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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老土:王皮戏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 | 老土  2026年09月22日08:02

我和老姜走进下码头村时,阳光正好从西南河堤那片栾树林子上方斜照下来,街道两旁的山墙上挂着三两根顶着黄花的丝瓜,嫩绿嫩绿的。

“这丝瓜,‘下码头的王皮——正版’。”老姜说的这个歇后语为当地独有,一说到什么东西正宗地道,人们就爱引用这句话,并且一边引用一边竖起大拇指。其中的“王皮”指的是王皮戏,一个发源于此地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地方戏种。

老姜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王皮戏传统剧目《斗王皮》的稿本。他又说:“李水成老人去世后,这王皮戏班主的担子就落在了陈月廷老人身上。他虽然年纪大了,身子骨也还硬朗,一个人住在村东的三间老屋里。”

我们约他在村里小饭店,酒喝到一半时,陈月廷站起来,“我给你们唱一段。”他唱的是王皮戏《跑灯》的开场调,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劝他休息一下吃完饭再唱,他坚持把全段唱完,唱着唱着,眼角湿润起来。

陈月廷介绍,《斗王皮》原是一位叫孙光祀的官员所写——孙光祀是清初朝中重臣,晚年住在济南城的司马府。一年春节,他闲着无事推开府门,沿着青石板街没走多远来到养济院门口。门边有个修鞋摊儿,摊主王皮匠五十多岁了,还是光棍儿一条。

孙光祀走过去,蹲下来与王皮匠聊天,王皮匠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娶十八房媳妇,元宵节带着她们一起逛街,看花灯猜灯谜。

王皮匠的痴话激发了孙光祀的灵感。不久,名叫《斗王皮》的折子戏就出炉了。戏里的主角原型就是那个王皮匠,配角是他的十八个老婆。

孙光祀写完剧本后,就开始组织当地的人排练,他还试着在戏里扮演过一回王皮匠。可排来排去,他总觉得不对劲儿,济南人的口音太硬,无法把他心中王皮匠那种又憨又苦的俏皮劲儿唱出来,也无法演绎出十八个老婆每个人的辛酸与泼辣。

正巧他府里有个听差的,姓李,是下码头村人,主动请缨,说他老家人善唱梆子,可以试试排练这戏文。孙光祀听他唱了几句,眼前一亮,便把本子转交给了他。李听差一回到下码头村就遍访村里的老艺人,老艺人们听了来龙去脉,当即就同意了。

多年前的下码头村,虽说戏唱得远近有名,却没有专门用来排戏的场地。这样大场面的折子戏,得有个大场子才行。有人想到利用村南头土地庙前一小块荒芜的空地来排练。为了不让土地爷怪罪,村人还专门在庙里上了炷高香。平时这土地庙冷冷清清的,他们把庙里庙外都打扫了一遍,拂去了土地爷爷、土地奶奶身上的那层尘土,顿觉热闹起来。

戏班子的演员们白天下地干活儿,晚上吃过饭就到土地庙前集合。他们在庙里的供桌上点了一盏新油灯,有人借着灯光背台词,有人在庙前空地上练习身段、排演走位。

村里至今还流传着“土地爷添油”的传说。说是排戏的头天晚上,有人往油灯壶里添满了油,可接下来的日子里,戏班子天天晚上点灯排练,却再也没添过一次油,而油灯的火苗却越来越亮。

村人传,这是土地爷显灵了,他坐在供桌后面看得入了迷,生怕油灯灭了耽误大伙儿排戏,也耽误自己看戏,就偷偷地往灯里添油。

老姜一边翻着稿本,一边说:“王皮戏中有一折戏叫《土地爷添油》,是当年排练过程中临时加进去的,让整部戏的内容更加丰富,还与原戏本浑然一体。据说这台《斗王皮》用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排练出来——不见得真是四十九天,那时候人们凡事都图个吉利,喜欢选个吉利数。头一场的演出地儿,就在土地庙前。”

王皮戏开场时,一盏盏油灯次第亮起。村人搬着马扎和小板凳,早早就占了地界。有人叼着烟袋蹲在墙根,有人站在外场,往里张望。大清河渡口的商船都泊了岸,过路的客商们循着唱腔缓步聚拢过来。

这样一出戏,要接连演几个晚上。人们围成的戏场中间,扮王皮匠的演员戴着破毡帽,穿着打了补丁的褂子,脸上抹了锅底灰,领着十八个老婆扭扭捏捏地走出来,一开口,那唱腔就把人们勾住了。许多从外地来的客商提前找客店住下来,直到把整场戏看完了才肯离去。

陈月廷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要说这戏文里的故事呀,那是既热闹又辛酸哟。许多演员在演出过程中唱着唱着就入了戏,忍不住流下眼泪。元宵灯节,王皮匠领着他的十八个老婆上街观灯,可这十八个老婆,瞎眼的瞎眼,瘸腿的瘸腿,豁嘴的说话漏风,一路上丑态百出,闹出好多个笑话。她们各携一身缺憾聚在一处,嬉笑嗔骂里皆是旧时候女子身不由己的遭遇,大大讽刺了当时的一夫多妻制。”他舒展了一下眉头接着说,“孙光祀大人能被称为大学问家,不仅因为他懂得多,还在于他宽阔的胸怀——他心里一直装着百姓呢。”

那会儿,村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下码头人敲镟子,邻村来了大半子”。领班的伙计把手里的镟子一敲,男女老少都跟着哼起来,哼着唱着就把王皮戏传到了冠县、茌平等地。

陈月廷说:“王皮戏的唱腔儿,讲究可多着呢,九曲十八调,像哭又像笑。”老姜一旁补充,“王皮戏的唱腔是‘曲牌联缀体’,主要有‘耍孩儿’‘驻云飞’‘莺歌柳’等,慢板拖得长,快板又打得急,急缓之间虽过渡自然,却很快又直下直上。演唱时,用竹板敲出的节奏,加上唢呐与二胡,板板眼眼的,极见功力!”

《跑灯》也叫跑场,演员们在场上提着彩灯,迈着细碎的步子,步子虽碎,却都踩在了点儿上。跑场的花样更多,有“里摞城”“外摞城”“十字穿城”“乱劈柴”“夹箔帐”,也有“里二外四”和“里四外四”。红绿黄的彩灯上下翻飞,让人应接不暇。跑到热闹处,王皮匠的老婆们还会故意拉着他的衣角戏谑他。

剧目演出开始前,会有一个“拉崖子”环节,就是有人在前场开了嗓子先唱,接着有人在后场配唱。拉着拉着,戏曲正文就出来了,中间穿插《土地爷添油》《送饭》《两亲家顶嘴》等折子戏。伴奏的乐器主要是板胡、二胡和唢呐等传统乐器,此外还需一个全铜打造的稀罕物儿乐器,叫“呜嘟嘟”。“呜嘟嘟”是个俗称,人们把乐器发出的声音叫成乐器的名字,这样更形象更亲切。

相传民国年间,戏班子的“呜嘟嘟”用得久了,裂了一道缝儿,吹出来的声音总是跑调,尤其伴奏《寡妇上坟》时,总缺了那份揪心的忧郁悲伤感。传说那时村里有个叫李玉发的人,赶山会时瞥见街角一个老头儿坐在那里,身旁担子上挂着个铜管子样的大家伙,看着像“呜嘟嘟”。

“这是啥玩意儿?”李玉发假装不知道,挤身凑过去问。

“这叫‘呜嘟嘟’,是祖传的乐器,可惜没有人能吹响,包括我。兄弟,你要能吹响,这玩意儿就送你了,我分文不收!”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围过来,李玉发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上前就把“呜嘟嘟”拿起来,细的一头对着嘴,运足了一口气,猛地一吹——

“呜嘟嘟——”

那声音浑厚而低沉,一下子压住了周围的喧闹声。老头儿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总算遇到行家了。你拿去吧,我这人说话算数!”

李玉发心里暗喜,向老头儿郑重地道了谢,抱着“呜嘟嘟”挤出人群,急急地往家里赶。

路上,他还忍不住抱着吹几声,引得路人都扭头看他。回到村里,听说李玉发捡回来一个“呜嘟嘟”,人们就围了过来,啧啧称奇,当晚就排练了一出《寡妇上坟》。

王皮戏演得久了,孙光祀本子上的那些戏词就被戏班子里的人慢慢演绎成了东阿方言风味,这样一来就有了更浓郁的地方风情,听戏看戏人的心里就多了几分熨帖感。在热烈的表演中,当地人不仅把自身的粗犷和幽默诙谐都融进了夸张的动作里,还把王皮匠的憨厚与俏皮,以及老婆们的不同性格与遭遇展现得淋漓尽致。

聊着聊着,陈月廷和老姜说起一个叫尹作的老人,说他平日里总带着个小戏班儿,接些乡间白事吹吹打打的活儿,心里却总是装着王皮戏,有了空闲就去找那些会唱王皮戏的老人,把那些唱段啊曲牌啊,都一点点儿地记下来。回到家里,就开始细细地整理,慢慢地研究。尹作总说:“这戏是早年间穷苦百姓唱给自己的戏,现在虽然生活好了,可它毕竟传了三百多年,怎么着也该继续唱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在县城文化馆闲置的场地里,尹作会用王皮戏的调子排练自己创作的新戏。徒弟们大多是戏曲爱好者,没有专业功底,他便耐着性子,一句唱腔一个身段地做示范。

那年春天,新戏排成了,尹作和徒弟们一起去祭奠李水成。站在李水成的坟前,他取出了唢呐,缓缓地举到嘴边,吹了王皮戏里《送饭》中的一段。唢呐声一响,黄河里的流水好像都慢了下来。尹作闭着眼,手指在唢呐孔上起落,徒弟们则在他的身后站成一排,随着乐曲唱起来,唱着唱着,眼角就湿了,流下不知是辛酸还是感动的泪水。陈月廷说:“《送饭》这折戏的曲调,他们比李水成当年唱得更沉稳——像是哭,又像是在喊。”

老姜补充说:“尹作参与演出的几场王皮戏引起了镇上的重视,时间不长,大家就收到了王皮戏申报非遗成功的消息,这让大家的创作与排练更有了劲头儿,排出的新戏还在国内地方戏曲大赛中拿了大奖。”

老腔依旧是故土旧韵,腔调不改乡音本色,戏文内容却跳出了古时旧闻,把乡间新貌、新生活都慢慢编了进去。从土地庙前草台野唱,到登上戏台赛场,再到被收入山东省首批非遗名录,三百年的王皮调终究在岁月流转里生出了新枝。

经老姜这一说,我又来了兴致,餐毕便和老姜一起拜访了这位叫尹作的老人。

他七十多岁,中等身材,谈笑举止间藏着戏,扭动的身姿里透着腔调。“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里戏外,其实都是生活。延续了几百年的王皮戏,就是一部底层民众生活的历史,历史怎么能被忘记呢?而且这重排的王皮戏呀,只不过沾到了原戏的一点儿皮毛。原始剧本已残缺不全,要想把那种‘跑大场’的王皮戏全部排下来,确实有难度。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创作出新折子戏加进去,当然了,用王皮调排新戏,更是一个出路,这叫‘老戏新唱’。”

我问:“这王皮戏怎么看都是一出苦戏,您排出来的新戏,也是苦的吗?”

尹作笑了,“不难不苦就不是人生了。王皮戏的腔儿就是王皮戏的魂儿,本就自带生命的苦哩,但要表达的,都是在平凡日子里认真活下去的道理。”

他这话,竟让我一时无言。回来后,我专门搜出了几台他的舞台戏,乍一看,类似话剧,内容都是农村生活现实题材,还是那么熟悉的王皮调,对白是浓郁的东阿方言,俏皮风趣的唱腔里带着土气,和陈月廷唱给我们听的一个味儿。只是讲的故事更贴近当下了,让人回味的空间更多了。

记起那天离开下码头村时,已经很晚了。陈月廷站在堤口送我们,他又唱了两句王皮调,悠长而婉转。车子上了黄河大堤,回眸间,我透过那片栾树林,又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村子——那里仿佛有排练的身影,而锣鼓声和唱戏声正从灯影里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