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9期|王小忠: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
一
我和小布刚下飞机,周身就被湿漉漉、沉甸甸的热气裹住,身体里积攒的高原寒意滋滋地往外冒。此行上海,只为一场文学聚会。一路辗转,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延安西路的一家酒店。外面潮湿闷热,房间里面却很清凉,倦意席卷,我们沉沉睡去。
“啪!”半梦半醒间,我举手拍了自己一巴掌,耳边传来另一张床上小布拍打蚊子的声音。我索性开灯,“打着了吗?”
“它围着脑袋叫,就是打不着。”
一时间,啪啪的击打声此起彼伏。我们挥舞着拖鞋四处拍打,打死好几只蚊子,以为总算消停了,可一躺下蚊子又吹着号角席卷而来。
“这些蚊子让我想起自己因为一首诗和别人争执过,”小布突然说,“你经历过吗?”
“经历过呀,”我带着嘶哑的声音说,“年少时总觉得自己写出的每个字都是灯塔,能照亮整个世界。想想看,也只有少年的情怀才如此纯净。”
“以前总以为写诗比过日子难,事实上过日子比写诗难多了。现在想来,倒觉得那时候很真诚,虽然固执,但内心充满了力量。”小布笑着说,“就和这些蚊子一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方向,找不到目标决不罢休。”
“蚊子纯属为了生存,可诗歌给你带来了啥?”
“带来了美好,也带来了渴望,”小布说,“你说这话特像个老前辈。”
“除了诗,我们当年还在校园食堂里谈论金庸的小说,逢年过节也会给心目中的文学大师们寄明信片。大一时,我在一个刊物上发表了一组诗歌,成了‘校园诗人’。”我说这话,原想是我们应该有过类似的经历和追求,可没想到这句话刺伤了小布。
小布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他关了灯,“我在毕业前夕都没成为诗人。”说完又叹了一声。他的叹息如同船没入深水,有着被现实磨蚀后的重量,也有着对困顿日子的理解。
小布说:“毕业后,我回了老家,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找了份临时工作,过着单调重复的日子。我坚持写诗,诗给了我对生活所有美好的想象,也让我找到情绪释放的出口。”
我笑着补充:“诗歌不一定能改变我们的生活,但的确能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活着的快乐。”
小布没有笑,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可是写诗没有改变我的命运,反而让我遭人笑话,丢了工作。”小布停了一下,又说,“那年家乡的柿子长得漫山遍野,为了做宣传,有人请我写了一首诗。”
“用诗来宣传多浪漫,多有意境呀。”
“你听听,我还能背一节。”他将写柿子的诗背了出来:
一颗柿子里,装下整个北方的秋天
显得绰绰有余
你看,它那红透了的身体里
还装着自己的天空呢
还装着小小的太阳呢
不远处,是想留也留不住的白龙江
正忙着与大海碰面……
我问:“这么好的诗怎么会遭人耻笑,还丢了工作呢?”
小布笑着说:“请我写诗的人找我谈话了,一颗小小的柿子,怎么能装得下整个北方的秋天?这不现实。”
小布说得很轻松,可我却听得沉重,“你们讨论过诗和现实的关系吗?”
“当然啦,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想,还是幼稚了。”
“这和幼稚没关系,我们总想用诗去改变现实,却忽略了现实的复杂性。不过诗能改变我们看待生活的方式,这个不假。”
“话是对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写诗和爱诗都属于个人的事情,和别人无关。”
说到这里,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二
午后,我和小布抽出空闲,去拜访一位朋友。她带我和小布登高远望,当电梯门无声滑开,面前豁然开朗,四十三层的高度将大半个上海推至眼前。
“这么高!往下看虽然有点儿眩晕,可烦恼好像消失了。”小布声音很小,但语气平和,少了昨晚的那种无奈。在四周是玻璃的高空中,我默默注视脚下鳞次栉比的钢铁建筑,那宏伟的景象与无限的广阔,让我内心有了近乎悲壮的坦然。生如微尘,又何惧坠落?
晚上,我们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小布感慨:“仔细一想,一辈子放不下的事儿实在太多了。或许最不能释怀的只有雄心壮志了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又忽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来。父亲在世时,从未和我提过他的雄心与壮志,也未曾诉说过他的沉重与孤独。我却无时无刻不对他倾吐,无论是面临困难时的逃避情绪,还是面对选择时的惶惑与无力。恍然间人到中年,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一直为自己的欲求挣扎,忽视了父亲心里的沉重与脆弱。一生没有走出过高原的父亲,在他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天,我才发现他留给我的只有坚韧。
“没有什么不可以释怀。漫长的一生不就是一路走、一路珍惜、一路忘记吗?”我望着躺在床上的小布说。
小布“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我接着说:“在世间,我们要学会原谅自己,”又笑着说,“也要学会原谅这里的蚊子。”
他哈哈大笑,“对,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一旦放下执念,就会轻松很多。”
天光未明,小布就起来了。他在窗边接听电话,尽管声音很小,可我已经没有了睡意。来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晨风带来尚未被烈日灼透的气流,下面依然是晃动的人群。这是新的黎明,也是我们的内心重建。
三
聚会结束,我和小布在外面闲逛。走了两条马路,雨来了,我们就返回酒店。
小布说:“曾经年少轻狂,发誓要在大城市里闯荡一番,当个国际大诗人。”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有想法多好,总比好吃懒做强吧。”
“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可笑了。”小布将他的一段往事娓娓道来。多年前,他听到确切消息,说一个诗人要来兰州举办诗歌朗诵会。当天下午,他逃课了,跑了好几个书摊好不容易买来诗人的诗集。当他抵达目的地时,朗诵已经开始,有人立于台上,声音如清泉流淌。小布像一条渴望靠近光源的小蛇,沿着座椅间的缝隙弯腰前行,找了个空位坐下。当朗诵会结束,他鼓起勇气,拿着诗集找诗人签字。
诗人翻开书页,扫了一眼,又啪的一声合上书,“不方便。”小布愣在原地,礼堂的灯光仿佛骤然熄灭,只有那清脆的合书声在他的脑海回荡。诗人击碎了他所有的憧憬,羞辱和失落纠缠着,让他无地自容。许久之后,他很不甘心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下意识翻开那本诗集,才发现那本诗集原来是签赠本。扉页夹在勒口处,他当时没发现。望着那个签名,那一刻他似乎与诗人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那份冰冷与失望里,也写满了相同的热爱和追求。
四
初次遇见小布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当时小布还没从大学毕业。时隔几年,在一次会议上我们又相遇了。会议结束后,他专门给我送来一本新出的诗集,扉页上郑重地签了名字。我不写诗歌已有好多年,然而当我翻开诗集,除了感受到一份熟悉的温馨外,也体会出生活该有的重量来——他的诗作不仅有世俗重压之下的坚韧,还有对生活不懈的探索。
那天小布没有立刻离开,也给我讲了类似今晚的故事。他业已成家,上有高堂,下有稚子,生活如层层叠叠的茧,将他缚得死死的,纵使肩背已不堪其重,可依旧无法忘情于诗。
他说头些日子受朋友邀请,他排除所有困难,不远万里去参加了一个诗歌研讨会。会议期间,他遇到了另一位仰慕已久的诗人。那时候,他正准备出本个人诗集,于是心头一热,便想着让那位诗人帮他题写书名。在喧哗的大厅里,他找到诗人,委婉地提出了请求。诗人听后,语气十分冷漠地拒绝了,和许多年前一样,他愣在原地。今夜在上海,他又说起了当年的故事。
“真是自取其辱呀。”小布笑着说,可我分明看到了他心灵难愈的隐痛。
“只要热爱就行了,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
“只是热爱,可我一直没有长大。”小布抬起头,笑容藏于眼底,有了几分坚定。
这世间,没有人能阻止一个真诚的灵魂对诗神的朝拜。
五
第二天,小布很早就出门了,回来告诉我:“我去了个热闹的地方,给孩子们买点儿礼物,也顺道买了些特产。”他将手里的纸袋打开,“都说上海最好吃的就是蝴蝶酥,快来吃吧。”
我拿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小布坐在床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你现在真的变了很多。”我感慨地说。
“人嘛,总是会变的。不过,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是什么?”
“对诗歌的热爱,还有,对生活的热爱。我后来想通了,其实我喜欢的不是诗人的签名,也不是题字,而是他们的诗。”
“只要热爱就好,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也就释怀了。”
“有些东西就算不爱了,也难以释怀。”小布又将那晚他找大诗人签名的另一段故事讲述了出来。
原来,那年诗歌朗诵会的消息是小布的一位老乡告诉他的。这位老乡是他校友,比他大几岁,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好工作,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继续学习。当老乡告诉他大诗人来兰州的消息时,小布感动不已。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小布才明白,老乡是有意测试他的胆量,同时也想看他的笑话。那天老乡也在场,他说起小布找大诗人签名的事儿便大笑不已,说他背个破包在座位间穿行,没有拿到签名不说,反而丢尽了颜面。
“事情早过去了,但因为他在不同的场合模仿我,甚至嘲笑我,我和他吵了一架。”小布叹了一声,继续说,“再后来,我有点儿恨不起来。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真正的热爱不是非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后来他也找我真诚地道过歉了。”
“宽恕是一个诗人的翅膀,胸怀是一个诗人的境界呀。”
小布笑着说:“我已经成为折翅的麻雀了。没过多久他约我帮他去买鞋,因为他爱打篮球,也因为他知道我同学的姐姐开了一家专卖店。我们等了好久,才等到清仓打折。”
“后来怎么样了?”
小布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在原有的折扣上还减了几十块,但他还嫌贵,最后也没有买。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也许是我太敏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学会原谅比写诗更难。父亲走了,母亲搬到县城来住,和家乡好像也疏远了……”
我不想让小布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感伤中,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出去逛逛,别留下遗憾。”
我们走出房门,踏上前往外滩的路。午后更加炎热,一上车,小布就睡着了。我翻着手机,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小布的诗,忍不住轻声读了起来:
不许喝酒,我已经大醉多日
我还缺一面可以看清楚自己的镜子
懂我的人,成了我的敌人
爱我的人终究要离我而去
不管了。在人间,多活一天
我就多写一首诗
六
那天下午,我们在外滩来回散步,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江面船只往来,听汽笛鸣响。当心中有爱有梦想,何处不是上海滩?何况小布已经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我们又到南京路上溜达,小布突然停在一家旧书店的橱窗前——他又遇见了那个诗人的诗集。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开了。在地铁里小布对我说:“没有拿到诗人的签名,但并不影响我对他诗歌的热爱。”
“你现在也是诗人了,不要随意去伤害一个喜欢读你诗的人。”
“是的,而且我现在觉得过好生活比写诗更重要。”
地铁摇晃着,过了两站,才有了位置。小布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轻轻哼起自己写的那首《感谢生活》来:
感谢生活,它给了我太多太多
它给了我一双眼睛,让我看到日出日落
它给了我一双脚,让我走过田野沙漠
它给了我一颗心,让我体会泪水欢乐
我踏过了湖泊高山,只为寻找遥远的梦想
我承受了痛与绝望,让我简单善良地活着
让我勇敢坚强地活着……
他声音很轻,很柔,让我也瞬时安静了下来。是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原谅他人的冷漠,原谅朋友的伤害,原谅生活的重压,原谅自己的执念……
到站了,我们并肩走出地铁站。在鼎沸的人声中,我仿佛清晰地看见了,那份原谅的背后,是生命所呈现出的无边无际的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