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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贤根:苦难的记忆
来源:《海淀文艺》2026年第4期 | 王贤根  2026年09月14日08:29

温和的阳光透过明洁的玻璃窗,映照得室内亮堂堂的。老红军战士、开国将领邓东哲,从军委工程兵副政委、纪委书记的岗位上退下来的几日里,与我这个秘书聊起他们长征途中过草地的艰难经历。

邓东哲,原名邓冬仔,湖南茶陵人。1916年11月出生,1930年7月参加革命,1931年12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2年2月由团转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他曾任红六军团连队指导员、团总支书记。1935年11月,他随部队由湘鄂川黔根据地突围,参加长征,强渡乌江、金沙江,翻越雪山。1936年7月1日,红二、六军团齐集甘孜,与红四方面军前来接应的红三十二军胜利会师。1936年7月5日,中革军委命令红二、六军团、三十二军组成红二方面军,贺龙为总指挥,任弼时为政委,肖克为副总指挥,关向应为副政委,下设二军、六军、三十二军。邓东哲调任六军十七师政治部组织科长。

邓东哲以渐缓的口气,徐徐讲述甘孜休整、部队积极做过草地的准备情况。

上级按10天的食用量发下青稞麦,牛肉煮熟切成片或烤成干,带毛的牛皮按脚样剪成鞋底,旁边钻几个眼用草绳拴好成为“草鞋”。这样的准备,在艰难困苦的长征中算是相当的充分了。7月11日,红二方面军组成两个梯队从甘孜出发,随红四方面军左纵队跟进,向哈达铺地区前进。人们只有一个信念:北上,会师中央红军。

经过几天行军,部队赶到草地边沿。一眼望去,茫茫的草地无边无垠,沼泽连绵。邓东哲说到这里,脸色严峻,像天上压下来的云。他说,有的战士食量大,饥饿感强,不守纪律,早早将青稞面吃光,大家只好匀着吃。为保障部队通过草地,六军首长命令:偷吃粮食,要严肃执行纪律。那时,我这个组织科长负责全师收容,将每天因各种原因减员情况报告师首长、军首长。

就在这个时候,部队反映师政治部主任在马背上吃炒面。这情况很快报告了六军政委王震。

邓东哲随师政治部队伍行进,走到一路口时,看见“王胡子”横眉竖眼的站在那里,直盯着政治部的队伍。邓东哲说,我们根本不知道王政委己赶到了前头,看他那气愤的样子,心想,今天肯定出什么事了。队伍走近王政委时,看到他怒目冒光,手指着政治部主任破口大骂:“妈个B!你倒好,别人饿肚子,你骑在马上吃炒面,看你有这个脸!”

王震边嚷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将这位主任拽下马:“跟我走!”

很快,他被撤消了政治部主任的职务。

这事对部队震动很大,上上下下严明了纪律,提高了部队的凝聚力。

草地上,气象万千,变化无常。早晨雾霾弥漫,中午烈日当空,忽然就风雨交加。恶劣的环境并没有阻挡住红军将士的行动,部队继续北上。

一天,邓东哲和师机关的队伍冒着茫茫的大雾又上路了。草地坑坑洼洼,大家格外小心。可就在这时,有位干部突然陷入泥潭。邓东哲和几位同志争着去拉。去拉的同去有的又落入泥潭。邓东哲己经感觉两脚下沉,他赶紧抽出一条腿,跨上一丛草根,再抽出另一条腿。陷入泥潭的那位同志越挣扎越是下陷,身边翻起无数黑乎乎的水泡。大伙排成一字形手拉手同时用力,终于把这位同志渐渐地拽出泥潭。他浑身是黑泥浆,躺在不断冒水泡的潮湿草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嘴唇闪翕。大家看他要说什么,邓东哲赶紧俯身细听。可是,这位战友什么话也没出口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大家流着泪在弥漫的晨雾中扒几把土、拔几把草,复盖在他的身上,向这位永远躺在草地上的战友深深地鞠躬致别。

陷入痛心回忆的邓东哲,话语说得更慢了,他的表情似乎被风雨与泥潭浸泡过的那样,沉重得有点让我也喘不过气来。

他说,还剩两、三天的路程就要走出草地了,可我们的米袋早己空空,沿途的野菜也被先头部队采尽。大家忍饥挨寒,还是坚持慢慢地向前移动。为了填肚,我用点食盐冲凉水,古嘟古嘟地喝了一碗。有的同志实在走不动,只好互相搀扶着,勉强跟在队伍的后面。

与邓东哲一起走上长征路的邓信仔,是他孩时一起玩耍的同伴。那时的邓信仔,担任司务长。我们清楚,司务长是一个单位分管吃喝大权的一把手,可在最为艰难的时候,他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粮食全部分给了战友,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邓东哲(邓冬仔)看到他时,见他瘦骨嶙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信仔,怎么样?”邓东哲关切地问。

邓信仔拖着两条铅一样沉重的腿,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点点头。邓东哲真替他担心。

两位同村人并肩走在草地上,邓信仔仿佛精神起来,步子比原来大了一点,可没走多远,他对邓东哲说:“冬仔,我想坐一会。”

“好,坐一会再走。”

邓信仔一屁股坐去,像泥一般地瘫了下去。邓东哲赶紧拽住他的手:“信仔!信仔!”

战友们围了过来,反复呼唤他的名字。邓信仔微微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对邓东哲说:“老弟,告诉我家大小……”

话未说完,就倒在了邓东哲的怀里。

“信仔!信仔!”邓东哲和战友们不停地叫唤,可再也没把邓信仔叫醒。

邓东哲说,那时我心里酸痛酸痛,泪水簌簌地落下来。信仔啊信仔,我们一起走上革命的道路,打土豪,分田地,一起恋恋不舍地撤离家乡,走上万里征途,眼看要走出草地了,你却永远地离开我们啦……

黎明前的黑暗,更为深重、严峻。邓东哲语气沉重:“那时,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活着,一定要活着走出草地。”

晚上,虽是夏日,高原草地冷得渗人,大家三、五成堆地依偎在一起,背靠背坐在稍高的地面上。深夜,忽地风雪袭来,御寒的小油布被吹得老远老远,单薄的衣衫实在难以抵档风雪的侵袭,大伙只好拔点草点燃,堆堆篝火在苍茫的夜色草地上吐着火苗,照得大家脸上红扑扑的。希望就像这红扑扑的火苗,在大家的心里燃烧。

饥肠辘辘中,有人说:“咱们的草鞋底是不是可以置到火里烤烤能吃?”

马上有人响应:“嗳,真是!”

大伙的情绪顿时兴奋起来。有的脱鞋,有的从背包上抽出,将这带毛的草鞋放在火上烤,待毛焦红了,再用刀子刮刮,洗净后放入盆煮。

战友们的眼神专注地盯着火上热气腾腾的盆子。已经两天颗粒未进了,谁不想尽快抓点尝尝。可煮熟了,谁也不愿先吃第一口。邓东哲轻声建议:“分到个人的杯子里吧。”

就这样,邓东哲和几位领导还是挟给其他同志几块。

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啊!

几十年后想起这个情节,邓东哲说:“原觉得很好吃的皮草鞋,闻到的却是臭老鼠那样的气味。它穿在我们脚下己经多天了,跋山涉水,踩脏水坑、烂泥滩,又浸透了脚汗,实在难入口,但它维系着我们的生命,维系着我们的事业啊!嚼不烂,就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稍为嚼嚼往下吞。”

夜幕慢慢地隐去,东方渐渐泛白。红六军邓东哲所在的十七师机关与部队一道,终于走出草地。不久,与盼望已久的中央红军胜利会师。

苦难往往是辉煌的基石。这位老红军战士的回忆,让我受到一次庄重的精神洗礼。