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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李文娟:十枚硬币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 | 李文娟  2026年09月21日07:10

李文娟,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协会员,著有诗集《想让夜晚低一些》、长篇小说《熊猫珍妮出川记》。

顾丽萍第十三次提出了离婚。这次是因为张晓忠不愿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1月底她得了肺癌,医生说是早期。医生定下了手术时间,张晓忠说快过春节了,不想一家人在医院悲悲切切地过节,也不想她连吃点好的都不行。顾丽萍知道他为她着想的那些想法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不想春节女儿都围着她转,没法侍候他罢了,又或许是不想添麻烦,他总是借口多,一直如此。春节过了,大夫一直在催,都2月底了,张晓忠还是不签字,顾丽萍给医生说我自己签得了,可肿瘤科的陈主任说,如果手术中碰到特殊情况,家属是必须在场签字的,他们医生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的医闹太多了,医院也没有办法,程序上必须完善。张晓忠不但不签字,连面都不现了,过年那天下午他给顾丽萍送了年夜饭来随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再也没来过医院。正月十五那天顾丽萍给他打电话,要他过来商量一下,他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再打就不接了。

她又给女儿打电话,让女儿到医院来,女儿说自己在湖南婆家过年,还没回来。

“他们不关心我的死活,没关系,我离了婚就不受这罪了。”正月十六,顾丽萍只好收拾了一点东西,从医院打个车回到了家里。

家里没人。张晓忠不会告诉她行踪。她慢慢地坐下来,打量这个住了15年的家:两室一厅75平米的房子,进门左手是厨房,再往前就是一个大客厅,客厅里有一套坐了15年的木沙发,上面铺着花布垫子,没有电视,电视是被张晓忠卖掉的,因为有一阵子他讨厌顾丽萍追起电视剧来就不按时做饭。客厅连着一个小走廊,走廊的左右两边就是两间卧室,她一间,张晓忠一间,但张晓忠经常不回来住,她也不问,问也不会回答。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的最里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里面装满了硬币,她慢慢地数了数,8枚。她又走到床对面的梳妆台上,在梳妆台左手边的小盒子找到1枚硬币,她拿起1枚走到衣柜边,把那1枚硬币放在木盒子里,9枚。还差1枚,她就可以最终办成那件事了。

她是1997年和张晓忠结的婚,那一年正值香港回归。举国上下都在庆祝这一盛事,她和张晓忠就顺理成章结了婚。啊,这也顺理成章?你没见过国庆节元旦节一股脑结婚的吗?就是在公认的喜庆的日子个人也得结个婚生个娃应景。她们那一代人就这么过来的。再加上,张晓忠在地质队,队上不好请假,得赶紧把婚结了回去。加上结婚那次,两人统共才见了三次面。

结了婚,她很快就有了娃。是个女儿。她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娃。张晓忠倒也勤快,一到放假都是抢着把家务全部做完。顾丽萍的父母也非常喜欢张晓忠,这样过了五年,每年的探亲假张晓忠都要先回一趟云阳

,那是他老家。然后再赶过来和她团聚,一年见不了几面,但每次回来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的事也问得仔细。顾丽萍嘴上不说,心里是知足的。可日子久了,终究还是熬不住那冷清,特别是孩子发烧那晚,她抱着往医院跑,脚都磨破了,张晓忠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却回不来。从那时起,她开始明白,再稳定的婚姻,也扛不住一个人长期的缺席。

第一次她起了离婚的念头是2000年,顾丽萍的奶奶去世了。

顾丽萍从小和奶奶最亲,她打电话给张晓忠,让他筹1000块钱,她要给奶奶办丧事。张晓忠人没回来,电话里还说:死都死了,也就不要铺排办丧事了。顾晓萍是家里的老大,父亲生病后家里的大小事都得靠她张罗,张晓忠把钱看得很要紧,最后他也没有寄钱回家,她连夜赶回乡下,到处找亲戚借了钱,把奶奶的后事办了。

这个小木盒子就是那一年买的,她放了第1枚硬币进去,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集齐10枚硬币就离婚。

顾丽萍往电饭锅里掺了点水,用一个透明的塑料量筒在米袋子舀了二两米,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截香肠,一根胡萝卜,洗干净,把香肠和胡萝卜切成丁,再掺上水,开了开关。她记着母亲的话,天大的事情也要好好吃饭。只是这么些年来,她印象中大多是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很多时候是一边吃一边哭,这次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张晓忠,但总归,她是下定了决心。

正月十六这天,张晓忠在王利群家包饺子。王利群是张晓忠妹妹的邻居,每次张晓忠和顾丽萍吵了架,张晓忠总会到王利群这里来。十年来,张晓忠就在离家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失踪着,顾丽萍就是找不到他。

“老张,不然你回去给她把字签了,万一……”王利群一边擀皮一边说。

张晓忠不吭声。

“虽然这话可能不该我说,她也可怜……”

听见这话,张晓忠把手里正包着的饺子往桌子上一扔:

“她既然有脸做那事,就该可怜。”

王利群知道张晓忠说的分房的事。

那一年,县上搞住房分配改革。顾丽萍一家一直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五家人共用一个厕所和厨房,生了女儿后,她就一直有漏尿的毛病,冬夜里一晚要上三四次厕所,这样一来她就经常感冒,一感冒就会咳嗽个十来天,每个冬天她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咳嗽。县上住房分配改革的文件一下来,很多人都盯上了学校的教师宿舍楼。宿舍有套一的也有套二的,每套都有独立的厕所。校领导讨论了分配方案,决定采用积分制,顾丽萍在实验室里,肯定没有任课老师在教学上的积分高。但打分表上有一项是教学态度和平时表现,这就很主观了。顾丽萍找过学校的鲁校长,鲁校长老婆在外地。

很多年以后,她一直记得鲁校长家里的那一张墨绿色的沙发,那沙发是用一张格子布铺好的,那上面也有些毛躁了,她记得被鲁校长扒下衣服时还烙到了腿。最后她分到的那两间房是比较隐蔽的,在一楼,挨着围墙有一块空地,这样看起来像有个独立的小院,虽潮湿得还没住进去墙上的乳胶漆开始起皮掉脱,但厕所确实比较大,除了洗澡的地方比较宽阔以外,还可以放下一台洗衣机。这个小院有一扇墨绿色的小门,小门外就是一个小树林,小树林有一条小径通向教学楼和校长办公室。顾丽萍搬到新家后,一个月有好几次,鲁校长会在夜里穿过那扇门,有时候也在白天无人在意的时候。后来几年,顾丽萍都不曾买过墨绿色的衣服,也不会去看任何墨绿色的家具,连带着,她连邮递员的墨绿色的邮袋、自行车、标志服都会反感,虽然每月张晓忠的汇款和信都由那墨绿色带来。顾丽萍中间试图往县二中调,哪怕离开实验室,去校医院做一个清洁工,最后都卡在了鲁校长这里。

她衣柜里的木盒子早已集满了10枚,她生活里又发生了好些大事。她提了离婚,但张晓忠根本不理,转身就回了单位,还好他有个单位,他也把这个单位当成了夫妇俩的防火墙,让顾丽萍离婚的火始终烧不到他身上来。

因为分房这件事,她从已经积满了10枚硬币的木盒子里取出了5枚,无论如何,不管张晓忠知不知情,她是理亏的。好在这件事远在新疆的张晓忠并不知情,算起来也不算对他的伤害。

所谓“张晓忠远在新疆又不知情”只是顾丽萍的一厢情愿。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妻子出轨这个现象流传已久,但有一次张晓忠回家的时候,连门卫老杨都笑着跟他说:你还是把婆娘看紧点,莫光顾到挣钱。

他一直奉行一个原则:看破不说破,对那些非要说破的人,他认为是在故意给他难堪。他不光知道顾丽萍和那个死鲁胖子有一腿,他还知道顾丽萍给鲁胖子打过胎。

有一年春节刚过,张晓忠就回了新疆。清明节的时候,顾丽萍突然给张晓忠打电话,说这几天人不得劲,想回娘家去住几天,让张晓忠二姐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然后顾丽萍趁这个假期,去邻近的一个县做了人流。她没有想到,张晓忠一个战友的家属是那里的妇产科医生,夫妇俩还参加过张晓忠顾丽萍的婚礼。医生都戴着口罩,顾丽萍急着处理肚子里的麻烦,完全没认出来。她以为离是非之里已经一百多公里,不会有人认得她。这个战友家属还以为张晓忠不体贴家属,好心告诉了自己的老公。

张晓忠得知这个消息,在宿舍里躺了一天没吃饭。他觉得不可能,两人在一起一直是避孕的,又算时间,觉得完全不可能。风言风语他听了一些,半信半疑。最让人生疑的是,顾丽萍没有告诉他,这几乎等于坦白告诉他,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晚上的时候,在地质队看门的老陈头带了点羊腿和白酒过来,两个老婆不在身边的男人经常相约一起喝酒,这天没喝几口他就开始哭,老陈头问他他又不说。他总觉得,一件事不说出来就还有个缓,说出来就等于给这件事情定性了。这个女人是他喜欢的,他选的,可他离得远也是事实。怎么办他没想好。

又过了两年吧,鲁校长在乡下的老婆莫玉英来到了学校食堂做勤杂工。那之前,她一直在乡下种地、拉扯两个娃,现在两个娃都考进了县中,她也就进了城。

女人的直觉一直非常准,莫玉英从来没有见过顾丽萍,但一见面就讨厌她。学校里有很多女教师,莫玉英只讨厌顾丽萍。校长夫人这个身份给了她一分与城里女人平起平坐的自信。当然也有人讨好跟她套近乎,顾丽萍一直远着她,她就特别注意顾丽萍。一天下午,女人们都在开水房打开水,莫玉英叫住了顾丽萍:

“顾老师,你身上的毛衣打得真好。冬天了,我趁闲准备给老鲁织件套头衫,你教教我?”

“莫姐客气了,我也打不好,陈老师打得更好。”但莫玉英已经亲热地凑近她,还对着围观看热闹的人说,“我家老鲁经常夸顾老师手巧呢。”顾丽萍能感受到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乡下女人报仇的手段是阴毒而直接的,莫玉英给老鲁的毛衣还没织好,顾丽萍勾引校长的闲话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腊月二十二,张晓忠回来了,他没有问顾丽萍。回来那天,他不像往常那样“久别胜新婚”,而是和孩子们吃完饭就抓紧干活,他把院子里围墙上掉下来的砖头给一一补上了,又拾掇了菜地。忙到晚上八点,洗完澡就在床上躺下了,他故意不和顾丽萍说话,也不去碰她。两个人躺在床上,分别三个月的夫妻躺在一张床上不说话又不发生点什么,空气都要凝固了。顾丽萍伸出手去触到他肩膀时,他翻过身去,她不敢问,命运此时伸出一根手指头,正在她和张晓忠之间划来划去,不确定要不要她们分开。

接下来的探亲假,张晓忠再没提过一句关于流言的事。他照常去接孩子放学,帮顾丽萍买菜、做饭,动作机械而克制。但顾丽萍预想的离婚张晓忠也没有提。

她不知道的是,张晓忠为这事在他二姐家哭过。他喜欢顾丽萍,老婆又漂亮又持家,他很满意。但正因为喜欢,他又特别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这事之前,他每月给家里寄5000,逢年过节还要另加。地质队待遇好,家里又装房又养娃,张晓忠晓得顾丽萍在家里苦,多寄钱成了他对她好的主要方式。除了寄钱,张晓忠也给顾丽萍打很久的视频电话,聊孩子,聊工作。

那事之后,他先是每月的钱减到了3000,再后来知道了打胎的事,顾丽萍不主动打电话要他就不寄了。顾丽萍是个要强的人,一个人多难她也忍着。至于视频,他现在不打电话,只发微信,微信里只问候孩子,不再关心顾丽萍的一点一滴,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孩子……该死,孩子肯定是他的,他休了一个多月探亲假呢,再说,大家都说孩子和张晓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你当时不满意,为啥不提离婚呢?”王利群看着张晓忠,他正在吃饺子,他不是一口一个,而是用筷子把饺子夹开,先把里面的馅掏出来吃了,再把饺子皮用筷子捣碎,慢慢地吃下去。“你那样吃还不如直接把饺子馅和皮分开煮,也省得包起麻烦。”

张晓忠突然来了气:“你少管这些事,我晓得该咋个办!”他呼呼地喝了一口饺子汤,又想缓和一下气氛,口气软了些,“凭啥得我来提,我听人说先提离婚的得少分财产。”

张晓忠说这话的时候没想过王利群,她等张晓忠离婚等了十年。顾丽萍跟张晓忠才闹离婚的时候,王利群才30岁,过完这个年她就40了。

张晓忠二姐也经常说,张晓忠迟早得离,没有哪个男人能忍下这口气。王利群开着一家服装店,说起来,顾丽萍还是她店里的老顾客。那么漂亮的老婆长年累月放在家里肯定不放心来着。她记得,张晓忠二姐第一次把顾丽萍带进店里的时候,顾丽萍错把她搭在椅子上的自己的一件衣服当店里卖的衣服穿上了,她还开玩笑说:衣服可能搞错,人不能搞错了。现在张晓忠上了她的床,算不算搞错人了。

王利群比顾丽萍更盼着张晓忠离婚。十年前她刚刚离婚,搬到了张晓忠二姐的隔壁做邻居。她经常去张晓忠二姐家去串门,多多少少知道了顾丽萍的事。有好多次,王利群在那里碰见了张晓忠,个子高高大大,样貌周正,她还在想,顾丽萍也太不知珍惜了,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呢。有事没事,她都要找个借口去张晓忠二姐家串门,一来二去,两人都有那么点意思了。记得是一个晚上吧,张晓忠从他二姐家离开的时候,王利群开了门准备出门扔垃圾,两个人在电梯里待了几分钟。后来张晓忠又跟着王利群坐电梯上来,到了王利群的家。

张晓忠的二姐默许了这件事。后来张晓忠探亲回家,顾晓萍找不到他的大部分日子他都在王利群家。有时候王利群和张晓忠在张晓忠二姐家吃饭的时候,王利群有一种错觉,她也是他们家的一分子:饭桌上大家坦然地谈论着顾丽萍的一切:她评上了职称、她去开家长会,她生了病,王利群还从旁出些主意:甚至顾丽萍去医院挂的专家号都是她托人找的关系。很多时候像今天一样,张晓忠一进门就开始抱怨顾丽萍教育孩子不得法,不是打就是骂,女儿跟她也不亲。有时候还说顾丽萍在夫妻生活中扭捏不得劲——完全不把她当外人,当一个会嫉妒的女人。

有时候她还嫉妒顾丽萍的好命:男人的钱她都管着,男人有别的女人给她照顾着,她只管自己的生活,还自以为各种不如意。

当然,张晓忠对王利群的好也是显而易见的,没寄给顾丽萍的钱,有一部分给了她,张晓忠人长得帅,在床上的好也让她生活得很滋润,甚至忠诚——和她在一起后,张晓忠连顾丽萍的家也不回了。除了名分,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男人。但女人偏偏特别在意名分,尤其这个男人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时候。

只有一点,不管张晓忠自己多么吐槽顾丽萍机械、呆板、犟,王利群是不能说顾丽萍的缺点的,附和也不行。

有一次两人在床上有点水乳交融,王利群想撒个娇,顺嘴问了一句:老张,你们家那位咋样,活跃不?没想到张晓忠黑了脸,直接跳下床穿起衣服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丽萍从电饭锅里把饭舀出来,还剩了一些:她无意识地给张晓忠也煮了饭。这个影子老公还在她的生活里。她又想打电话给女儿,告诉她只要让张晓忠回来签字,她这次是真的要离了。

顾丽萍第二次离婚的导火索是女儿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女儿跟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打架,她去的时候两个家伙还在对峙,女儿的鼻子出血了,还在拼命地把操场上的土往大孩子身上扬:“你妈才是小三儿,你妈才是小三儿!”顾丽萍搞清楚了打架的缘由:大孩子说女儿是鲁校长的女儿。

在那个小地方,她实在是不想在学校待下去了,张晓忠不再碰她,眼见得有一个她看不见的女人生活在她和张晓忠中间,她不想管,她不能管,想管也管不着,只要离婚就好了。她主动提出了离婚,孩子归自己,房子卖了她和张晓忠一人一半。家里没什么存款,值钱的只有冰箱电视和洗衣机,都是她从自己工资里省下的钱买的,她要带走。

她以为张晓会很快同意离婚,但张晓忠拒绝了。

“你既然不喜欢她,人家也提出了离婚,财产分配也合理,再拖着就没意思了。”王利群及时地劝过张晓忠。

“你没看见,我这还没离,多少男人就在我家门前晃。要是离了,还不得让她日子过好了?”张晓忠说。

张晓忠总觉得事情该有个缓,可怎么缓呢,又说不上来,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拖着,离了这个事情就定性了。他素来不喜欢定性。

王利群不吭声了。是的,张晓忠的日子总归是过得好,正牌老婆负责照顾女儿,他的工资大部分都是自己存起来,最多过年过节给王利群买件衣服、发几个红包,心情好时也给点钱。王利群和他的姐姐、爸妈关系都好,他简直没什么忧虑。他自己日子过得好,还可以腾出手惩罚惩罚顾丽萍。王利群想,自己的名分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顾丽萍的女儿高中都毕业了。她的木盒子里装了9枚硬币,盒子里的硬币来来去去,总差一点满10枚。她曾经给自己的母亲透露过离婚的事,但母亲劝她:女人在婚姻中最重要的是学会忍耐,现在这社会,离了婚不一定能找得到更好的,到时候要是双方都有娃,那日子更是过得鸡飞狗跳的。你不晓得对门的赖三妹,不是离婚又找了个,上个月还给打到医院去了……再说,晓忠也还是要经常回来看娃,你们也还有和好的可能。

顾丽萍于是又忍下来。但是张晓忠不给家里拿钱,她又往木盒子里扔了更多的硬币。张晓忠不看女儿,她再往木盒子里扔1枚,张晓忠给生活费了,她又取出来一些。

和十年前比起来,她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冬天的咳嗽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厉害了。她只是去小诊所拿点药,不再理会。和抚养娃、挣钱养家这些事比起来,那是最小的事了。

年轻时的她稍稍打扮还是眉清目秀的,现在就变得邋遢,冬天不上班她穿着大花袄棉裤走来走去。后来进学校的老师也听说过她的事,没人相信风流倜傥的鲁校长会受这个女人的勾引,所以她的生活渐渐平静下来,除了她的丈夫从来不回家这件事会在她的内心起点波澜之外。

女儿长大了,结了婚和跟她有仇似的,一年也难得回家看她几次。周四的时候她拿到了体检报告,医生单独约了她,重新做了一次胃镜,打了一次CT,核磁共振。疑似癌症。

顾丽萍突然非常生气,她居然一个人活到了50岁,守活寡似的活到了50岁?!他妈的,张晓忠这个畜生。

她突然想把所有的怒火都洒在张晓忠身上,要不是这个男人不肯和她好好生活又不肯离婚,她也不至于现在身边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

二十年来每天都在的微小的怒火现在烧成了一把大火。她跑到张晓忠的老家去大闹,去张晓忠的单位闹,去他二姐家闹,去女婿家闹。

“你这么一个泼妇,张晓忠还忍了你二十年,他不主动和你离婚我都心寒!”张晓忠的妈说。

“那你让他明天都和我办手续,我一天也不等!”

照例又有一堆人来劝她:少时夫妻老来伴。有个男人总比没有男人好。男人年轻不懂事,老了都会变的。

顾丽萍给张晓忠的单位领导写信,给信访办写信。历数他不顾家、不回家对他冷暴力的事实。不久之后单位人事找顾丽萍谈话,劝她要顾全大局,离婚就离婚,不要引起舆情。

她都熬成了泼妇,婚还是没离成。

张晓忠幸灾乐祸,冷冷地看顾丽萍折腾。没错,体检报告他看了,她现在是一个癌症病人,但是是一个发疯了的癌症病人,还不是报应!她往别的男人床上睡的时候就该有这个报应!可是转头他又往顾丽萍的卡里存了20000块钱。既然事情没有最终定性,那她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不过这一回,顾丽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下定了决心,一是她的木盒子里的硬币马上就到10枚了,二是医生说她只有六个月寿命。如果死前都不能离婚,那她真的会死不瞑目的。

她去咨询了律师,律师说,现在的婚姻家事案件,如果对方坚决不离,那就只有起诉离婚了。起诉离婚,写起诉状、准备证据这些得一星期,立案得一星期,按照现在司法实务中的操作,必须得有一个调解程序,这个期限是一个月。调不好,法院会组织开庭,如果认定夫妻感情破裂,那么会判决离婚。

顾丽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说:我们夫妻感情早就破裂了。

律师说:要认定法律意义上的感情破裂,还必须有家暴或一方吸毒、赌博或者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等。

律师在那说一个原因,顾丽萍在心里比对一个:家暴,没有。张晓忠从来没有打过她;赌博、吸毒?张晓忠的口碑出了名的好,大家曾经羡慕她找了一个好老公;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这个她虽然心里猜测,但一点线索也没有。

律师又说,如果这些都没有的话,那么法官一审大概率会判决不准离婚。如果一方坚持要离,六个月以后还可以重新起诉,按照我们的经验,第二次法院一般会判决离婚。

六个月。她等不到那么久了。

她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律师。

律师说,你可以找跟他关系比较好的亲戚做下他的工作,毕竟两人生活了这么久,好合好散嘛。如果对方同意签字,你们把离婚协议一签,就可以去领离婚证了,这样最快。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顾丽萍想起母亲曾经给自己介绍过一个算卦的。当年她和张晓忠准备结婚,她母亲去找了这个算命的,回来闷闷不乐,说算命的说顾丽萍婚后要过“寡居生活”,顾丽萍母亲以为是张晓忠可能早死,还让顾丽萍悔婚来着。那时已经看下了结婚的日子,也给亲朋好友下了请帖,加上顾丽萍也觉得张晓忠人长得帅,又没品格上的毛病,婚事最终还是定下了。结婚的时候她母亲还特意嘱咐人去给新娘的衣服里缝上了去庙里求来的符。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这个算命的,他嘴毒说得准,要是找得到人,她真想再去试一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丹景山

,那庙里的菩萨据说特别灵验。她只有一个愿望:离婚。她把属于自己的房子拿到手,写自己娃的名字,她不能留给这个男人。还有,最重要的,她不要张晓忠的名字刻在她的墓碑上,她不想到死还跟这个男人扯不清。

对!她不要张晓忠的名字刻在她的墓碑上!

她能想象得出来,死后在她的葬礼上端公先生把家里亲戚召集起来,几年没见人影的张晓忠看见她不成样子的遗体,嘴角带着嘲笑。刻碑的也来了,张晓忠作为她的法定丈夫,名字刻在第一个,甚至死后,她都要带着这个给了她伤痛的男人不得超生。

这件事情必须解决!

她闭着眼睛,使劲摇了摇签筒,半天里面掉出一支签来,上面写着:

第三十二签:渺渺前途事可疑石中藏玉有谁知一朝良匠分明剖始觉其中碧玉奇

她往堂前立着的一个木箱里塞了十元钱,就往木鱼旁坐着的一个师傅跟前来,师傅接过她的签,却不说话,只拿出一个本子往上面记了几笔,然后又从身后拿出一个装满了很多纸条的小盒子,寻找了一番,扔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签的解词:

君今之命运也,如石中剖玉之象。凡事费力可成,此事须成,另有一人高人指点。

她待想问几句,师傅说,你这不难,心中所想之事须找一人助力,找到了那个人,事就成了。

顾丽萍回到家中,把师傅的话、律师的话细细回想了一遍。找谁呢,从她几次三番提离婚,她找过自己的父母、姐妹,张晓忠的父母、大姐、三姐、自己的女儿女婿、双方单位上的领导,甚至社区的工作人员也几次三番做过工作。没有什么人会出手帮她的,她和他们都闹翻了。

她没找过的熟人也有,就是张晓忠的二姐,就住在离她三公里的紫金家园。张晓忠和他二姐关系最好。那一年二姐的女儿需要手术,问顾丽萍借一万元,顾丽萍没有借,二姐嘴上虽不说,但很少到顾丽萍家里来了。后来张晓忠不回家之后,顾丽萍和他二姐是几乎断了往来。

顾丽萍脑子里一浮现出张晓忠二姐这个人,就死认着这个人,她觉得二姐就是那个师傅口中的高人。

既然说她是“费力可成”,不外乎是使点劲。顾丽萍这一辈子,没有什么人可靠得住,但使劲她会,就是多跑些趟子多求几回人。

这么多年没见张晓忠二姐了,打电话也不知说啥,或者不等她开口他二姐便知道她要说啥,她两口子的事闹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果电话时一口拒绝那顾丽萍的路就堵死了。她决定不打电话,直接上他二姐家去。

第二天,顾丽萍先去干货市场买了些比较贵重的桂圆、虎头枣、一些墨鱼海带,又去东门上买了些板栗糕,她依稀记得他二姐爱吃这个。回家来她洗了个澡,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想好了怎么开口,吃完午饭大概两点半,她就出了门。她选的这个日子,是周五下午,二姐早退休了,但是孙子们周五下午要回家,周六周日肯定是不行的,周一到周四的话时间留太久顾丽萍觉得双方都可能尴尬。她选在周五下午三点左右到他二姐家,五点孩子们要回来,二姐要弄晚饭,她话说完了也好找借口离开。

顾丽萍正一路想着,就走到了张晓忠二姐楼下。在楼下她又站了一小会儿,鼓起勇气上了楼。

她的运气比较好,二姐在家,不巧的是,二姐的邻居王利群也在。

有外人在的话,让二姐劝张晓忠离婚的话就比较难开口了。但好容易鼓起勇气来了,她无论如何也要把话说出口。

二姐见了顾丽萍,口里说着“来玩就是嘛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一面把顾丽萍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把她让进了门。二姐看顾丽萍眼睛一直往王利群身上看,就主动解围:这是在我们小区外面这条街上卖衣服的王老板,不是外人,你还在她店里试衣服了的,你忘了?而且我们家的事情她都晓得,说不定你有啥事她还能帮上忙。

顾丽萍想起了往事,王利群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她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来,简单拉几句家常后,顾丽萍开了口:“二姐,我的日子不多了,你去劝劝张晓忠,我不拦着他过好日子,去跟我把离婚证办了。”

二姐早听说了顾丽萍的病:“我还说来看看你,可晓忠一直不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又说,“按说你一直没给我讲你的事,我不该管这闲事。”顾丽萍心头一凉,二姐还记得当年的仇。

顾丽萍说:“早几年我还能和张晓忠说上两句话,他现在连我电话也不接。”她本来在家里想着,绝不在张晓忠二姐家里诉苦。但聊着聊着,顾丽萍就哭起来,明面上是说两个人吵架、一个人养家、下雨天屋子漏了顾丽萍拾梯子去补屋摔在地上,在地上躺一天一夜都没人知道;又有好几次发高烧烧迷糊了,醒来连水都没人倒。背后是一个女人丧偶式婚姻的委屈。她抑制不住,至于王利群在场,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把律师的话也告诉了二姐,说自己没时间也不喜欢和张晓忠来打官司。

“但你是我弟媳,是我亲弟,你又面临这样的情况,我只能试试劝劝晓忠。”等顾丽萍哭得差不多了,二姐说。二姐为了显示自己会落实这句话,马上当着顾丽萍的面拨通了张晓忠电话,约了后天在家吃饭。收了电话,二姐对顾丽萍说:“我也不虚留你,有消息了我给你打电话。”

顾丽萍焦急地等了三天,没有等来二姐的电话。却等来了王利群。王利群把她和张晓忠的一切都告诉了顾丽萍,她和张晓忠去见过他的战友,去过他老家,两人还拍过婚纱照,张晓忠的工资卡也在她这儿,她说:我们都是女人,我懂你。你都得了大病,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你那天不是说啥子感情破裂的证据吗,你看这些东西算不算得上,我愿意帮你。

那天顾丽萍走后,王利群给张晓忠也打了个电话,说:事情都这份上了,这十来年,我也没逼你一定要做决定,你老说是顾丽萍拖着你不离,老说孩子,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离不离?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就活该没名没分照顾你?你恐怕是心里还是有那个女人。

张晓忠在电话里说:随便你,你们这些女人,总是屁事多。

顾丽萍站在窗前,院子里黄色的迎春花打起了花苞,这个春天和往年一样,虽然立春了许久,还是很冷。“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知怎的,她想起了这句话,她把衣柜里的木盒子里的硬币拿出来数了一数,加了1枚进去,正好10枚,或许这是老天在给她旨意。至于能不能离成婚,她其实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