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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6年第9期|吴国廷:山海同音
来源:《朔方》2026年第9期 | 吴国廷  2026年09月18日07:06

喀什大巴扎口子上,一个老汉坐在手推车边,闭着眼,哼着一段木卡姆。

满巴扎都是维吾尔语的喊价、汉语的报秤,偶尔夹一句别的什么话,在一笔买卖里来回翻滚。孜然撞翻了,黄澄澄撒了一地。没人急着骂。风一吹,香。

我就在这片喧闹里,站在做馕老人的摊前,听他说了一件事。

那是个波斯古词:bāzār。

在喀什,叫“巴扎”;在泉州,叫“巴刹”;在宁夏,换了名字,叫“集”。

头回听见“巴刹”,是在泉州。

那年夏天我拐进老城一条窄巷,骑楼的荫凉把巷子切成两半。阿婆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刮鱼鳞,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拎着菜篮子路过,跟她打招呼,说去巴刹买菜。我问,巴刹就是菜市场?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从小就这么叫,我阿嬷、太阿嬷,都这么叫。我记下了。

后来到喀什,在大巴扎里坐着,满耳朵都是“巴扎”,才觉出两个词有点像。也没往深里想。直到这天,做馕老人说他跑长途的侄子提过,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差不多的叫法,好像叫什么“刹”。

我心里动了一下。巴刹。

老人祖孙三代守这方馕坑,掌心茧子厚得发硬,指头蹭过馕坑边沿的黑灰,混着几十年的麦香和炭味。我站得久了,没买东西,他反手从坑里钩出半块热馕,说出远门的人,别空着肚子走。他粗糙的指头摩挲着馕坑边沿,问我那个词到底叫啥。

我说,在福建闽南叫“巴刹”,和“巴扎”一样,只是一个走陆路,一个走海路。

他愣了愣,笑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啊,那敢情好,天下的集市,原来是一家。

从那天起,我开始找这个词的来路。

这个词的词源,可以追溯到波斯高原的干风里。

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戈壁,太阳毒得能把石头晒裂。bāzār最初就是沙窝子里攒起来的市集。几顶帐篷,几匹瘦骆驼,就敢跟荒原叫板。

最早把这词驮来东方的,是骑着瘦骆驼的粟特人。

他们的驼队踩着塔里木盆地的绿洲,一站一站往东挪。每到歇脚处,就支起帐篷攒成市集。波斯语的调子,在语言流转中转成突厥语的卷舌,再抿成汉语的平仄,像摆渡人,把词从这里带往那里。

遇着沙暴,风裹着沙子往脸上割,整队人连驼带货埋进沙里,只剩半块刻着字的木牌,被后来的旅人从沙堆里抠出来。

遇着兵火,商道说断就断。等世道安稳了,商道重开,断了的话才又顺着新踩出来的脚印,慢慢续上。

驼队翻过天山的雪,第一脚踏进中原的关口,就是固原。

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的商道堵了百十年。固原城里的粟特后人把文书埋进黄土,改了汉姓,连说话的调子都慢慢往本地靠。那些跟着驼队来的西域词,就这么沉进了方言的最深处。直到后来商路经西夏的榷场重新接通,这些词才又慢慢拱出土,往东往南,散进风里。

断过的话续上时,已经沾了黄土的性子,干、硬、沉。

多年后,我在固原博物馆见到了一片粟特文书残片。

残片不大,墨迹却干爽利落,像昨天才写上去的。我的指尖隔着玻璃,离那一千年前的笔画只有一寸。那一寸里,塞满了黄土。玻璃上蒙着我刚才哈的气。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马万全,同心人,在义乌给老外当翻译。一千多年前姓史的粟特翻译,和今天姓马的同心翻译,中间隔了十四个世纪的黄土,脚下踩的是同一片土地。

九十年代起,同心的碎娃们成批地往义乌跑,马万全是一九九八年去的。头回上阵是在篁园市场三楼,一个沙特客商指着一盏水晶灯问价。马万全听懂了,转头翻给摊主,一紧张,把“水晶”说成了“水井”。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那天马万全挣了一百二十块,回到出租屋数了三遍,从包里摸出一块家里带来的馍。馍干得掉渣,他掰不开,就着凉水啃了半拉。往后的日子,他每天收了工,就抱着本子蹲在市场门口,听本地人怎么吵架,怎么砍价,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嘴皮子。半年后,摊主点名要他。后来他自己开了外贸公司,把生意做到了迪拜。如今他儿子也干这行,一口外语比他爹还溜。

几十年过去,深圳、广州、泉州,乃至迪拜、开罗等地,到处都有同心人的身影。他们嘴里吐出的外语,带着韦州的口音、下马关的风沙,和固原黄土的颗粒感。

从同心往南,丝路北道的旧辙穿过韦州、下马关,一路颠簸到固原。

旧辙里长着沙蓬,车轱辘碾过去,沙蓬籽就卡在轮胎缝里,跟着车跑到固原。那些被驼蹄踩出来的路,如今跑着摩托车和三轮车。车一过,黄尘呛得路边的羊直打喷嚏,尘落了,路还在,集也还在。

bāzār走到喀什,就脱了波斯的袍子,换上艾德莱斯的袷袢,活成了巴扎。

回鹘西迁的一支建了喀喇汗王朝,定都喀什噶尔。

昔日驱策畜群的呼喝渐渐消散,市井交易的声响悄然响起,巴扎便在荒漠腹地就此落地生根。

站在艾提尕尔广场上,夕阳把大巴扎的檐角照成一个影子。风一吹,那影子晃了晃,你就摸到了这座城千年没变的脉搏。

香料摊上,孜然、姜黄、辣椒面堆得尖尖的,指尖一捻就收出挺括的顶。

风裹着沙,说话都带着夯土的劲儿。字咬得实,音落得重。这响声被风卷着往东北刮,刮过戈壁芨芨草,到韦州黄土坡上,就成了另一种动静。

同一个意思,飘到宁夏黄土地上,就叫“集”。

汉语里“集”这个字,在这片土地上喊了几千年。裤脚蹭的,鞋底沾的,集上风刮起来的,全是细碎的土星子。bāzār沿着丝路往东,一脚踏进宁夏的黄土窝,跟这个喊了几千年的老名字撞了个满怀。凑一堆人,换点东西,闻点活气,说的本是同一桩事。

那个把“水晶”说成“水井”的同心翻译马万全在义乌闯了十几年,前年回了老家。

他把义乌带回来的亮皮鞋收进柜子最底层,换上千层底。脚底板踩在自家院里的黄土地上,才感到了心中的踏实。

我去看他时,他正蹲在院角用干艾草煨蜂箱。

艾草是他秋天从坡上割的,晒了三个月,烟味不呛,拧着细旋儿往上飘。蜜蜂嗡嗡绕着,不蜇人,像认得他掌心的厚茧。那茧子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屋里婆姨正在炸油香,嗞啦一声,香味撞开门涌出来,混着艾草的微苦。

他抬下巴朝屋里努了努,喊:“娃他妈,火小点。”他一边往蜂箱底下塞艾草,一边唠当年在义乌的窘事。

刚去时,他的外语能跟外商勉强掰扯,可跟本地老板说不通。有一回进小饭馆要面,比划得胳膊都酸了,老板以为他渴,端来一碗漂着蔫葱的清汤,没半点油花。他喝了,又比划,老板又端一碗,连灌三碗,胃里胀得发慌,才见着面的影子。

“那汤咸得齁人,我喝了半瓶凉水才压下味儿。”

他说完嘿嘿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笑完了低头蹭了蹭蜂箱上被烟熏黑的印子,蜜蜂擦着脸颊飞过去,他躲都不躲。

“在外面漂了十几年,钱挣了些,可脚底下虚得很。”他说。有一回在迪拜,他半夜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韦州赶集。韦州离同心四十里,集上有个老汉卖甜醅子,用本地麦子酿的,带着淡淡的微酸,酸甜交织。

他想那味道想了半晚上,起来灌了半瓶冰矿泉水,还是压不住那股子从胃里泛上来的酸。

“你说怪不怪?”他抬起头看我,眼角的艾草灰抖了抖,“想家不想人,不想那片地,想的是韦州集上的甜醅子味儿。”

过了几天,我去韦州赶集。

太阳刚偏西,光线斜斜打在马万全的后背上。我远远地看见他蹲在集口墙根,一动不动。

走近才认出是他,蓝布衫上沾着几点艾草的灰,还有前几天煨蜂箱蹭的黑印。他没瞧见我,我也不想惊动,就捡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也蹲下来。屁股底下硌着个小土坷垃,我没挪,就这么硌着。

集市的人流从他身边淌过去。鞋底蹭起的灰落在他裤腿上,他也不掸。卖羊杂碎的老板认出他,递了一根没点的纸烟,烟卷上沾着老板指头上的羊油味。他接过来,随手夹在耳朵上。

卖枸杞的老杨招了招手,继续低头晃着肩膀听秦腔,是《三滴血》。马万全小时候跟着他爷听过这调子,现在听着,像回到了十岁那年的集上。

羊杂碎摊的铁勺磕着锅沿,把儿上缠的旧布条磨得发亮。切羊肚的节奏是噔噔——噔噔噔,他听了半辈子。

骡马市那边,一匹骡子打了个响鼻,前蹄刨起一捧黄土。土星子在午后太阳里亮了一瞬,又砸回地上。

他还是没说话,耳朵里塞的全是走了这些年没变的声音。

也有变的。集口新开了个快递点,一个碎媳妇坐在里面,对着亮晶晶的屏幕不停地说话:“家人们看这枸杞,韦州产的,甜得很!”

马万全盯着那屏幕。旁边人告诉他,这是直播卖枸杞,隔着屏幕就能发到广东或者福建,一天几十单。

他咂咂嘴,盯着骡子粪蛋。他觉得,那冒着的热气,比屏幕里的光实在多了。喧闹撞在他身上,又绕过去。

他就那么蹲着,像块磨圆的卵石嵌在集的浪里。我蹲在几步外,也是块石头。浪淌过去,石头不动。蹲到半晌,他大概是腿麻了,换了个姿势,膝盖发出咯吱一声。一扭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又转回去,继续蹲着。我也继续蹲着。两个人各蹲各的,中间隔了几步远,知道彼此在,但不需要说话。

后半晌集快散了,人像退潮似的稀下去。老杨把苇席往胳肢窝一夹,席边磨得起了毛,扫过马万全的肩膀,带起一阵陈年麦香。他喊:“回了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和三十年前喊他爷的调子一模一样。

羊杂碎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老板娘把铁勺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惊得墙根的黄狗一激灵,然后跑远了。

风从街那头灌进来,卷着炸油糕的甜香、羊杂碎的膻气、骡粪的热乎味,还有半干的艾草烟,从空荡荡的街面上刮过去。

骡马市那边只剩几堆冒着热气的粪蛋和满地蹄印。

一个半大小子穿着破夹克,袖口磨出了洞,拿棍子拨拉着粪蛋玩,看见缝隙里露出两颗骡子没嚼烂的黄豆。马万全看着他,笑了,说:“我小时候也这么干。”

马万全站起来拍裤子,裤腿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拍干净了土,转身往家走。我在空荡荡的集上站了会儿,也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熏黄的牙。他说,你也在集上?我点点头。他说,走,到家里吃饭去。

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院门,朝屋里喊:“油香炸好了么?”桂兰端出一盘热油香,烫得她两手倒换,指节上还沾着揉面的白面屑。她笑着说:“你给客人讲讲你在义乌喝了三碗汤的事嘛。”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围裙上的面渣抖下来,落在青石地上。

马万全也笑,接过来递给我,说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韦州集上的味儿了。

我咬了一口,外皮脆得掉渣,里面的面芯软乎乎的,烫得舌尖发麻,混着桂兰手上白面的香、艾草的微苦,还有风从集上捎来的所有味道。

宁夏的集,山里和川里,不是一个长相。

同心往南,韦州逢农历二、五、八开集,下马关逢三、六、九。逢集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挪。骑摩托车的,搭三轮车的,轮子碾过干土路。

七月,枸杞下来了。韦州的老街两边,到处是红:苇席上晾的枸杞是红的,卖枸杞的人指甲缝是红的,连骡子踩过的土,都沁了一层淡绛。空气里飘着枸杞甜腥,混着羊杂膻、油糕香,还有西瓜的清冽。

街口的羊杂碎摊支着大铁锅,白汤敞着口咕嘟着。羊肚羊肺堆成小山,在案板上稳稳码着。有人要一碗,老板娘噔噔噔在案板上切碎,手腕一抖,肉片子全拨进滚汤里,勺子搅着滚几个来回。捞起时连汤带肉,勺子背一压,沥去大半汤水,撒一把香菜蒜苗,滚汤一浇,辣子油泼得红亮,红油立刻汪在上面。

她男人蹲在灶边打饼子,双肩落了一层面粉,两个人没话,一个眼神递过去,就知道是该递饼,还是应添汤。

往里走,老杨守在枸杞摊后头,膝头放着个小收音机,里面唱秦腔,调子高得能穿透集上的喧闹。

他的枸杞是自家种的,七月摘了晾在苇席上,晾到皮皱糖出,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伸过手让我看,十个指头,指甲缝全是绛红色,洗了多少遍也洗不掉,一到夏天指尖就黏,那是枸杞的糖浆渗进了皮肉里。小孙子凑过来捏他的指头,凑上去闻了嗅,说爷爷的手是甜的。

有人问价,他不急着回价,说头茬子,你尝了再说。人家捏一颗放嘴里,嚼了两下,不吭气了,把袋子递过来。他拿小簸箕盛了倒进去,末了又抓一小把添上,算送的。

集的最东头是骡马市。

买卖不在嘴上,在袖筒里。两个人的手在黑布衫子底下捏来捏去,外面的人看不清,只知道捏了半天,袖筒一抽,交易就成了。一匹黑骡子站着,鬃毛编了小辫子,不安分地刨前蹄,黄土踢得老高。旁边墙根下靠个老汉,叼着旱烟杆眯眼瞅,瞅了一上午,走的时候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留一句:这骡子牙口好,值那个价。说完背着手走了,烟锅里的火星子掉进浮土里,灭了。

南部山区的人喊“跟集”,北部川区的人喊“赶集”。

中宁的集走公历,鸣沙逢二、五、八,白马逢一、四、七。鸣沙的集在黄河冲出来的平川里,路宽,街直,赶集的人骑电动车、开三轮,少了山区的尘土,多了几分缓慢与悠闲。

风从黄河水面刮过来,裹着水汽,淡了脸上的土味,多了股水腥气。街口的吃食摊挤着,羊杂碎、炸油糕、凉皮,热气裹着香气往人脸上扑。这里面有个卖饦饹子的丁老汉,守着个不大的摊子。

饦饹子有点像馕,炭火吊炉上下烤。如今集上卖的人越来越少。可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谁家都离不了。提前订几十个,用红纸包了摆在席面上,才叫体面。

丁老汉的饦饹子都是在家烤的,天不亮起来揉面、上吊炉,烤好了用白布包严实,装在纸箱子捆在三轮车后座上拉来。

卖的时候掀开白布,热气呼地扑出来。给熟客称完,他总要掰一小块饼边递过去——不是送,是让你尝这一窑的火候。有一回我问这饼叫啥。他头也不抬,说饦饹子嘛。又问名字咋来的,他想了想,说不上来。反正好吃就行了,管它叫啥。说完低头拨秤杆,秤砣摇摆几下,最终停在了对应的斤两刻度上。

后来我在喀什啃着刚出炉的热馕,在泉州骑楼下看人炸粿条,总会想起韦州集上的羊杂碎和鸣沙集上的饦饹子。

馕是馕坑壁上烙下的月白斑,饦饹子是铁皮夹子铰出的麦穗花。都是旱塬上磨出来的吃食,揣在怀里能扛三五天路。

往东南走几千里,米多面少,便有了闽南的粿,年节时炸得金黄,阿婆装在竹篮里,喊一声“买粿哦”,尾音软乎乎的。黄河边上也有果子,也是滚油里翻出来的金黄,奶奶装在瓷盘里,喊孙娃子“拿馃子来”,调子脆生生的。

两个词的音,和巴扎、巴刹的喊声一样,隔着山海撞在一起。油锅里的嗞啦声,和敲馕坑、刮鱼鳞的响动叠在一处,风一吹,就散成了满世界的烟火气。

也不只是往里传。中宁的枸杞早在元代就沿丝路传到了中亚,“枸杞”的音译至今留在中亚的语言里。

谁也想不到,西汉张骞从西域带回的葡萄种苗,两千年后在贺兰山东麓长成了一片紫色的海。

本世纪初,有个福建人,来到贺兰山下,看到的是一片连草都长不好的砾石滩。

当地人说这地方种啥都不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说这土种葡萄好。同去的人都笑:“这里别说葡萄了,连棵沙枣都长不大。”他没吭声,回去筹了钱,雇人把石头一块一块捡走,从几百公里外拉来羊粪拌进土里。

三年后,第一批酿酒葡萄结了果。当年笑他的人,都成了酒庄里的工人。后来,这片葡萄园成了当地种植面积最大的葡萄园。站在园子里一抬眼,葡萄藤爬满了砾石滩,叶子上的白霜,像骆驼蹄子踩起来的、还没落定的浮土。

我去过其中一座酒庄。

管园子的李师傅是位移民,早些年在地里掰玉米棒子,一双手全是老茧。刚搬来那年,他在葡萄园边上偷偷种了一垄玉米,就是觉得地里不长几棵玉米不踏实。

他婆姨从老家带来一缸浆水,芹菜胡萝卜切碎了泡在瓷缸里,酸冽清亮,天热的时候舀一碗灌下去,好不凉爽。缸边搁着半个饦饹子,是鸣沙集上带回来的,掰着泡浆水,酥软有麦香,得劲儿的一顿饭。

李师傅蹲在葡萄垄里,捏着一串葡萄,指头缝里漏下几缕阳光,他说这葡萄粒上的白霜,像他婆姨腌的浆水表面的那层沫,都是好东西。

现在他捏着一串葡萄就能说出糖分酸度,讲起发酵来头头是道。

他搓着手上的薄茧笑,说哪想过这辈子能跟葡萄酒打交道,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娃上学也方便。

这些带着贺兰山石砾气息的紫色酒液,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欧洲、澳洲,以及当年波斯商队出发的地方。

千年前粟特人牵着骆驼把西域物产沿陆路驮进中原,千年后宁夏的葡萄酒沿着海路,走向了当年驼队出发的地方。

六盘山下的黄土里,还埋着更多东西。

1983年深秋,固原南郊,北周李贤夫妇合葬墓重见天日。棺椁旁,一只鎏金银壶静立,银辉温润。鸭嘴细颈,圆鼓下腹,壶身上的小人卷发高鼻,穿的衣裳老百姓问谁都没见过。当年抡锤锻打这壶的中亚匠人不会知道,它最终会埋进这里的黄土。就像那些把“bāzār”一路驮到东方的粟特商队不会想到,这个词会在喀什变成“巴扎”,在泉州变成“巴刹”,在宁夏变成“集”。

固原西北,须弥山红砂岩立着。顺寺口子河入清水河谷,北行至中宁,折西便是黄河。双龙山斜倚北岸,沙中曾刨出几尊北魏小像,眉眼清瘦,衣褶如水波。山下,土坯房伏着。炉膛烤饦饹子,烫手心。顺着双龙山往北,黄河水拐了个大弯,把牛首山甩在东岸。山不高,模样憨,像个卧着的大牛头,双角插进云里。

从牛首山下来,风一吹,我想起泉州那个卖鱼的阿婆。

她嘴里喊了一辈子的“巴刹”,比巴扎晚了足足五个世纪。

走海路的买卖,比走戈壁滩的驼队,晚了足有五百年。词语顺着阿拉伯商队的船,融进了环印度洋的风里。

热带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波斯湾到马六甲,从锡兰到爪哇,黝黑的、浅棕的、晒得发红的手,都指着货摊喊着同一个词的不同调。马六甲的老巴刹里,马来妇人挎着竹篮喊pasar pagi(马来话里的早市)。她哪里晓得,千里之外的西域,早几百年就有粟特商人在驼铃里喊bāzār,意思和她嘴里的pasar,一模一样。

闽南水手刚把船缆拴在马六甲的木桩上,裤腿还滴着海水,耳朵先认了路——他们在泉州老家赶惯了西街的集,听见pasar的吆喝,那股子讨价还价的吵嚷、油锅里炸粿的嗞啦、竹筐碰着竹筐的脆响,和他们老家集上的动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人去翻词源的账本,也不用翻。等他们驾船回到泉州,顺着泉漳话入声的短促,顺口就译成了“巴刹”——这两个字落在西街的石板路上,还带着南洋海风的潮气。

阿婆坐在骑楼的阴凉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塑料桶磕着青石板,鱼鳞刮着竹篾,水滴砸着湿地面。巷子深处飘来一声闽南话的叫卖:“买鱼哦——”声音往下坠,沉下去,又晃悠着浮上来。

阿婆手里的带鱼甩在案板上,鱼鳞闪着细碎的银光。

算账时,她总爱用围裙角蹭蹭指尖。那围裙飘过来一股味儿——不是鱼腥,是一缕极淡的沙茶香。早晨在家给孙子炒面,虾米花生在热油里爆过,那股香就钻进了棉线里。换了这条刮鱼鳞的围裙,可那股子沙茶味,像她自己长出来的体味,跟着她从家门口一路飘到巴刹。她浑然不觉,就带着这味儿刮了一上午带鱼。

隔壁炸粿条的油锅滚着,粿条下去嗞啦一声,油星溅在摊边的干荷叶上——那是早上包椰浆饭剩的。

油星一烫,荷叶蒸起混着椰香和焦叶的气息,扑过来,和阿婆身上的沙茶味撞了个满怀。这些走了几万里的味道,成了泉州人的一日三餐。

阿婆算账,油锅嗞啦,刮鳞沙沙,混在一起,是这条巷子最安稳的脉动。

我在她摊上买过两斤带鱼,她顺手多塞了一条小黄花,说煮汤鲜。熟了,拉我去旁边茶摊喝工夫茶。茶盏烫得我指尖发麻,她那双糙手扶着盏,稳得很。

我说,新疆那边也有个差不多的词,叫“巴扎”。跟“巴刹”是同一个词,一个走海路,一个走陆路。

她“哦”了一声,低头续水。半晌,抬起头:“那很远哦。”“是很远。”她又想了想,问:“那边也有带鱼吗?”我愣住。风把我的话吹散了,她也没等我回答,低头继续烫盏。

那个在馕坑忙碌的喀什老人,那个守着鱼摊的泉州阿婆,一辈子没见过面。

喊了一辈子的“巴扎”和“巴刹”,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马万全在义乌啃过的干粮馍、在迪拜的深夜里想起的甜醅子,丁老汉说不上来由的饦饹子,老杨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枸杞红,他们也不知道。

今年夏天,我去了一趟闽宁镇。

掀开帘子,热浪混着泥土腥甜扑面,新一茬小番茄正转红,累累挂在藤蔓上。大棚那头有两个人。一个是本地回族老汉,帽子晒得泛黄,手里捏着一把剪枝的剪刀。另一个是从福建来的碎娃,年纪轻些,穿着洗旧的格子衬衫,说一口闽南腔的普通话,把“番茄”念得像“欢茄”。老汉听了一遍没听懂,碎娃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听懂。碎娃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大棚,指了指棚顶又指了隔风口。老汉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点了点头,用剪刀柄敲了敲地上的画。

老汉从藤上挑了一颗最红的小番茄,摘下来递给碎娃。

碎娃接过来丢进嘴里,老汉盯着他的嘴。碎娃嚼了两下,脖子一扬咽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老汉笑了,伸出一个大拇指。碎娃点点头,也伸出大拇指。两个大拇指对着晃了晃,两个人都笑了。老汉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碎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汉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他自家腌的沙葱,咸津津的,带着一点酸。他递给碎娃,说,我婆姨腌的,你尝呀,咸不咸。碎娃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碎娃起身走到棚口接电话,压着嗓子说闽南话,语速快,听不清内容。

老汉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剪刀悬在半空,棚顶水珠砸土无声。碎娃挂了电话回来,又蹲下。老汉什么也没问,指了指藤上那些还没红透的果子,又用剪刀比了一个手势:再等等,等果子红,等下一个夏天。碎娃点了点头。

我从大棚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比比画画。

走到地头,身后传来喊声。老汉站在棚口,拢着手喊了一嗓子:“明年——还来啊——”说完,转身钻回大棚里去了。帘子晃了两下,不动了。

一只沙扑扑贴着田埂蹿进草丛,也不见了。

风从贺兰山那边吹过来,棚顶塑料膜一鼓一鼓的。风里裹着沙,裹着闽南的咸、喀什的土、韦州集上炸油糕的香。巴扎不知道带鱼是什么,巴刹没见过骆驼,集上的人听不懂木卡姆。

它们各守着日子,各讲各的语言,各有各的脾气,而生活,却是一样的。

【作者简介:吴国廷,宁夏中宁人,作品散见于《朔方》《南方周末》《新民晚报》《人民政协报》《宁夏日报》《共产党人》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