;又太空,只有握不住的流沙。况且,我又是个方向感较弱的人,不能准确判定其地理位置,只能凭感觉,概略地判断其在瓜州与敦煌的接壤地带。在那里,暗藏在苍茫戈壁沙漠之下的祁连山余脉猛地翻转,隆起两条黑色的脊背,一曰“三危”,一曰“火焰”。仅从名字就能够想象出其生态状况。
那天,戈壁滩上的阳光里掺杂了许多沙尘,似乎有了附加的重量。当我从车上跳下来,拐过一个黑色山嘴,踏着吱吱吱的沙砾进入山坳,一小片绿色从黑色山体中蝉蜕出来,像一块磁铁吸住了我的目光。这意外之喜把连日来戈壁大漠留给我的刻板印象冲击得支离破碎——原来,生命禁区也有蓬勃的植物。
三危、火焰两山的夹角,构成了一个水滴状的洼地。对,水滴!它恰如缀在南方屋檐上的那一滴春雨,饱满、晶莹、温润。这片洼地目测面积约二十亩,这对体量巨大、毫无生命特征的山体而言,这一“滴”是多么珍贵。假若把它放在四月的江南,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颗小小的露珠,谁也不会在意它的存在。但是,这里毕竟是沙砾遍地、罡风横槊的戈壁大漠。
小小的一滴水珠,竟成了大漠植物的庇护所:麻黄、白刺、芨芨草、红柳、胡杨、沙枣、花花柴、芦苇、骆驼刺,还有几种我不认识的藤本植物皆落户于此。
“水滴”的核心处,有一棵茂盛的旱柳,气宇轩昂,绿荫分披,据说寿龄已逾千岁,却似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尤其是密密匝匝的芦苇,出落得跟江南的同类别无二致,葱嫩而水灵,在它们身上,看不到任何大漠的痕迹。我用手中的登山杖,捅了一下新旧交替的芦苇丛,腐殖质土壤足有半米厚,说明这里的植物们,靠着自己的新陈代谢,完成了一个自足、自美、自洽的生态闭环。
这一切,都源于从黑色山体里分泌出的泉水。
泉有五眼,从高出山根的石缝中流出,汩汩状、流线状、滴沥状,泛音泠泠。我掬起一捧入喉,微甘,有雪魂冰魄的冷冽。可惜水量太少,走不出百步,便被黄沙吃干抹尽。大漠就如同一只漏斗,永远也填不满。
我弄不清那泉水来自何处。铁桶一样围困的是漫漫黄沙、遍地砾石,即使离这里最近的祁连雪山,少说也有数百公里。
我想,也只能是祁连雪山了。
雪落远山,竟滋润了一方草木,这种事,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看来只能以简单的“造化”来诠释了。一片雪花,又一片雪花,落在祁连山上,谁能想到它们走得如此之远,在茫茫戈壁大漠,兑现了一个绿色的梦。
悬泉不仅滋养了二十余亩草木,还给一岭之隔的古丝绸之路上最大的驿站悬泉置提供唯一的水源。遥想当年,在悬泉置通往泉水的那条崎岖山路上,一代代守置人担着水桶、牵着马匹,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
说不定他们在想家的时候,对着清浅的水凼自顾照影。曾在此驻留的卫青、霍去病、李广利将军,以及远嫁异域番邦的解忧公主,想必也在泉边留下过脚印。当他们离开悬泉置,踏上西去的旅途,随身携带的牛皮或羊皮的水囊里,哐咚作响的,必是悬泉之水。
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永恒的事物。然而,当我面对着山中悬泉、一坳绿色,还是想从历史深处打捞一些早已湮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