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 张暄:初恋(节选)

张暄,山西晋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小说集《病症》《1200公里》,散文集《溯》《卷帘天自高》《母亲的市民之路》,获孙犁散文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奖项。
1
22时40分,无聊至极的詹宁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飞升。”分别给三个女人发去。
这三个女人,分别是刚刚与他恢复联系的初恋曾蓉,漂亮得不可一世的女主持人冯璐璐,心理咨询师叶卿。
到次日凌晨0时19分,只有冯璐璐给他发了一个表情,表情是自己做的,是她竖着大拇指的照片,图片里有“你很棒哦”的字样。其他两人都置之不理。
关于谁回复他这条信息,詹宁心目中的排序是这样的:第一肯定是曾蓉,因为这两天她在迫不及待又源源不断地与詹宁微信聊天,有时詹宁拦都拦不住,她急于把二十多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第二是叶卿,这是基于他俩的对话频率,他俩每天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所以一般彼此会有回应。最不可能回复的是冯璐璐,冯璐璐的漂亮和她在电视台“一姐”的地位,给了她足够骄傲的资本,这种漂亮且骄傲的女人最能识透无聊男人们的把戏从而不屑一顾。何况,詹宁在前一天刚和冯璐璐在微信里聊过,从对方回复的字数,连詹宁都认为冯璐璐给足了自己面子,人家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照顾他的情绪呢?
但偏偏是冯璐璐回复了他。
第二天早晨,詹宁醒来,看到曾蓉的回复:“每晚我十点准时睡觉,六点准时起床。”
然后是一张截图,上面是几句顺口溜:“2点睡,阎王找。1点睡,命难保。12点睡,伤肝脑。11点睡,刚刚好。10点睡,是仙道。”
然后是一张彩色图片,一双大靴子,下面是曾蓉的语音。虽然他和老婆单娇娇不睡一个卧室,但这么早放开声音来总是不妙,就点了“转文字”:“这是一种新的泡脚桶,我已经给你下单了,特别方便。自从用上这个泡脚桶,以前的各种泡脚桶我都不用了。特别轻便。”
詹宁皱了一下眉头,刚恢复联系没几天,曾蓉就给她送了各种东西,也不问他是否需要,总是直接下单。
詹宁没回复曾蓉,转而问了叶卿一句:“昨晚为何不回复我?”
那头回复也快:“干吗回复你?你肯定不是给我一个人发的。”
詹宁笑了。
曾蓉能再次联系上他,和叶卿有关。
半年前,有一天叶卿请詹宁吃饭,在座的有叶卿一个朋友章倩倩。章倩倩是朵警花,在市公安局工作。酒酣饭饱,詹宁突然想起往事,对章倩倩说,我的初恋,也是警察。章倩倩好奇是谁。詹宁说,曾蓉。章倩倩说,哦,曾师傅啊,我们很熟悉,她在凤城县局。
一个女警,章倩倩称她为“曾师傅”,这种称谓听起来怪怪的。他问曾蓉现在做什么。章倩倩说,人家清闲了半辈子,舒服着呢,好像在保安监管吧。以前在保安公司,后来保安公司转成企业,她就到了监管,反正都是公安上最清闲的职业。他问曾蓉什么职务?章倩倩说没职务。詹宁说,哦。
一天上午,大概十一点多,章倩倩发微信过来,说她“恰巧和曾师傅在一起”,念及他提过曾蓉,就把他的微信推给曾蓉了,让他通过一下。
詹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复说:“好的。”
果然,微信里有人和他打招呼:“我是曾蓉。”
他通过。说:“曾蓉好。”
对方回复:“好,很好,非常好。”
单凭这个回复,詹宁就感觉曾蓉迥异于往日。曾蓉说:“正忙着,一会儿找你聊。”
詹宁说:“你忙。”
下午四点多,曾蓉发来微信:“多年未见,重新认识一下呗。我的朋友圈全开放,算是打造个人名片,以输出倒逼输入,以自律驱动成长。你的朋友圈也打开呗。”
其实,加上微信之后,詹宁就翻了翻曾蓉的朋友圈。她发朋友圈真够频繁,每天好几条。其中一条算是“日记”,当天,已经是她日记的第867篇了。詹宁粗略看了一下,连续几年,她每天坚持记日记,从未有过一天中断。他想,比我写小说还勤奋。
她的日记,虽然也算是一篇篇小文章,但詹宁浏览了几则,就决定不再看下去,他认为根本不值一看。说不值,不仅仅因为这些文字和文学不沾边,更因为,她的每一篇,似乎都在告诉读者“生活的意义”。而且,她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找出其中的意义。他朋友圈里曾经也有过这种类似的人,他把他们都屏蔽了。他懒得看这种文字。
好的是,她能做到文从字顺。
他看到,曾蓉从来不惮于把自己的生活暴露在公众面前,她晒自己参加的各种培训班,制作的各种美食,每天看的各种励志文还有她的各种照片——他很遗憾,同时感到某种深深的悲哀:她变丑了。年轻时的她,是多么漂亮啊。
詹宁的朋友圈只开放三天,应她的要求,他开放成半年。
他朋友圈就一个内容,他的各种收藏品,主要是陶器。叶卿曾经说,不熟悉你的人打开你的朋友圈,第一直觉会认为你是个微商。
果然,曾蓉问他:“你那些东西,是卖的?”
他说:“收藏。”
“家里放得下吗?”
“我有个工作室,专门放这些东西。”
曾蓉说:“我让你看我的朋友圈,或者让别人看我的朋友圈,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是多么热爱这个世界啊。你是不是看不到我有任何的不满和不平?我热爱工作,热爱家庭,热爱自己。我想让你以及所有人感知到这一点。”
这段话,让詹宁特别难说。如果她是无意识这么做倒还罢了,谁想,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
但刚刚恢复联系,他不便打击她,就说:“哈哈,我特别排斥正能量。”
“呀,怎么说你呢?为何要排斥呢?要包容一切。对任何东西,不要妄加评判。你虽然会写东西,但在人生感悟方面,未必比我高。”
詹宁皱了一下眉头,没回话。
曾蓉说:“我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赚钱。我有这么强烈的赚钱欲望,是因为我要复仇。复仇,已经在我心里深深扎根。”
2
二十三年前,詹宁和曾蓉曾经恢复过联系,后来詹宁为此写过一个小说,叫《曾经》。
那时,曾蓉的父亲曾天标正在监狱里。
二十多年前曾天标出事,轰动了全市。那时的曾蓉,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当内勤,等于是一名女刑警。曾天标的案子,是市局办的,曾蓉事先没嗅到一点消息。曾蓉做梦也没想到,她每天搜集资料报送战果的这场行动,会和自己牵上关系。在她眼中,父亲一直是个正派人,怎么一夜之间就蹲了监狱?
这个事件给她造成的影响,不仅仅是父亲被抓进去让她无法抬头做人,而且,因为她是一名警察还是一名刑警,上面似乎担心她能影响到这个案子似的,在父亲被抓进去三天后,她的岗位从刑侦大队调到了保安公司,这个几乎和公安业务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甚至,终生都没能离开,她永远无法逃脱犯人亲属这个新的身份。
在《曾经》里,詹宁写到他再次见到曾蓉的情景。小说里,她叫“梅妮”,他叫康彤:
“果然不失所望。和学生时代相比,如今站在康彤面前的梅妮不仅仅是一种漂亮,更透着一种成长赋予女人的自信和得体。康彤曾经喜欢梅妮的苗条,那苗条裹在曾经灰蓝的校服里,曾给过他多少遐想!现在看来,丰腴的梅妮也是不错的,因为这样让她的肤色更白了,像稀薄了一个人固有的色素似的。明净的额头下,依旧明眸皓齿,那都是曾经让他心颤的东西啊。”
但这次两人恢复联系没几天,詹宁很快就主动中断关系。他认为,曾蓉是在“利用”自己对她的感情,神圣的初恋感情。
确实,曾蓉找詹宁,是想帮帮她父亲。一个人没把握,第一时间想到詹宁,于是通过114查询,把电话打进了詹宁的办公室。在小说里描述的见面之后,曾蓉随即提出要求,她想让詹宁用他的笔,帮她写申诉材料。那时,詹宁虽然在写作上没有多大名气,但毕竟是一个所谓的作家。
再见曾蓉,詹宁确实是心猿意马的,因为比起少女时代,已成少妇的曾蓉出落得更美更润。但是,那时他的心灵是纯洁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亵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曾蓉对他的利用,毅然断绝了与曾蓉的联系。在小说里,他把这种利用改成了别的,说曾蓉委托他请求自己的岳父为她老公谋取一个职位。这样,在矛盾冲突里,把双方的配偶牵扯到了一起,因此他更加受不了。按曾蓉现在的说法,她没有说出或者没来得及说出她手里握着一大笔钱,她是求他来帮她花这笔钱的,只是她和詹宁即使在学校时也没有过实质交往,她不知詹宁是否值得信任。
现在,曾蓉才道出了真相。她说,当时詹宁拒绝掉她之后,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知道,她没有可依靠的人了,毅然决然一个人扛起了家庭和命运赋予她的重任,开始千方百计营救父亲。那些钱,就在那段时间被糟蹋光了。随后事情败露,又换来父亲的第二次牢狱之灾。
虽然令人唏嘘,但扪心自问,即使返回去,凭詹宁当初的见识,也未必能帮到曾蓉什么。而且,凭他的个人修养,也不会从中牟取什么利益,所以,他并不后悔自己没有帮曾蓉花那笔巨款。这个事只能表明一个问题,就是曾蓉对他虽然犹疑但很明确的信任。他辜负了她的信任。
但再分析,也不算辜负。那时他刚结婚三年,儿子不满两岁,假如那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偏离家庭和另外一个女人拉扯不清,这样的人,能是曾蓉喜欢的吗?恰恰因为他一直是他自己,所以二十三年后,曾蓉再次主动找上门来。
她说,我要报恩。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这次见面,他才知道曾蓉的老公居然姓康,叫康佳辉,和小说里的自己一个姓。
3
卧龙中学是詹宁和曾蓉初中时的母校,在凤城县卧龙镇驻地卧龙村,也就是曾蓉父亲任村委主任的这个村子。
本来,詹宁不应该去卧龙中学上学的,他的属地,是另一个乡镇。但詹宁的父亲曾经在卧龙中学上学,他的一个同班同学,后来成了学校的校长。卧龙中学,比他们属地中学好得多,所以,詹宁的姐姐就被父亲安排到了卧龙中学。不仅校长和父亲相熟,学校几乎三分之一的老师,不是父亲的老师,就是父亲的同学。当年,詹宁父亲在学校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奇,他成绩相当之好。二十多年后,詹宁的姐姐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奇,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最后中考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中专。那时,上中专是家境不大好的学生的第一选择,因为毕业后就能分配工作。
詹宁带着这样的压力也去了卧龙中学。他的一位同学,是教工子弟。有一次詹宁从教师居住区走过,一位年纪大的老师指着詹宁的后背说,这个孩子是个天才。没想到,第一次考试,他才考了班级第七名。
第七名,不是第一名,太可怕了。成绩是上午宣布的,詹宁不知道中午如何回家面对父亲。他一上午忐忑不安,想要不要请个病假,用“病情”削弱成绩给他带来的影响,以博得父亲的同情。熬到中午放学时分,他硬着头皮回到家里向父亲报告了自己的成绩。父亲又能怎么样呢,只好叹口气而已。家庭的面子被他丢没了,他无比自责。但他不知如何提升成绩,其实是不知如何勤奋。在小学时,他的成绩确是第一名,并非他如何努力。他上课和同学们一起听讲做作业,下课和同学们一起疯玩。但考试时,他就是第一名,也不知如何就得了这个第一名。
在接下来的几次考试中,他仍保持了这个成绩,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即使如此,在班里,他也被认为是好学生。通常,十名之前,普遍会被认为是好学生。
到初二时,学校把他们原来同级的三个班整合成了两个班,詹宁所在的班被裁撤了,学生各一半被并入另外的两个班。这样,詹宁就到了120班。在这个班里,他开始和曾蓉做同学。
这一整合,带来的一个益处是,詹宁的成绩位次在班里提升了,变成了第三名,最好的时候,还拿过第二名。而他的物理成绩,成为全届最好的。因为,他的班主任老师,是物理老师。也因为这个原因,班主任老师对他有了偏爱。他不仅是班干部、学习委员,还成了最早的一批团员,并成为团干部。虽然他不是班长,也不是团支部书记,在这两个序列中都不是“一把手”,但他是唯一的班干部兼团干部。后来,他写过一篇怀念班主任老师的散文,里面这样写道:
后来她成了我们的班主任,才知道我其实是她最好的学生。我物理成绩全年级最好,甚至超过复读班。她先是让我当学习委员,然后推荐我入了共青团。最初的团员很吃香,吃香到有人拿团员证去商店里赊方便面。我是班里唯一的班干部兼团干部,既可开班会,又可开团会。
我们的团会像模像样。因为对班长不满意,于是开会讨论把他换掉。我们选出了一个新班长,然后仗着她对我的宠爱,由我把讨论会的结果报告给她。她瞪大眼睛听我讲完,居然支持了我们的决议。那个跋扈的班长就这样被我们温柔地干掉了。她既让我认识到权力的源泉,又让我认识到权力的僭越。
这样,詹宁就逐渐成了班里最风光的人。自然,他也引起了曾蓉的注意。
早在原先的班,詹宁就知道曾蓉和曾天标的名字。用大家的话说,120班,是被卧龙村“包”了的。所谓包了,就是120班遇到什么困难学校无法解决或者不想解决时,卧龙村或者说曾天标就会出面解决。
那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衡量一个人是否有钱,刚刚过了“万元户”这个称谓的阶段。班上一个同学说,曾蓉家,至少有一百万元。詹宁身上的零花钱,通常不超过五毛钱。不仅一百万元是个庞大的数字,在詹宁看来,五毛钱也不少。因为那时五毛钱就可以喝五碗丸子汤。一天一碗的话,几乎可以喝一周。
在此之前,詹宁见过曾蓉没有记不清了,即使见过,因为班级阻隔,他既没机会也没必要想入非非。但詹宁来到曾蓉班里之后,他必定要想入非非了。不是因为她家里有钱赋予她的光环,而是,曾蓉确实是班里排第一的肤白貌美又阳光清纯的女孩,正贴近他青春期刚刚建立起来的审美观。
但那时他们都还懵懂,不知如何审视并表达这种审美。甚至,詹宁都没敢和曾蓉说一句话。
曾蓉从小就把自己往男孩方向打扮,她从来没有留过长发。偏偏是她那可爱的娃娃头,正对了詹宁的胃口。后来詹宁说,有一天,你穿一身军绿套装,骑跨一辆崭新的二六自行车在教室门口,明眸皓齿,面若桃花,乌黑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那一刻的美,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喜欢上了你。
曾天标严重重男轻女。据说,曾蓉出生后,曾天标得知是个女孩后,特别失望。他相信,自己必定会挣下万贯家财,所以,必须得有个男孩继承。不是男孩,就继续生。结果,第二胎,仍是女孩。
那时,计划生育已经开始了。政策容不得他生第三胎。政策容不得,那就偷偷生。谁想,第三胎,仍是女孩。留在家里太危险,于是,这个女孩被送人了。
到初三上半段,许多男孩子开始用目光追寻漂亮的女孩子,也有大胆的女孩子偷窥心仪的男孩子。甚至,有的人已经展开行动。
此刻的詹宁,已经成长为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不甘落后,也计划谈一场恋爱。珍珠配玛瑙,玉石配翡翠,他瞄准了曾蓉。
但和他最为熟悉的两个哥们儿说,他们班里的孙培正在追求曾蓉。而且,其中一个人说的是这样的话:“人家曾蓉是孙培的。”
那时詹宁的道德观是这样的:决不能从别人手中强取豪夺,包括爱情。
他要赶人生这个趟,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目光瞄准了班里一个有酒窝的女孩。这个女孩比他大两岁,但因为有酒窝,也就忽略不计了。
女孩叫祁双双。詹宁写出了人生的第一封情书。情书就四个字,抬头:双双。落款:詹宁。中间一个问号,双双后面一个冒号。
这封情书是他的一个哥们儿送的,一时被传为美谈。如此简洁,如此艺术,他怎么能不打动少女的芳心?要知道,写信的人是詹宁啊。
追求成功之后,詹宁才觉得自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办了一件让他后悔莫及的事。祁双双太“粗俗”了。那时,他的词语里刚刚出现“气质”这个词语,而祁双双一点气质也没有,不但没有,而且俗不可耐。他尤其不喜欢的是,她嗓门粗大。她一说话,他就难受。他觉得对方根本配不上自己,就开始远离她。
他对她嫌弃的巅峰,是初三的那个春节。祁双双像别的几个有对象的男孩子或女孩子一样,专门坐车去市里给詹宁买了一张立体的新年贺卡。而詹宁只是从一块钱一套共计十张的贺年卡里抽出一张最丑的作为回礼。据说,祁双双为此哭了。她的哭,反而让他觉得心里很痛快。
后来,他反省自己的这个行为,叫始乱终弃。
好在,春节过后,祁双双就离开了学校。她父亲认为学习没啥用,逼着她去一个铁厂上班了。詹宁舒了一口气。
而那个叫孙培的男孩,追求曾蓉到底也没有成功。
这次见面,两人又提起这桩往事。曾蓉说,因为住在一起,那时每天上学,她和祁双双以及另外一个女同学总是结伴同行。当祁双双夸耀她收到了詹宁的情书时,曾蓉简直嫉妒死了。她想,不管从哪方面讲,收到詹宁情书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当她得知是谁告诉詹宁“曾蓉是孙培的”这句话时,她说,我现在都忍不住想“狠狠揍他一顿”。
曾蓉说,那时我坐在你左后侧,我上课从来不认真听讲,就傻傻地看着你,你在我眼中,就是可可爱爱的小王子。
因为没了祁双双的束缚,更因为知道孙培的心思从来没有得逞,詹宁也大胆起来了,开始有意无意地和曾蓉搭讪。有一天,詹宁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句话:“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就把这句话写在了曾蓉的本子上。这是詹宁完全随意的行为,如果说有目的,那么只有一个,就是炫耀。但这一句话,给曾蓉居然造成了终生影响,让曾蓉大半生开始奔波在学习的道路上。
写这句话时,詹宁改了一个字,把“贤郎”改成了“贤妹”。贤妹两个字,曾蓉是知道的,肯定是指自己。可是,整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那时没有互联网,无法查询。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曾蓉开始阅读各种书籍,想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始终不得要领。但因为这句话,詹宁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这个事,詹宁完全没有印象。他的唯一印象,是有一次他在教室后面背诵《三言二拍》里的一首诗,曾蓉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欣赏、羡慕、惊奇。他得意极了。
班里有个要好的女生过生日,他们去一个女同学家给这个女生一起过。詹宁会做饭,那天中午,詹宁给大家做了胡芹面条。曾蓉说,之前,我不吃胡芹,那天之后,胡芹成了我最爱的蔬菜。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一天下午,孙培扬言,要叫他认识的痞子收拾詹宁,时间是晚自习后。原因是,詹宁作为班干部,在向班主任老师汇报当天迟到人员时,把孙培也列入了名单。但有没有别的原因,比如詹宁开始主动靠近曾蓉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120班,也有两个痞子。一个叫大印,一个叫二水。偏偏,詹宁和大印、二水两个人关系都好。詹宁一直是个情商不错的孩子,作为权力最大的班干部,在很多方面,詹宁都会照顾这两个人。他们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另外,詹宁实际是当时班上的“强者”,他们主动和詹宁靠近,也有慕强心理。
孙培故意把话放出来,全班人几乎都知道了,大家都等待着晚自习之后一场殴斗的发生。大印、二水两个人分别主动找到詹宁,明确地告诉他,他们不会坐视不管,让孙培的计划得逞。詹宁稍稍放了心,并对他俩予以感激。
晚自习后,殴斗最终没有发生。大概孙培知道了大印和二水护着他,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4
詹宁的姐姐叫詹榕。詹榕中考全县第一的名声,在学校里流传了很多年。有一天,詹宁突然发现曾蓉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曾榕”。这种改动,不言而喻。其实,詹宁觉得“榕”并不比“蓉”更高一筹。
在中考考前两个月的某一天晚自习前,曾蓉在一个闺蜜的陪伴下,把正在教室里的詹宁叫出来。她送给詹宁一本厚重的相册和一支精美的钢笔。
她终于表达了自己的心声。
这件事在小范围引起轰动。轰动的原因不仅仅是曾蓉的主动,更是因为,这两件礼物价值不菲,超出了他们那时同学间偶尔送礼物的价格范畴。
那时詹宁住校。宿舍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箱子,用来放干粮之类的东西。詹宁因为兴奋,所以慌乱。晚自习铃声快要敲响了,如果把这两样东西拿进教室,注定会引起更大的轰动,说不定也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都没翻开相册看一眼,就匆匆跑进宿舍锁进箱子里。
晚自习下课铃声敲响后,他赶紧跑回宿舍,他要放纵自己的喜悦。结果发现,箱子被撬,两件礼物不翼而飞。
他一直怀疑是孙培干的,但苦于没有证据。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那天晚上孙培出去过没有。肯定的是,只有他们班的人才知道他刚刚收了两件精美的礼物。而且,宿舍别的箱子都没有被撬。
中考来了。又走了。
在等待成绩出炉的日子里,是詹宁强烈想念曾蓉的日子。他每晚都想,想得睡不着觉。他决定把他的人生,和曾蓉绑定在一起。
心有灵犀。突然有一天,曾蓉和同学闫芳相伴来家里找他。他既高兴,又慌乱。母亲看着这么漂亮的女孩来找自己的儿子,当然也高兴。她赶紧给她俩冲红糖水。在詹宁的认知中,白糖水要比红糖水高级,所以母亲的做法让詹宁很生气。母亲怯怯地说,正好白糖没了。他说,那就白开水。于是,他倒掉已经冲好的红糖水,给两个女孩儿倒了白开水。两个女孩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操作。
还有一件事情萦绕在詹宁心头,就是他要回赠曾蓉一件礼物,而且这件礼物必须拿得出手。他在镇上的新华书店看到一本《唐诗宋词鉴赏辞典》,非常厚的一本。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但太贵了,一本八块八。他自己肯定没有,也没有勇气和父母要。
但他最终和母亲开口了,要十块钱。母亲问他做什么,他也没谎可撒,就明白说是送同学礼物。母亲说,要送这么贵啊?他明白地点点头。母亲很心疼,但还是给他了。
他骑上自行车兴冲冲地跑到镇子里。结果,那天,中考成绩出来了。他没有考取一中。巨大的失望和恐惧(他始终在成绩上恐惧,不知如何面对父亲),让他没有去买辞典,也没有见曾蓉。那十块钱他又揣了回去。
詹宁上了二中。
那时没有任何通信工具,去市里上高中的就他一个人,所以他也搞不清楚曾蓉的去处。他忍不住了,一个休息日,他跑回卧龙中学去打听曾蓉的去处。他知道,他的同学们,肯定有人继续在卧龙中学读高中。
果然,他找到了他的同学。有人告诉他,曾蓉在镇办中学复读。
卧龙中学是县办中学,在镇子里,还有一所中学,叫镇办中学。
他就跑到了镇办,找到复读班,把正坐在第一排的曾蓉叫了出来。
这个事情,詹宁记得不大分明。但曾蓉说,他的这个举动,改写了她的人生——她要报恩,就是报这个恩——她不上高中的话,就是另外一种人生,那种人生她思量过,必定不是她想要的。她的两个妹妹,就没上过高中,她瞧不起她们。
曾蓉说,那天上午,她正在课堂上打瞌睡。突然同桌用手指头捅她。她往门口一看,詹宁站在门口。她喜出望外,赶紧跑了出去。
詹宁说,你为啥复读?
曾蓉说,不知道。
詹宁说,别复读了,你来二中吧,我在二中等你。
曾蓉像接了圣旨一般,回去和父亲说,她要上二中。而且,她明明白白告诉父母,是詹宁这么说的。曾天标自然有这个本事,几天后,詹宁就在二中见到了曾蓉。
两人不是一个班。
5
詹宁决定做一个负责任的人。这种负责任的表现,就是把爱埋在心底,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因为恋爱干扰对方的进步。
但是,他要表达爱,他要告诉对方,他把她放在心上。他的做法是,每年曾蓉生日的时候,他都送她一件精美的礼物。高中三年,他做到了。他的礼物,曾蓉也收了。
曾蓉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个针对曾蓉的神圣仪式,就是每年除夕夜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会为曾蓉祈福。他只是为曾蓉一个人祈福,甚至都没把自己和家人纳入。
初中时,詹宁因为感冒患了鼻炎。到了高三,他的鼻炎严重起来,严重到不能上课。在散文《逃离》里,他这样描述他的病情:
久病自成医。后来我发现,身体上火的时候,症状似乎更重一些。于是我自作主张吃三黄片、牛黄解毒片、黄连上清丸等下火的中成药。学校条件很差,开水也没有,我就着饭里的汤汁把药片吞下去。有时也用冷水吞服,后来干脆靠唾液干吞,直至养成习惯。而且,药量也从开始每天的三两片,逐渐发展至后来的一大把。即使如此也收效甚微,身体的某些功能已彻底紊乱,火气仍在急剧上升,任凭药力也抵挡不住,而鼻子是最虚弱处,成为它当然的发泄口。感觉鼻孔里总是火辣辣的,似乎如打开阀门的液化灶器,一点火星就能把它点燃。又如《西游记》里的红孩儿,只消捣两下鼻子,鼻孔里便能喷出火来。
因为上火的症状,一向喜欢胡思乱想的詹宁认为自己的身体是阴阳失衡了。他突发奇想,如果他和一个女孩阴阳结合一下,他的身体是否会达到平衡?那时,他不知道如何阴阳结合,大概感觉是,他需要和一个女孩进行身体能量的交换,那么,拥抱算吗?
这个女孩,只可能是曾蓉。他无数次地想象,假如他提出要求,曾蓉会为了他的病体答应他吗?
当然,这个念头只能存在想象中。但因为他的高中太痛苦了,压抑的爱也越来越强烈。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假如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中毕业,他向曾蓉表白而曾蓉把他拒绝掉呢?
太可怕了!
他又设想了一下,曾蓉有一天属于另外一个男孩会怎么样?——他的心剧烈痛了起来,简直不能自持。
假如曾蓉终生不结婚呢?他心里的痛少了一点。
可以这么表达,曾蓉可以不属于他,但绝对不能属于别人。这是爱吗?他不知道。
他一刻也不能等待了,他要表白。于是,他把曾蓉叫了出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因为基础差,曾蓉每天过得也不容易。
在《曾经》里,那天詹宁见到的就是曾蓉身心俱疲形容枯槁的模样。但因为紧张,也因为他心中始终揣着的那个美好的幻影的观照,他竟然从曾蓉身上看出了一种别样的美。
她把他拒绝了。
小说记述了那个场景:
多年之后忆及,那仍是令人痛悔的一幕。康彤只记得,就像回答不出课堂上老师提问的问题似的,他吭吭哧哧了半天,终于说明白了意思。他想和她建立一种永久性的朋友关系,是朋友,不是别的。也许,还憋憋屈屈说了几句他以后会对她好之类的话。她的脸更加阴沉了,终于松开嘴唇,冷冷地说了句“不可能”,一个人先走掉了。那快速的决然离去的脚步,不是愤怒又是什么呢?
如今,几十年过去,他仍然记得她薄薄的嘴唇,苍白的面容,以及那种明显的带有排斥性质的冰冷与愤怒。
她恨他把自己带到了高中,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
一个男生发现了曾蓉的病态,他坐在曾蓉的斜后方。一天课间,他对曾蓉说,你可能病了,你看你,都脱形了?你还是回家看病吧。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曾蓉当天就请了病假回到了家里。
她对母亲说,我可能活不了了。母亲吓坏了。像所有不知如何关心女儿的母亲一样,她给曾蓉一下子荷包了六个鸡蛋,盛在一个碗里,让曾蓉吃下去。曾蓉吃下去了,随后,哇的一下,全又吐了出来。她的胃,已经不能接受这种高阶的食物。
确实,他们的伙食简直太差了,差到还不如初中,差到令人发指。但他们男孩子有办法,会去附近的工厂和工人们用粮票和钱换饭票,然后吃工厂的饭改善伙食。但女孩子们没这种本事,所以她们只好始终吃学校食堂。
曾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返回学校了。但高考怎么办?高考已经迫在眉睫。三年的辛苦,就这么打了水漂吗?
还是曾天标有办法。他说,别怕,咱们另找路子,还有咱家想不出的办法?
曾天标果然想出了办法,那就是让曾蓉参加中考。一个高中生,哪怕成绩再差,面对中考试卷还是游刃有余的。就这样,曾蓉以初中生的身份考进了省警校。
这次帮忙的,是卧龙镇的教委主任,他帮曾蓉伪造了初中生学籍。他愿意帮这个忙,不仅看着曾天标面子,还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和曾蓉年龄相当。他想借助这次帮忙,让儿子和曾蓉成为同学,进而两家结为亲家。
高中时期詹宁最后一次见曾蓉,是曾蓉返校拿东西。那几天,正高考体检。正巧詹宁的姐姐詹榕在指定体检的这个医院工作。那时的体检基本是走过场,相关科室签个字盖个章就行了。詹宁鼓起勇气找到曾蓉,让她把体检表给他,她不需要去就能帮她把字签了。曾蓉说,我不参加高考了。詹宁问为啥。曾蓉没说,但朝他嫣然一笑。
曾蓉说,那个男生也是他的贵人。他说那话,正是时候。如果再迟一点,那年中考她就错过了。当年中考毕竟比高考早嘛。
詹宁上大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处写信打听曾蓉的通信地址。还是和曾蓉一块去他家的闫芳告诉了他。
詹宁觉得也许那次是表白早了,现在,该是时候了吧,不管怎么说,两人都算脱离了苦海。他再次在信里表白。
回信来了,里面说:“我感激你,看重你,但不计划选择你。”
詹宁去外面买了一小瓶白酒,咕咚咕咚灌进喉咙里,哭了。
第二天,他回了信,里面有这么一句:“你代表了我青春时期全部的激情与梦幻,从此后,我青春不再。”
他不知道的是,曾蓉收到他的回信,也哭了。
曾蓉说:“当我知道你上了大学而我只是一个中专时,我的恨又增加了。多少年后我才醒悟,我在你面前一直有强烈的自卑。你始终比我高,就像你在立交桥上,我在立交桥下一样,我始终够不着你。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
詹宁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紧。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一直在评判她,就像她形容的那样,自以为优越,带着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她。
……
全文刊于《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